“干活拿钱,天经地义。”这句流传千年的朴素道理,在当下的语境中,却被一个诡异的词汇颠覆了——“恶意讨薪”。
这个词语的出现,如同在劳动伦理的天平上,投下了一颗颠倒黑白的砝码。它试图将正当诉求扭曲为非常举动,将受害者污名为滋事者,把资本家拖欠工资的恶行,转化为劳动者讨要血汗钱的“恶意”。
“恶意”二字,通常与“诽谤”、“竞争”、“破坏”等贬义词组合,暗示行为主体存在主观的邪恶意图。而“讨薪”这一行为,从古至今都是劳动正义的核心表达——追索自己应得的劳动报酬,何来“恶意”?
真正的恶意,究竟在谁的一方?
是那些在烈日下搬砖十二个小时,却数月拿不到工资的农民工吗?是那些在流水线上重复机械动作,却被老板以“资金周转”为由拖欠薪资的工人吗?还是那些开发了项目、完成了设计,却因甲方一句“不满意”而分文无收的自由职业者?
或者,恶意其实属于那些开豪车、住别墅、出入高档会所,银行账户有充足余额,却对员工的工资单视而不见的“老板们”?
语言学家乔治·奥威尔在《政治与英语》中尖锐指出:“如果思想可以腐蚀语言,那么语言也可以腐蚀思想。”“恶意讨薪”这个词汇,正是通过语言的扭曲,试图腐蚀我们对劳动正义的基本认知。
老张,52岁,建筑工人。去年在工地干了八个月,项目部经理口头承诺“工程结束一次性结清”。结果楼盖好了,经理电话成了空号。老张和其他工友在开发商办公室外等了三天,最后被保安驱离,警方以“可能扰乱公共秩序”为由将他们带走。项目方的报告里,赫然写着“应对恶意讨薪行为”。
李姐,家政服务员。照顾一位老人整整一年,家属拖欠了四个月工资。当她停止服务并要求结清款项时,雇主报警称她“恶意讨薪”、“敲诈勒索”。警方调解时,雇主理直气壮:“我又不是不给,只是现在手头紧,她这样闹就是恶意的!”
这些案例中,讨薪者采取的方式或许不尽相同——有的静坐,有的举牌,有的在网上发声——但他们的诉求核心从未改变:拿回属于自己的劳动所得。而当这些基本诉求被冠以“恶意”之名时,我们所处的社会正义基础已经发生了危险的倾斜。
与“恶意讨薪”形成荒诞对比的,是那些被温和处理的拖欠行为。
企业主可以“资金周转困难”为由,一拖再拖;包工头可以“甲方未结算”为借口,层层推诿;甚至有些单位公然制定“季度结薪”、“半年结薪”的违规制度。这些行为很少被形容为“恶意拖欠”,更多时候被称为“经济纠纷”、“合同争议”。
语言的不对称使用,暴露了权力结构的不平等。当劳动者讨薪时,他们的行为被个体化、病理化为“恶意”;当资本方欠薪时,这种行为被系统化、合理化为“经营问题”。
这种语言的双重标准,不禁让人想起历史学家蒂莫西·斯奈德的那句话:“放弃事实就是放弃自由。”当我们允许“恶意讨薪”这样的词汇进入公共话语,我们不仅放弃了对事实的坚守,也在无形中放弃了对劳动者自由的保护。
首先,它体现了对劳动者抗争的恐惧污名化。将正当的工资诉求定义为“恶意”,实质上是将阶级矛盾转化为个体道德问题,从而掩盖结构性不公。
其次,它暴露了官僚系统对复杂问题的简单化处理倾向。面对棘手的劳资纠纷,一些地方部门选择用最简便的方式——指责“闹事者”——来“解决问题”,而非深入调查欠薪根源。
再者,它显示了资本话语对公共领域的渗透。当企业主的利益被视为“营商环境”,而劳动者的权益被贬为“恶意讨薪”时,资本逻辑已经扭曲了社会公正的价值排序。
劳动不仅是谋生手段,更是人的本质体现。马克思在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中指出,劳动是人的“类本质”,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根本特征。当劳动者无法获得应得的报酬时,他们的劳动尊严遭到了根本性的侮辱。
“恶意讨薪”这个词,正是对这种侮辱的二次伤害。它不仅否定了劳动者的经济权利,更否定了他们的道德正当性,仿佛为自己的劳动成果抗争,本身就成了不道德的行为。
这种逻辑的荒谬性,在农民工讨薪事件中尤为凸显。他们用最原始的体力,建造起城市最宏伟的建筑,却常常成为最容易被剥夺报酬的群体。而当他们试图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时,却被贴上“恶意”的标签。
这种颠倒黑白的语言暴力,我们需要重建劳动正义的话语体系:
第一,必须明确“欠薪”本身的性质。欠薪不是普通的经济纠纷,而是对劳动价值的否定,是对劳动者基本权利的侵犯。欠薪者应承担主要责任,而不是让讨薪者背负污名。
第二,恢复“讨薪”的正当性。讨薪不是恶意行为,而是正当权利行使。社会应该建立更便捷、有效的讨薪渠道,降低劳动者的维权成本。
第三,警惕语言的腐蚀力量。媒体、官方文件应避免使用“恶意讨薪”这种带有倾向性的词汇,而应采用“讨薪维权”、“追索劳动报酬”等中性、准确的表述。
第四,强化对欠薪行为的惩处。只有当欠薪者付出真正代价,“干活拿钱”的朴素道理才能重新成为社会共识。
语言不仅是描述现实的工具,更是塑造现实的力量。当我们允许“恶意讨薪”这样的词汇在公共空间流通,我们就在无形中默许了对劳动者正当权利的剥夺。
那个发明“恶意讨薪”这个词的人,或许永远不会被钉在任何耻辱柱上。但这个词本身,已经成为了我们时代的一面镜子,映照出劳动尊严面临的困境,以及社会公正尚未完成的课题。
劳动者不需要华丽的辞藻,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承诺:付出了劳动,就应该获得报酬。这个承诺,不应该被任何“恶意”的标签所玷污,不应该被任何扭曲的逻辑所颠覆。
干活拿钱,不仅是天经地义,更是一个文明社会的底线。当这个底线被突破,当讨薪者被污名化,我们需要反思的不仅是某个词汇的使用,更是这个词汇背后所反映的社会关系和权力结构。
真正的耻辱柱,不应竖立在语言的殿堂,而应竖立在每一个欠薪者的良心面前,竖立在社会对公平正义的集体承诺之中。你有什么话说,欢迎评论区留言讨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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