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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近段结识了个朋友。说是结识,其实更像在茫茫人海中,偶然瞥见了一棵姿态独特的树——她只是站在那里,周遭的喧嚷便自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。她是一个做学问的人,那学问似乎并非书斋里熬出的苦药,而是从骨血里透出的一种清冽质地。她的文字,我读过一些,是严瑾纯粹的,每个词都像经过溪水反复淘洗的卵石,光滑、冷硬,泛着理性的光泽。只是读久了,指尖会泛起凉意,那字里行间,似乎少了一缕人间灶火的暖烟,多了一份俯瞰尘寰的清醒,高远得像秋夜里的星子。

我总觉着,这般活着,未免太耗费心神。曾对她言,世事洞明固然好,但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生存的大智慧,许是大处不糊涂,小处可模糊,容得下一些尘埃与曖昧,方能得些喘息的空间。她听了,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,那笑意未及眼底,便已消散。她仍是那样活着,活成她自己认定的样子,不曾为谁的规劝折损半分枝桠。那是一种根植于深处的独立,自信得无需声张,只是静静地存在着,便是一道拒绝攀附、也拒绝被捆绑的风景。

她向往自在。她说,她要活成一棵树。不是什么名贵的松柏,也不必生在沃野。就是那么一棵树,立在山间,崖畔,或是某处无名的旷野。风来便摇曳,雨来便承受;晴日舒展枝叶,暗夜默数星辰。树干或许不够笔直,树皮或许爬满斑驳的伤痕,但那生长的姿态,必然是自由的,向着天空,也向着地心,只遵从四季与内心的律令。她站在那里,仿佛便能听见自己的歌唱,那歌声不与林鸟争鸣,不伴溪流喧响,只是寂静生长本身发出的韵律,关乎生命,却无关世俗投来的任何目光。

这棵“树”的根系,深扎在书籍的土壤里。她读书是极认真的,那种认真里没有苦修的痕迹,倒像是一种虔敬的对话。书页于她,不是沉默的载体,而是可触、可感、可应答的灵。遇到怦然心动的句子,或是一段悄然照进彼时心境的论述,她便停下,拿起笔,在页缘留下清瘦的批注。那不是简单的划线或赞叹,是她将彼时彼刻的魂魄,分了一缕,凝成了墨迹,与先贤的智慧并置在一处。她的字,我见过,是筋骨分明的毛笔字。一撇一捺,皆有风骨,力透纸背,却又不显得张狂。看着那些字,仿佛能看见她运腕时的凝神静气,笔锋行走间,滤尽了浮华与躁动,只留下精神的筋骨,嶙峋而立。

音乐与诗词,是她枝叶间流动的光与风。尤其爱读唐诗宋词,那些跨越千年的悲欢与旷达,似乎能轻易穿透时光,与她的心神共振。她曾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,提起生命里一段晦暗的谷底。那是怎样具体的困厄,她不曾细说,只道那时,每至夜深人静,万物沉眠,她却难以安枕。于是便一遍又一遍,正着背,倒着背,苏东坡的诗词。让那些“竹杖芒鞋轻胜马”的洒脱,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豁达,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透澈,如清泉,如月光,一遍遍冲刷心头的块垒,也一遍遍浇铸内心的韧性。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在讲一件久远的、与己无关的趣事。可我听着,眼前却仿佛浮现出那样一个孤清的夜,一个单薄的身影,与千年前的灵魂隔空对话,硬是在无边的黑暗里,为自己凿出了一线光,闯了过来。那份举重若轻之下的坚韧,比任何慷慨悲歌都更令人动容。

这样一个人,你会在心里不由自主地为她描摹一幅肖像:衣袂或许素净,质地应是棉麻一类,罩着自然的肌肤;周身该萦绕着一缕墨香与旧纸页的气息,清冷,却深厚。至于饰物,我私下以为,唯有玉能配她。玉的温润、内敛、含蓄的光华,恰似她学问底色的那一点莹洁,不刺目,却自有分量。金子是热闹的,是世俗价值亮晃晃的标榜,总觉得会辱没了她那份浑然天成的清气。

直到前日,偶然瞥见她腕间一点光亮。起初以为是金,心中竟无端地升起一丝别扭,仿佛完美的意象被突兀地闯入了一点不协和音。我终于委婉吐露了我的看法,带着些许为她“正名”的意味。她闻言,只是微微抬了下手腕,目光掠过那圈光晕,淡淡道:“我现在戴的是银的。”

银的?我一时愕然。

“是的。我打造的。”她的语气仍是无波无澜,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,“镯子和项圈,都是我纯手工为自己打造的。”

我怔住了。先前的别扭与愕然,如潮水般退去,心底反而涌起一阵豁然开朗的明净。是我眼光浅了。金与玉,无论贵贱,终究是外物,是匠人手中成形的美,套在腕上,再相宜,也隔了一层。而银,尤其是这亲手锤炼、锻造出的银,意义便截然不同了。

于是我仔细看去。那镯子样式极简,几乎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,只是一个饱满的圆环。但细观之下,表面并非机器打磨出的那种划一的光滑,而是有着细微的、柔和的凹凸,那是锤击留下的、独一无二的痕迹。银光也不似崭新器物那般炫亮,是一种温存的、哑哑的亮,像被岁月的手,或是她自己的体温,日夜摩挲成了这般模样,沉淀着内敛的光泽。项圈想必也是同类,静静地贴着她的颈项,成为她气息的一部分。

原来如此。玉虽好,终是觅得的缘;金虽贵,总是他人的尺规。唯有这亲手锻打的银,从冰冷的金属,到腕间温热的陪伴,整个过程,充满了她的意志、她的时间、她指尖的温度与力量。这银饰,不再仅仅是装饰,而是她精神的外延,是她“活成一棵树”这一信念最沉默也最坚实的注脚——不假外求,不迎俗好,自己赋予自己形态与意义。

银光,忽然便与她的气质完美地交融了。它衬出了她骨子里的那份不俗,那份不依附于任何华美材质的自信。那哑光的、略带古拙的质感,正呼应着她身上那股洒脱中的古意——不是仿古的做作,而是仿佛从诗书礼乐、从金石篆刻的古老传统里,自然生长出来的一种风骨。银,清冷而不寒冽,质朴而不粗陋,坚韧而易塑,恰似她这个人。

从此,每当我想到她,那意象便愈发清晰:一棵自由生长的树,枝叶间有书声与墨香缭绕,根系深植于传统文化的厚土与个人坚韧的岩层。风雨来过,留下斑驳,却也铸就轮廓。而她腕间那抹亲手锻造的银光,便是这棵沉默的树,在寂静生长中,偶尔被月光照亮的一圈年轮,无声,却诉说着一切关于独立、自由与自我完成的、温柔而坚硬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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