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婆下班回来跟我说这事儿时，手里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，语气里满是唏嘘。她说同事这些年看着挺利索一人，背地里总揣着速效救心丸，冬天一到膝盖就肿得穿不上棉裤，都是跟着老公在西藏熬出来的。

二十多年前那男人刚去边防时，同事才二十出头，带着刚出生的娃在老家守着。每年盼星星盼月亮等探亲假，可西藏路远，一次往返要耗半个多月，有时候遇上大雪封山，一年到头连面都见不着。娃三岁时高烧惊厥，同事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哭到天亮，打老公电话始终是“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”，最后还是邻居大妈帮忙跑前跑后。

如今人总算回来了，同事却夜里总睡不着。她跟我老婆念叨，说家里的冰箱怎么调温度、洗衣机哪个程序省电，他都要琢磨半天，盯着说明书看老半天，嘴里嘟囔着“部队里哪有这些讲究”。以前视频里那个晒得黝黑、说话掷地有声的军官，回家后总显得有些局促，坐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，喝口水都要先问一句“这个杯子我能用吗”。

最让同事犯愁的是相处。他习惯了部队里的指令式沟通，饭桌上会突然说“抓紧吃，十分钟后集合”，看到家里东西摆放不整齐，就忍不住要按“内务标准”重新归置。有次同事买了束鲜花插在客厅，他愣是说“华而不实，不如换盆绿萝好养活”，两人为此冷战了三天。

我听着也感慨，二十多年的边防生涯，把他的生活模式、思维习惯都刻上了“军人”的烙印。他在雪山上扛过零下四十度的严寒，守过无人区的孤寂，面对过边境线上的暗流涌动，可回到柴米油盐的日子里，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。同事说，他夜里常会突然惊醒，下意识摸向枕边，发现没有对讲机才缓过神，有时还会站在窗边望着远方，嘴里哼着军歌，眼眶红红的。

身边人都说他是英雄，可只有同事知道，英雄也会怕黑，也会在拧不开瓶盖时手足无措。他用大半辈子守护了家国安宁，却错过了孩子的成长，缺席了无数个家庭的瞬间。如今归来，不是结束，而是另一场磨合的开始——他要学着融入久违的家庭，同时也要学着接纳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爱人。

窗外的路灯亮了，老婆叹了口气说：“真不知道这往后的日子，他们能不能慢慢适应。”我没说话，只觉得那雪域高原的风，不仅吹糙了他的皮肤，也吹来了一段需要用余生去温暖、去弥补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