鄂东山区的秋,日头晒得泥土暖融融的,坡上的狗尾草顶着细碎的绒花,在风里轻晃。
那年,一个中年汉子从贩子的牛群中,一眼挑中了我。他一手轻轻摩挲着我颈间的黄毛,指腹蹭过我的脖颈,一手攥着厚厚的钞票——那是他种地刨食砍柴扛树,妻子起早贪黑养猪养蚕,攒了好几年才凑足的。
付了钱,汉子便成了我的新主人。回村的路绕着坡埂蜿蜒,秋阳斜斜铺在土路上,路边的狗尾草拂过我的蹄子,软乎乎的。
男主人中等个子,挺拔结实,模样周正,眉眼清秀,和善温厚。平日里衣着虽朴素,却总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他做事沉稳从容,干起活来从不惜力,两百多斤的谷物或柴担,肩挑背扛,气定神闲。
家里的田地里,水稻、小麦、红薯、黄豆、芝麻、玉米,种啥旺啥,就连茯苓、旱烟、养蜂这些技术活,也是一学就会。他把田地园子打理得齐整旺相,农闲时去附近国营茶场做副业,垒石岸,砌砖墙,搭棚架,件件都做得让人称赞。
他懂牛,待我细致入微。摸一摸我的牙口,按一按我的肩胛,指腹抵着我皮肉下的骨头,便知我能扛多重的犁,该歇多久的晌。夏日蚊蝇肆虐,他燃了艾蒿熏牛棚;寒冬感冒咳嗽,他扯了草药煎水喂我。牛棚永远收拾得干爽整洁,垫着晒得蓬松的稻草,软乎乎的。冬天的草料里,总拌着他从粮缸底刮出的碎豆。
日子苦长,累了乏了或是遇事烦忧,他便踱到牛棚,在我身旁的食槽上静坐片刻,偶尔抚一抚我的脊背,就好似找到了无常岁月里的一丝踏实。周身的疲惫与烦扰,便在这无声的相伴里慢慢抚平。
春耕秋收,岁岁如是。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未散尽,田埂上凝着薄薄的露,他扶犁立在田头,犁绳紧扣在我的肩胛。我躬身拉辕,犁铧破土,翻出层层湿润的土浪。他不多言语,只稳稳扶着犁把,跟着我的脚步慢慢走。他手中有鞭子,却从未抽到我的身上。
晌午时分,妻子挎着竹篮来送晌饭,竹篮上盖着白布,捂得温热的粗面馍、腌咸菜,简单却暖。他蹲在我身侧吃,偶尔掰下半块馍,轻轻递到我嘴边,我衔过,慢慢嚼着,满嘴都是麦香。看着我嚼饼,他笑得少有的爽朗。
他和妻子聊着家常,稻种要买几斤才够,得赶着再沤点绿肥,省出买化肥的钱,给几个儿女添件夏衣,母牛要能怀上犊子,加上这几年养猪养蚕攒下的积余,再过几年可以合计着拆房建房。风拂过田埂的狗尾草,飘飘摇摇。
后来我怀了犊,肚子一天天鼓起来,他便再也不让我沾重活,每日的草料里,还特意添了香甜软糯的红薯干,嚼着满口的浆汁。小牛落地那天,夜寒料峭,他守在牛棚里,马灯一直亮着。他用干净的布巾细细擦净小牛的身子,生怕冻着它,指尖轻轻的,像怕碰碎了瓷。
天微亮时,又急忙往我的食槽里添了新拌的麸料,温温的,混着碎豆的香。小牛渐渐长大,牛棚里添了许多生气。近旁的瓦房,炊烟袅袅,散着饭菜的香,日子平淡,却暖融融的,几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。
等小牛长到周岁,便要被牵去集市了。走的那日,天刚亮,坡上的狗尾草尖尖还挂着珍珠一样的露,他起得早,给小牛拌了最稠最香的料,一遍遍地摩挲着小牛的脊背,眉眼间满是不舍。牵绳出门时,小牛挣着身子回头望我,哞哞地叫,我立在棚口,甩了甩尾巴,望着他牵着小牛的身影,拐过坡坳,慢慢走远。
回家来,他径直走进牛棚,把一筐顺路割回的红薯藤倒在我的食槽,然后掏出一把钞票在我眼前晃了晃,轻轻抚着我的头,拍拍我的肩胛,像是感激,又像是歉疚。
日子就这般在没完没了的辛苦操劳和星星点点的期盼中,平淡的过着,一头头小牛被牵走,每一次卖牛回来,他都来我的棚里晃晃钞票,满上一槽平时里难得的精料,然后近跟前坐半晌,眯眯笑着看我享受美食。
那些卖牛的钱,陆续用来翻修了漏雨的旧屋,添了娃子们的纸笔书本,攒了老大的彩礼。娃子们渐渐长大,老二爱读书,白日里总牵着我往阳坡去。阳坡的草长得旺,嫩生生的,沾着阳光的暖,我低头啃食,他便寻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坐下,静静看书。
老大念完初中,背着铺盖跟着村民外出打工,走时特意来棚里摸了摸我的角,轻声说:“牛啊,你快老了,家里挣钱的担子,交给我啦。”转身消失在坡坳那头。
老二考上了城里的中专,走那日,主人送了一程又一程,直到看不见娃子的身影才往回走。他坐在坡上,默默抽了一袋烟,烟圈飘向空中,散在风里。新修的宽敞屋院,就剩下老两口和我,安静而又祥和。往后日子若是觉着孤单烦闷,他便来牛棚与我作伴,小坐片刻,几声叹息过后,便觉心安。
那是1988年吧,经济萧条,税费又重。
打工的大儿子做工讨不到工钱,家里养蚕养猪种田卖粮换回的是白条,偏偏大儿媳生了二胎,按当时政策要罚款上千。十几个乡村干部上门处罚执行,女主人翻出牙缝里挤下的余钱,大儿媳掏出的给婴儿买奶粉的钱,还远远不够。
干部们看中了棚里的我,解了绳子要牵走。从来好脾气的主人立马跳了起来,拿根扁担舞在手中,一声断喝:“今儿个想要牵走我家的牛,除非把我弄死!”干部们只好放了绳子,他们一合计,改了方案,牵走了家里的大肥猪,抬走了所有稍微像样的家具。
干部们满载归去,女主人看着空落落的猪圈,儿媳妇抱着吓哭的婴儿,满眼悲戚,声声埋怨。男主人叹了口气,语气却平静而坚定:“莫哭莫哭,有了娃,还有牛,日子就有得过。”
时光如土坡前的山溪水,低声细语,缓缓流淌,水纹揉碎了天光。日子如坡上的狗尾草,青了又黄,枯了又荣,年年岁岁,晃在风中。
因为年轻力壮时劳累过度,庄稼人的衰老常常说来就来。男主人刚到六十,一场伤寒过后,便骤然衰老。背慢慢弯了,像被压弯的犁辕,脚步也不再矫健,连说话的声音,都轻了许多,像风拂过干枯的草叶,却依旧凭着一身倔强,和我一起打理着田地。
再过几年,日子渐渐松快起来,娃子们都在城镇安了家,接他和妻子下山同住,老两口却执意不肯,要守着老屋,守着这片坡地,守着棚里的我。
那些从前视为命根子的田地,渐渐撂荒,野蒿长的比人高。那把磨得锃亮的犁,被他挂在屋角,落了一层薄薄的尘。他的鬓角全白了,像覆了一层霜;我也老了,生不出犊,也无田地可耕。
邻人见着,劝他把我卖给屠宰场,换几个钱养老。他却只是摇头,语气坚定:“这伙计陪了我家一辈子,不能让它挨刀子。”依旧每日来棚里,上草料,做卫生。
傍晚,夕阳把天空染成暖红,他牵着我在村边慢慢走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,印在土路上,晃晃悠悠。累了,便在路边的石头上小坐,听风过草叶的声响,岁月的风霜,在这相伴的安宁里慢慢围裹。
得益于主人的精心呵护,这一晃,我已达二十高龄。终于,我连青草也嚼不动了,牙口松了,嚼着草叶,只觉绵软,尝不出半点滋味,整日卧在棚里,连睁眼的力气都少。
男主人也老了,精神愈发不济,脑子常犯糊涂,自卷的纸烟不再紧致,烟丝漏了一地,向来整洁的衣衫忘了收拾,总沾着细碎的草屑。整日里晃晃悠悠,常常走到田间低头,对着一片片荒芜神伤发愣,到饭点了也不记得回家。
有时连儿孙们的名字都唤错,却唯独不曾忘了给我上草料,绕到我身侧,摸一把我那日益嶙峋的脊背。我嚼着草料,他坐在食槽边,轻声地絮絮叨叨,说老大又寄了钱回来,说老二上班拿工资了,说阳坡的土,晒得依旧暖,坡上的狗尾草,青得流汁。
除了不能说人话,村里的事我都晓得,他的心地我懂得,这方小小牛棚,收藏了他半生的苦乐酸甜。
入冬之后,他扛着锄头,一步一挪到屋旁的土坡——那是山里最暖的地方,泥土松软,日头能晒一整天,坡上的狗尾草长得旺,迎着阳光,摇得欢。
他一点点挖着坑,动作极慢,锄头落下去,浅浅的,挖几下便喘得紧。挖了好几天,坑终于挖到满意了,方方正正,深及腰腹,坑沿齐整,不见半点棱角。挖好后,他挪回棚里,轻轻抚着我的头,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,带着沙哑:“老伙计,安置好了。老就老了,有地儿呆,不消怕。”
我知道,他几乎用尽生命的最后一股力气,安排好了我的归宿。我满心感动,又不禁悲戚,装作低头蹭他的肩膀,悄悄落下老泪,我不想让他看见,我知道,他也剩不了几天,经不起心上的半分折腾。
最后一个寒冷的冬日早晨,雪落在那些年雪落过的土坡上,我在昏昏沉沉中被主人摇醒,他小心地扶着我走出牛棚,慢慢走向对面的土坡。这往日里我几个箭步就能跨到的坡地,如今,我和老迈的主人相互搀扶着,走走停停,直到中午,才终于挪到他挖的坑旁。
他轻声说:“伙计,走吧,躺里面去,里面舒暖。”手却牢牢抓在我的角上,久久不肯松开。
雪花飘舞的土坡上,狗尾草的断茎迎风轻摇。
二十年的耕耘,二十年的相伴,那十几个别后不曾见过一眼的犊子们,都已淡成云烟,唯有这山坡上的狗尾草,岁岁枯荣,永远在风里招摇。世间或许还有几分不舍与留恋,还有一丝牵挂与羁绊,可我已没力气去想,身体重得像坠了铅,又轻得仿佛要飘向云端。
我慢慢躺进坑里,他颤巍巍地在我身上盖上厚厚的干草。洁白轻盈的雪花,纷纷扬扬飘落,落在干草上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漫山遍野的寂静里。
他坐在坑边,静静看着我,几滴老泪从眼角涌出,濡湿了他沟壑纵横的老脸,也模糊了我渐渐黯淡的世界。
后记:
父亲离世三十四年了,近日介于父亲的忌辰与冥辰之间,思念愈浓,有幸梦见,音容清晰如昨。梦中同现的,还有那头陪我家走过艰难岁月的老牛。母亲尚在,我有机会略尽孝心;而于父亲,只剩满心亏欠——我刚参加工作,他便匆匆离去。
想来父亲与我同在的二十年里,那头老牛,与他相互搀扶,风雨与共,约莫也是二十年。多年来一直想为父亲写点什么,却始终不敢下笔,总想着再等几年,或许越老,越能接近懂他。那就先写写这头老牛吧,深信这份惦念,能与父亲遥遥共情。
李传荣 2026年1月31日 撰于浙江台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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