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避寒 编辑|避涵
后唐庄宗李存勖，是五代十国最接近统一天下的人。
他手里有当时最能打的军队，脚下是从太原到成都的辽阔疆土。南方诸国吓得瑟瑟发抖，以为灭顶之灾随时会来。
但他只当了三年皇帝，就死在自己宠信的伶人箭下。
我始终认为，他不是亡于伶人，而是亡于一场失败的"组织转型"。
乐器焚尸
公元926年四月，洛阳皇宫着火了。
火是从兴教门烧起来的，放火的人叫郭从谦，一个伶人出身的禁军指挥使。几个时辰前，他还在给皇帝唱曲儿；现在，他带着叛军杀进了宫门。
后唐庄宗李存勖亲自提刀上阵，砍翻了几十个乱兵。但乱箭太密，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面门。
这个曾让天下豪杰胆寒的男人，就这么倒在了绛霄殿前，没人来收尸。
满朝文武早跑光了，嫔妃宫女也四散逃命。偌大的皇宫，死寂一片。
最后是个伶人走过来，他在废墟里翻了翻，找到几件丢弃的乐器——琵琶、羯鼓之类的破烂玩意儿堆在尸体上，点了把火。
火光冲天。
中国历史上最荒诞的帝王之死，就这么结束了。开国皇帝被戏子射杀，又被戏子用道具火化。
你说他冤不冤？
我觉得一点都不冤。
因为这一切，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。
三年前，这个人还是五代十国的绝对霸主。他灭后梁、平前蜀，打得契丹不敢南下，吓得南方诸国纷纷称臣纳贡。史书说"五代领域，无盛于此者"。
从巅峰到灭亡，只用了三年。
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三矢已还
要讲清楚李存勖的败亡，得先讲他爹李克用。
李克用是沙陀族人，唐朝末年最能打的军阀之一。他有三个死敌：幽州的刘仁恭、北方的契丹、篡唐的朱温。
公元908年，李克用病重，他把儿子李存勖叫到床前，拿出三支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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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支：刘仁恭这小子反复无常，杀了他；
第二支：契丹人背信弃义，教训他们；
第三支：朱温这个逆贼灭了大唐，我恨不得食其肉、寝其皮，你替我报仇。
李存勖跪下接过三矢，供奉在家庙里。
此后十五年，每逢出征，他就派人把箭取出来，放在精致的丝套里随身携带。打了胜仗，再送回去。
公元911年，李存勖在柏乡大败朱温的主力；
公元913年，他攻破幽州，活捉刘仁恭父子；
公元917年，他击退契丹入侵，把耶律阿保机打得灰头土脸；
公元923年，他亲率骑兵奇袭汴梁，后梁末帝自杀，朱家王朝覆灭。
三矢皆还。
那一年，李存勖三十九岁，他在洛阳称帝，国号"唐"，史称后唐。
到这里为止，他的人生堪称完美。
朱温当年看不起自己的儿子们，说过一句话："生子当如李亚子，我的儿子们跟猪狗一样。"李亚子就是李存勖的小名。
连敌人都服他，但问题来了——三支箭完成之后，李存勖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。
你仔细想想，他这辈子干的就是打仗。从十一岁上战场，到三十九岁当皇帝，二十八年都在马背上度过。
他是一个天生的战士，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，他眼睛里有光；但坐在龙椅上批奏折的时候，他浑身难受。
更麻烦的是，他手底下那套班子，也是个"战斗型组织"。
沙陀集团从李克用时代就是这样：靠血缘、靠义子、靠私人效忠维系运转。打仗的时候，大家劲往一处使；天下太平了，矛盾就全冒出来了。
灭梁之后，后唐突然吞下了整个中原。地盘扩大了好几倍，人口多了好几倍，问题也多了好几倍。
李存勖需要完成一次转型：从"打天下"切换到"治天下"。
他失败了，而且败得很彻底。
皇宫变戏台
后人说李存勖亡于"伶人"。
欧阳修写《伶官传序》，把这事儿定了性：当他强盛的时候，天下豪杰没人打得过他；等他衰败的时候，几十个戏子就把他困死了。
这话流传了一千多年，几乎成了定论。
但我一直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。
伶人确实可恶，但他们有多大能耐？他们能调动军队吗？能掌握财政吗？能决定人事任免吗？
都不能。
伶人的权力，全是李存勖给的。他们只是皇帝个人意志的延伸，是工具，不是根源。
真正的问题是，为什么一个皇帝要用伶人来管理国家？
答案藏在李存勖的统治逻辑里。
沙陀集团是个"家族式武装"。李克用收了十三个义子，号称"十三太保"，靠的是"家人"之间的私人信任，而不是官僚制度。
李存勖继承了这套逻辑。
他用什么人？用宦官、用伶人、用内府的私人仆役。
为什么？因为这些人没有政治根基，没有家族势力，没法威胁皇权。他们的一切都来自皇帝的恩宠，所以绝对忠诚。
当帝国规模小的时候，这套"奴才管理学"还能凑合用。但后唐一夜之间膨胀成横跨五十多州的大帝国，这套系统就彻底崩了。
伶人景进成了皇帝的情报头子，大臣们见了他都得叫一声"八哥"。谁敢得罪他？得罪他就是得罪皇帝。
宦官被派到各镇当监军，节度使们恨得牙痒痒，却只能忍着。
刘皇后更不是省油的灯。各地藩镇送来的贡品，她先截留一半；嫌不够，还直接向地方官索贿。李存勖知道吗？知道。管吗？不管。
最惨的是郭崇韬。
郭崇韬是灭梁的头号功臣，后唐的枢密使，相当于军委秘书长。他是真想整顿朝纲的，一直跟伶人、宦官对着干。
公元925年，后唐发兵灭前蜀，郭崇韬随军出征，只用了七十天就打下成都。
但他没想到，刘皇后在后方等着他。
皇后早就看他不顺眼了，郭崇韬人在蜀地，她就派人造谣，说他要谋反。李存勖半信半疑，皇后干脆矫诏，让在前线的魏王李继岌把郭崇韬就地处死。
李继岌是李存勖的儿子，才二十出头，哪敢违抗父母的命令？
郭崇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。
一代名将，功高盖世，死于一道假圣旨。
这是一个信号，后唐的政治彻底崩坏了，再没有人能约束乱政。
更要命的是钱。
后唐立国才三年，国库就见了底，士兵们发不出饷，怨声载道。
宰相没办法，去求皇帝：陛下，把内库的钱拿出来救救急吧。
内库是皇帝的私房钱，积攒的比国库多得多。
李存勖不吭声。
刘皇后冷冷地把自己的首饰盒和小儿子推到宰相面前："宫里就这点值钱的了，你拿去卖了吧。"
宰相吓得再也不敢提这事儿。
你看，在李存勖夫妇眼里，国库是国家的，内库是自己的。帝国是他们的私产，军队是他们的仆人。
这不是一个皇帝的格局，这是一个地主的思维。
公元926年二月，魏州发生兵变。
起因是士兵们被派到瓦桥关防守契丹，戍期满了，准备回家。走到半路，朝廷一纸命令下来：经费紧张，你们别回去了，就地屯田。
士兵们怒了。
他们拼死拼活打了这么多年仗，到头来连回家的资格都没有？一个叫皇甫晖的军官站出来煽动，几千人扯旗造反，杀回魏州占了邺城。
李存勖慌了，派义兄李嗣源去平叛。结果李嗣源走到半路，自己的部队也哗变了。士兵们把他架上马，逼着他一起反。
李嗣源本来没想造反，但他是李克用的义子，在军中威望太高，李存勖一直猜忌他。既然已经被逼到这一步，那就反了吧。
众叛亲离。
李存勖试图挽回局面，拿出内库的金银赏赐洛阳的禁军，求他们护驾。
士兵们说了一句话："陛下赏赐太晚了，我们不感激。"
没人愿意为他卖命了。
四月初一，伶人郭从谦发动兴教门之变，李存勖死于乱军之中。
他最信任的人，亲手杀死了他。
最后的背叛
李存勖死后，李嗣源即位，是为后唐明宗。
明宗在位七年，算是后唐最稳定的时期。他勤俭务实，不近声色，史书评价颇高。
但他一死，后唐立刻陷入更惨烈的内斗。
明宗的儿子李从厚即位，还没坐稳，就被养子李从珂赶下台杀掉了。
李从珂当了皇帝，又开始猜忌另一个人：姐夫石敬瑭。
石敬瑭是明宗的女婿，镇守太原，手里有后唐最强的边防军。李从珂怕他，想把他调走，石敬瑭也怕，怕调走之后被杀。
两个人互相试探，互相猜忌，最后撕破了脸。
公元936年，李从珂发兵讨伐石敬瑭，大军围困太原。
石敬瑭打不过，决定向契丹求援。条件是割让燕云十六州，自称"儿皇帝"，管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叫爹。
他的部将刘知远劝他："称臣借兵就行了，何必认人家当爹？割地更是大患。"
石敬瑭不听，契丹大军南下，后唐军队一触即溃。李从珂穷途末路，带着全家登楼自焚。
后唐灭亡，石敬瑭遗臭万年，被骂了一千多年。
但你要是放到那个时代的背景下看，他的选择虽然可耻，却不奇怪。
就在石敬瑭向契丹称臣的同时，幽州节度使赵德钧也在干同样的事——他也想借契丹的兵夺皇位。只不过耶律德光选择了石敬瑭，没选他。
甚至李存勖的皇后刘氏，后来也主动提出认契丹主为父。
在那个时代，道德已经全面沦丧。"保命、夺权"比什么都重要，忠诚、气节都是奢侈品。
后唐的灭亡，不是外敌入侵，而是自己人把自己玩死了。
从李克用算起，沙陀集团打天下用了四十年；李存勖建立后唐，十四年就亡了国。
打天下难，守天下更难。
李存勖赢了所有的敌人，却输给了自己。他是一个顶级的战术家，却是一个糟糕的管理者。他能指挥千军万马，却管不住身边的戏子和老婆。
三十年后，另一个禁军将领在陈桥驿发动兵变，黄袍加身。
那个人叫赵匡胤。
他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"杯酒释兵权"——把武将们的兵权全收了。
有人说赵匡胤开创了"重文轻武"的风气，导致宋朝军事孱弱。
但我想，他一定反复研究过后唐的历史。
他太清楚了，在这个时代，最大的威胁从来不是外敌，而是你亲手培养的人。
参考资料： 《新五代史·伶官传序》，欧阳修著，中华书局点校本 《旧五代史·唐书·庄宗本纪》，薛居正等撰，中华书局点校本 《资治通鉴》卷二七三至二七五，司马光编著，中华书局点校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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