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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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聿森,我们离婚吧。」

第三次从冰冷的手术台上下来,我递给他一纸协议。

他撕碎协议冷笑:「程岁安,你的爱就这么廉价?」

他不知道,我每一次流产,都是他心尖上的女人动的手脚。

这一次,我终于累了。

我当着他的面吞下那枚染血的戒指,说:「是啊,廉价到,不想要了。」

后来,我挽着新欢的手,笑容明媚地出席他的商业晚宴。

他红着眼将我堵在墙角:「岁岁,戒指呢?」

我歪头轻笑:「扔了。」

直到他的白月光哭着求我原谅,递上铁证如山的录音。

我才知道,有些人的心,从来都是黑的。

01 手术室的灯光

手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,冷冰冰地打在程岁安的脸上,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耳边是医疗器械细微的碰撞声,还有医生护士压低音量的交谈,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,模糊不清。

身体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、被剥离的钝痛,并不尖锐,却绵绵密密,抽走了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和温度。她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那片无情的亮白,心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想,也什么都不敢想。

麻醉药的效力还未完全褪去,意识浮浮沉沉。恍惚间,似乎又看到那摊刺目的红,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,染红了浅色的家居服,也染红了她最后的希冀。沈聿森当时在做什么?哦,在接电话,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缱绻,对着那头说:“别怕,我马上过来。”然后,他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匆忙,有不耐,唯独没有她此刻需要的恐慌和心疼。他甚至没来得及等她开口说一句“肚子好疼”,就抓起车钥匙,匆匆消失在门口。

第三次了。

这是她失去的第三个孩子。

第一次是意外摔倒,在沈家老宅光可鉴人的楼梯上,林薇“不小心”碰倒了一个花瓶,她惊慌失措去扶,脚下打滑。沈聿森责备她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她百口莫辩。

第二次是孕中期,莫名其妙见了红,医生查不出原因,只说是体质问题,胚胎发育不良。沈聿森皱着眉,签下清宫手术同意书时,笔尖几乎划破纸背,他说:“岁安,我们可能没这个缘分。”她哭得几乎晕厥。

这是第三次。她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辞了工作,几乎足不出户。可孩子还是在三个月的时候,毫无征兆地离开了。像前两次一样,留不住。

身体里的暖意一点点流失,手脚冰凉。手术应该结束了,护士在轻声唤她:“程女士?程女士,结束了,观察一会儿就可以回病房了。”

程岁安眨了眨眼,干涩的眼球转动了一下,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:“嗯。”

她被推回病房,单人间,宽敞安静。沈聿森安排的,他总是把表面功夫做得无可挑剔。窗外的天阴沉着,像是要下雨,又憋闷着不肯落下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丝丝缕缕,钻进鼻腔,深入肺腑,带着一种残酷的洁净感。

门被推开,沈聿森走了进来。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身形挺拔,一如既往的英俊迫人。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,深邃的眼眸看向她时,像是隔着千山万水,平静无波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,放在床头柜上。

“醒了?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悦耳,却没什么温度,“感觉怎么样?妈让厨房熬了参鸡汤,趁热喝点。”

程岁安的目光掠过那个食盒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下颌线绷得有些紧,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倦色,可能是公司事务繁忙,也可能是……为了别的什么人操心。

她没动,也没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看得沈聿森微微蹙起了眉。

“岁安?”他唤她,带着一丝疑惑,或许还有一丝被她沉默注视的不自在。

程岁安缓缓地、极其费力地,从自己病号服内侧的口袋里,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纸张边缘有些毛躁,是她之前反复摩挲过的痕迹。她伸出手,递到他面前。

指尖微微颤抖,但手臂伸得很直。

沈聿森的目光落在纸上,又抬起看她,眉头蹙得更深:“这是什么?”

离婚协议。”程岁安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砾磨过,却奇异地平静,“沈聿森,我们离婚吧。”

02 撕碎的协议

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沈聿森盯着那张纸,又抬眼看程岁安。她脸上没有泪痕,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,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悲伤欲绝。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,和眼底深处那一点点熄灭殆尽的、他曾经熟悉的光。

这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,随即涌上的是一股被冒犯的愠怒。离婚?她提离婚?

他猛地伸手,不是去接,而是一把攥住了那张纸,力道大得指节泛白。“刺啦——”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。他三两下就将那份单薄的协议撕得粉碎,扬手一撒。

碎纸片像苍白的雪,纷纷扬扬落在程岁安盖着的纯白色被子上,落在她毫无血色的手边,也落在地板上。

“程岁安,”他往前逼近一步,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,带着迫人的压力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你又在闹什么?孩子没了,我也难过,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拿离婚来威胁我。你的爱,”他顿了顿,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,眼神锐利地钉在她脸上,“就这么廉价?经不起一点挫折?”

廉价。

程岁安听着这两个字,心脏的位置好像被那冰锥狠狠凿了一下,尖锐的疼,但那疼很快就过去了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凉。原来在他眼里,她三次失去骨肉,只是“一点挫折”。原来她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颗心,是“廉价”的。

她忽然想笑,也真的牵了牵嘴角,却扯不出一个像样的弧度。

目光掠过他愤怒中带着不耐的脸,掠过地上那些碎纸,然后,她慢慢移开视线,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。那里戴着一枚钻戒,主钻不大,但设计别致,是她和沈聿森结婚时,他亲手为她戴上的。他说过,岁岁平安,岁岁都在。

多美好的祝愿。又多么讽刺。

她伸出右手,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那枚戒指,一点点,极其缓慢地,将它从无名指上褪了下来。戒指内圈,似乎还残留着身体的微温。她握在手心,那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软肉。

沈聿森看着她古怪的动作,眉头紧锁,心底那点不安再次扩大:“程岁安,你干什么?”

程岁安没看他。她低下头,摊开手心,那枚小小的、曾经承载过无数幻想的戒指,静静躺在苍白的掌纹里。然后,在沈聿森骤然缩紧的瞳孔注视下,她缓缓地、毫不犹豫地,将戒指放进了嘴里,喉头一滚,咽了下去。

冰凉的金属划过食道,带着细微的痛感,一路沉进胃里,沉进那片冰冷的虚无。

她抬起头,迎上沈聿森震惊甚至有一瞬慌乱的目光,甚至还弯了弯眼睛,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声音说:

“是啊,廉价到,”她轻轻拍了拍心口的位置,“不想要了。”

03 胃里的戒指

“你疯了!”沈聿森的脸色瞬间铁青,一个箭步冲上来,猛地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“吐出来!程岁安,你给我吐出来!”

他眼底翻涌着惊怒、不解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。这不是他认识的程岁安。他认识的程岁安温柔、顺从,目光永远追随着他,带着毫无保留的爱慕和依赖。她会哭,会软声哀求,会用湿润的眼睛望着他,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,用这种决绝到近乎自毁的方式,平静地挑衅他。

程岁安被他捏得生疼,却没有挣扎,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,甚至带了点微微的嘲弄。仿佛在说,看啊,沈聿森,这就是你口中的“廉价”。

护士听到动静推门进来,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:“沈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

沈聿森猛地松开手,胸膛剧烈起伏,指着程岁安,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调:“她吞了戒指!叫医生!马上!”

病房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。医生赶来,询问情况,程岁安闭着眼,一言不发。沈聿森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,拳头攥得死紧。胃镜?还是等自然排出?医生谨慎地询问着,眼神在这对明显气氛怪异的夫妻之间逡巡。

最终,考虑到戒指不大,边缘相对光滑,没有立即进行有创处理,而是选择了观察,准备了些促排的药物。

混乱平息,病房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
沈聿森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,背影僵硬。过了很久,他才沙哑地开口,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:“程岁安,你到底想怎么样?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报复我?你觉得这样有意义吗?”

程岁安望着天花板,胃里似乎能感觉到那枚戒指冰冷的存在。它像一个烙印,一个终结的句号。

“不是报复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“是告别。”

沈聿森霍然转身,眼神复杂地盯着她。

“沈聿森,”她慢慢侧过头,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我不爱你了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,仿佛一直压在心头那块沉甸甸的、名为“沈聿森”的巨石,忽然被移开了,虽然留下一个鲜血淋漓的坑洞,但至少,呼吸顺畅了。

沈聿森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某根神经,脸色变幻,最终凝固成一种冷硬的阴沉。“不爱了?”他嗤笑一声,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程岁安,你以为爱是什么?说不爱就能不爱?我们之间的一切,你都能当作没发生过?”

“发生过。”程岁安接过话,眼神平静无波,“所以,才要结束。”

她太累了。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探究他每一次晚归去了哪里,累到没有勇气再承受一次失去孩子的噩梦,累到不想再看到他偶尔落在她身上,却透过她看向别人的恍惚目光。

那份离婚协议,她是认真的。哪怕被他撕碎了。

沈聿森看着她决绝的样子,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,还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。他忽然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,再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程岁安。

“好,很好。”他点头,眼神锐利如刀,“程岁安,你记住今天说的话。我给你时间冷静,希望你不要后悔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。门被摔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窗玻璃似乎都在嗡鸣。

程岁安缓缓闭上眼睛。

眼泪,终于后知后觉地,顺着眼角滑落,没入鬓发,冰凉一片。

后悔?不会了。

从今往后,她的悲喜,再与他无关。

04 出院与归处

在医院观察了三天,那枚戒指没有造成严重的梗阻,在药物作用下排出了体外。程岁安看着护士托盘中那枚被清洗干净、依旧闪烁却沾染过不堪的戒指,内心一片漠然。沈聿森没有再出现,只派了助理来处理费用,并送来一些补品。助理公式化地传达:“沈总说,让您好好休养。”

休养。休养好了,然后呢?继续回到那个华丽冰冷的笼子里,扮演沈太太的角色,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下一次“意外”?

程岁安办理了出院手续。她没通知沈家任何人,只叫了一辆普通的网约车。站在医院门口,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,吹起她单薄的外套和略显凌乱的长发。阳光有些刺眼,她眯了眯眼,抬手挡了一下,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清晰可见。

司机帮忙将简单得几乎称不上行李的袋子放进后备箱,问她去哪。

程岁安报了一个地址。不是她和沈聿森婚后住的滨江别墅,也不是程家,而是一处位于老城区、安静但安保良好的高级公寓。那是她婚前,用自己工作积蓄和母亲留下的一部分钱购置的小窝,面积不大,但完全属于她自己。和沈聿森结婚后,这里就空置了,只有钟点工定期打扫。沈聿森知道这个地方,但从未放在心上,或许在他眼里,这只是她一处无关紧要的资产。

车子驶离医院,汇入车流。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,程岁安靠在椅背上,身心俱疲,却又奇异地有一种挣脱樊笼的虚脱感。手机很安静,除了几条无关紧要的广告推送,没有沈聿森的消息,也没有沈家任何人的问候。也好,清净。

公寓久未住人,虽有打扫,仍有一股淡淡的空置气息。程岁安打开窗户通风,简单归置了一下带来的极少物品。房间里一切都是她婚前布置的样子,暖色调的沙发,堆满专业书籍和闲散读物的书架,阳台上的几盆绿植竟然还顽强地活着,只是有些蔫头耷脑。这里没有沈聿森的痕迹,没有昂贵的艺术品,没有需要时刻保持整洁以防他突然带客回家的压力,只有属于“程岁安”这个个体的、略显随性却真实的气息。

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,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,看着楼下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树木,发呆。

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?

离婚是必然的。但沈聿森显然不会轻易同意。沈家那边,公婆或许会对失去孙子感到遗憾,但他们对这个儿媳向来谈不上多热络,更多是看重她相对清白的家世和温和的性子,认为她适合做沈聿森的“贤内助”。自己娘家……父亲早逝,母亲病故后,与那些亲戚也早已疏远。她竟一时间找不到可以依靠或商量的对象。

胃部似乎又隐隐传来不适,不是戒指的物理残留,而是那三次流产和这次手术对身体的损耗。她蜷缩起来,抱住自己的膝盖。

不能倒下。程岁安对自己说。至少,不能再因为沈聿森和他相关的任何人任何事倒下。

她需要律师。需要重新规划事业。需要……好好养身体,然后,彻底了断。

先从联系一位可靠的离婚律师开始吧。她记得大学时一位关系不错的学姐,后来成了专攻婚姻法的律师,口碑不错。

拿出手机,翻找通讯录。指尖在滑过“沈聿森”的名字时,没有丝毫停顿。

05 律师与旧识

联系律师比程岁安想象中顺利。学姐周晴接到她的电话,听到她简述的情况后,先是震惊,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而专业。

“岁安,你确定想好了?离婚,而且是和沈聿森?”周晴在电话那头确认。沈聿森的名字,在这个城市意味着财富、权势和影响力。

“确定。”程岁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非常确定。”

“好。”周晴雷厉风行,“那你先把大致情况、你的诉求(比如财产分割、是否主张赔偿等)整理一下,发邮件给我。另外,最重要的,是证据。家暴、出轨、感情破裂的具体表现、还有你提到的……几次流产,如果怀疑有第三方因素,哪怕只是线索,都要尽可能保留。和沈聿森后续的沟通,尽量使用文字记录,比如短信、邮件,如果是通话,在不违法的前提下可以考虑录音。”

证据。程岁安心头沉了沉。她手头有什么?三次流产的医疗记录,沈聿森当时的冷漠反应,林薇若有似无的挑衅和那些“意外”……但这些,在法律上,能构成感情破裂或过错的直接证据吗?尤其是林薇,她做得太隐晦了,每次都像是意外,连沈聿森都深信不疑。

“我明白,我会留意的。”程岁安说。

“还有,保护好自己。”周晴叮嘱,“既然决定走这一步,就要做好心理准备,对方可能会施压,也可能会有其他动作。你的住址……”

“我搬出来了,住在我自己的公寓。”

“那就好。保持联系,有情况随时告诉我。”

挂了电话,程岁安感到一丝微弱的支撑。至少,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团乱麻。

身体依旧虚弱,她遵循医嘱,按时吃药,尽量吃一些有营养易消化的食物。公寓里没有保姆,一切需要自己动手,虽然有些吃力,但那种掌控自己生活的感觉,一点点抵消着身体的疲惫和心口的空洞。

她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。滨江别墅那边,属于她的东西不多,大多是婚后购置的衣物、首饰,很多甚至吊牌都没拆。她列了个清单,暂时不打算回去取,避免和沈聿森直接冲突。
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门铃响了。程岁安从猫眼看出去,微微一愣。门外站着的,是秦屿。

秦屿是她和沈聿森的大学校友,低他们两届。当年在学生会,程岁安曾指导过他组织的活动。秦屿阳光开朗,能力出众,对她有过隐约的好感,但她那时满心满眼都是沈聿森,毕业后各自忙碌,联系渐少。后来听说他出国深造,再回国后自己创业,小有成就。

他怎么会找到这里?

程岁安犹豫了一下,打开了门。

“岁安学姐,真的是你。”秦屿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束开得正好的百合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担忧,“我从周晴学姐那里听说你……身体不太好,搬出来了。冒昧打扰,希望没有唐突。”

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衬衫和长裤,身材挺拔,笑容干净,眼神里的关切真实而温和,没有沈聿森那种惯有的审视和距离感。

程岁安侧身让他进来:“谢谢,你怎么……”

“周晴学姐和我有些业务往来,她知道我们认识,提了一句。”秦屿将东西放下,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室内,最后落回程岁安依旧苍白的脸上,“你看起来气色还是不好,要多休息。”

“我没事,好多了。”程岁安请他在沙发坐下,倒了杯水。

秦屿没有过多追问,只是聊了些近况,自己的创业公司,国外见闻,语气轻松,偶尔带点幽默,巧妙地避开了可能让她敏感的话题。他的到来,像一缕暖风,吹散了公寓里沉积了几日的孤寂和沉闷。

临走时,秦屿递给她一张名片:“学姐,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需要这些,但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,无论是……法律咨询以外的,比如想找个地方散心,或者单纯需要人帮忙跑个腿,随时打我电话。”他顿了顿,眼神真诚,“别一个人硬扛。”

程岁安接过名片,指尖触及温暖的卡纸,心里微微一暖:“谢谢,秦屿。”
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秦屿笑着摆摆手,“好好养着,我改天再来看你。”

送走秦屿,程岁安看着那束清新的百合,又看了看那张名片。也许,生活并没有完全对她关上所有的门。

06 沈家的传唤

平静休养的日子没过几天,沈母的电话打了过来。语气是一贯的端庄,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是让程岁安“有空回老宅一趟”。

该来的总会来。程岁安知道,沈聿森不可能一直沉默,沈家也不会对儿媳突然搬出别墅、提出离婚无动于衷。她换了身素雅得体的衣服,将头发挽起,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,尽管脸色依旧不够红润。

沈家老宅坐落在半山,庭院深深,气派非凡,却也透着一种疏离的威严。佣人引她进去时,客厅里,沈父沈母端坐主位,沈聿森则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,长腿交叠,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,似乎看得很专注,并未抬眼。

气氛冷凝。

“爸,妈。”程岁安轻声问候。

沈母点了点头,示意她坐。沈父面色严肃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
“岁安啊,”沈母开口,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惯常的、略微矜持的关切,“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?聿森说你不声不响就出院,搬去公寓住,这像什么话?家里有佣人照顾,总比你一个人强。”

“谢谢妈关心,我好多了。公寓那边清净,适合休养。”程岁安不卑不亢。

“清净?”沈聿森终于放下杂志,抬起眼,目光锐利地扫过来,带着明显的讥诮,“还是说,躲起来,更方便谋划怎么跟我离婚?”

“聿森!”沈母轻斥一声,但语气并不严厉,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制止。

沈父沉声道:“岁安,离婚不是小事。你们结婚三年,虽然……孩子的事情遗憾,但夫妻相处,总有磕绊。动不动就把离婚挂在嘴边,太儿戏了。有什么问题,可以沟通解决。”

沟通?程岁安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。过去三年,她沟通得还少吗?可结果呢?

“爸,妈,”她深吸一口气,抬眼看向两位长辈,目光平静,“不是儿戏,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。我和沈聿森之间,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,感情已经破裂,继续维持婚姻对彼此都是折磨。”

“不可调和的矛盾?”沈聿森冷笑,“程岁安,你所谓的矛盾是什么?是因为我工作忙,陪你的时间少?还是因为孩子没了,你承受不住,把责任推到我身上?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压迫感十足:“你告诉我,我沈聿森哪里对不起你?是缺了你吃穿用度,还是给了你沈太太的体面?你想要的,我哪样没满足?除了,”他顿了顿,眼神幽暗,“除了没能给你一个孩子。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!”
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被冒犯的怒气。在他(以及沈家父母)看来,这大概是程岁安“作闹”最核心的原因——无法生育带来的抑郁和迁怒。

程岁安迎着他的目光,胃部似乎又传来那枚戒指冰冷的触感。看,他永远是这样,将问题简单归咎于她的“脆弱”和“无理取闹”,从不深究背后的阴影。

“孩子的事情,我不想再多说。”她移开目光,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感情破裂,也不是单方面原因。我坚持离婚。”

“你坚持?”沈聿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程岁安,婚姻是两个人的事,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!没有我的同意,你以为这婚离得成?”

“聿森,注意你的态度。”沈父再次开口,眉头紧锁,显然对儿子如此外露的情绪不满,但也对程岁安的“固执”不悦,“岁安,你先回去再好好想想。离婚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。沈家,也不会轻易接受一个儿媳就这样离开。”

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,离婚牵扯利益、脸面,不是她程岁安想离就能离的。

沈母也放缓语气:“岁安,我们知道你心里苦。这样吧,你先回去冷静一段时间,让聿森也多陪陪你。等过些日子,我们再谈,好吗?”

软硬兼施。

程岁安知道,今天不会有结果。沈家不会松口,沈聿森更不会。他们需要时间“消化”她的“叛逆”,也需要时间评估这件事的影响,或许,还在等着她“想通”后自己回去。

她站起身,不再多言,只微微颔首:“爸,妈,我先回去了。”

转身离开时,她能感觉到沈聿森冰冷的目光一直钉在她的背影上。

走出沈家老宅的大门,秋日的风扑面而来,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。程岁安拢了拢外套,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。

她知道,这场离婚,注定是一场硬仗。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
07 林薇的“关怀”

回到公寓,程岁安感到一阵虚脱。与沈家面对面的交锋,耗神费力。她刚想休息,手机又响了起来。是一个没有储存但隐隐有些印象的号码。

她接起。

“喂,是岁安吗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婉熟悉的女声,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,“我是林薇。听说你身体不好,搬出来住了?现在好些了吗?”

林薇。沈聿森心尖上的人。他的青梅竹马,留学时的校友,也是……程岁安三次流产,隐隐绰绰都与之有关的影子。

程岁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,语气平淡:“林小姐,有事吗?”

“哎呀,别这么生分嘛。”林薇的声音依旧温柔,甚至带着一丝亲昵的责怪,“我们好歹也认识这么多年了。我就是担心你。聿森哥他……最近心情也很不好,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?夫妻哪有隔夜仇,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。孩子的事情……你也别太自责,缘分强求不来的。”

每一句话都像是裹着蜜糖的针,精准地扎进程岁安心上尚未结痂的伤口。自责?强求?她凭什么用这种高高在上、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来“安慰”她?

“林小姐,”程岁安打断她,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和沈聿森之间的事情,不劳你费心。如果你没有其他事,我挂了。”

“岁安!”林薇急忙叫住她,语气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随即又软下来,“你别误会,我真的没有恶意。我只是……只是不希望你因为一时冲动,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。聿森哥他其实很在乎你的,只是不善于表达。你们那么多年的感情,怎么能说散就散呢?”

在乎?程岁安几乎要冷笑出声。他在乎的,恐怕是沈太太这个位置不能轻易空缺,或者,是他沈聿森的面子不容践踏吧。

“林小姐,”程岁安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你和沈聿森感情深厚,这是你们的事。但我和他的婚姻如何,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。请你,摆正自己的位置。还有,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。”

说完,她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,并将这个号码拉黑。

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一种混杂着恶心和寒意的情绪。林薇这通电话,与其说是关怀,不如说是试探,是挑衅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不安?她怕自己真的铁了心要离婚,脱离掌控?

程岁安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。不远处的小区花园里,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散步,画面温馨。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,那里曾经孕育过三个小小的生命,又都失去了。

真的……都是意外吗?

第一次,林薇碰倒花瓶,她惊慌去扶,脚下打滑……当时只觉得是自己不小心,林薇也惊慌失措地道歉,沈聿森还安慰了林薇。

第二次,孕中期莫名见红前一周,林薇曾来家里“探望”,送了一盒据说对孕妇极好的进口保健品,她吃了两天,后来因为孕吐严重没再吃,剩下的被佣人收走了。

第三次……这次她格外小心,几乎断绝了所有可能的风险。除了沈聿森,只有定期上门的家庭医生和固定佣人接触过她。流产前三天,林薇来过一次,说是路过,送了盆据说能安神的兰花,放在客厅。她当时在卧室休息,没和林薇打照面。

是巧合吗?一次是巧合,两次是意外,三次呢?

程岁安后背漫上一层凉意。如果……如果不是意外呢?如果林薇真的……她怎么敢?又凭什么?就凭沈聿森的偏爱和纵容吗?

她需要证据。哪怕只是蛛丝马迹。

她想起周晴律师的话,保留证据。之前她从未往这方面深想,只觉得是自己命苦,身体不争气。现在,疑窦一旦升起,便再也无法按捺。

她翻找通讯录,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——唐璐。唐璐是她高中同学,后来学了医,现在在一家私立医院做妇产科医生,那家医院以客户隐私和服务著称,很多富太太、名媛会选择去那里。林薇,好像也是那家医院的常客,做美容保养之类。

或许,可以从唐璐那里,旁敲侧击一些信息?关于林薇,关于那家医院,甚至……关于自己前两次流产时,是否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。

程岁安知道这很渺茫,也可能会打草惊蛇。但比起坐以待毙,她宁愿主动去探寻真相。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心,死得明明白白。

08 闺蜜的线索

联系唐璐比程岁安预想的要容易一些。毕竟曾是同窗,虽然多年未见,但微信上简单寒暄后,程岁安以自己最近身体不适、想咨询一些妇科调理为借口,约了唐璐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见面。

唐璐见到程岁安时,明显吃了一惊。“岁安?你……怎么瘦了这么多?气色也好差。”她拉着程岁安的手坐下,语气是真切的关心。

程岁安今天特意穿了件高领毛衣,遮住了过于消瘦的锁骨和脖颈,但脸上的苍白和眼下的青黑却难以掩饰。她笑了笑,有些苦涩:“最近是有点不顺,身体也出了点问题。”

她没有直接提流产和离婚,只是委婉地问起一些流产后的调理,以及反复流产可能的原因。

唐璐是专业人士,仔细询问了她之前的情况,听到她三次流产的经历,眉头越皱越紧:“都是早期?没有查出明确原因?比如染色体、免疫、子宫环境这些?”

程岁安摇头:“第一次说是意外,第二次说胚胎本身问题,第三次……原因不明。”

唐璐沉吟片刻,压低了声音:“岁安,不是我说,你这种情况,确实要高度警惕。除了自身因素,外界因素也不能完全排除。比如,接触了某些不利于胚胎的物质,或者……用了什么不该用的药。”

程岁安心里一紧:“药?什么药?”

“一些活血化瘀的,或者含有特定成分的,如果剂量控制不当,或者本身体质敏感,是有可能导致流产的。”唐璐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探究和担忧,“你仔细回想一下,怀孕期间,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,或者接触过什么平时不常用的物品?包括香水、熏香、甚至某些植物?”

香水?熏香?植物?

林薇送的保健品……林薇送的兰花!

程岁安努力回忆那盒保健品的牌子,一个很小众的北欧品牌,包装精致,全是外文。当时林薇说是托朋友带的,对孕妇极好。她吃了两天后孕吐加剧,以为是正常反应就停了。剩下的……好像后来不见了,可能是佣人清理掉了。

还有那盆兰花。她不太懂花卉,只记得那兰花香气很特别,幽幽的,放在客厅。她流产前几天,似乎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,夜里睡不踏实……

“璐璐,”程岁安握住唐璐的手,指尖冰凉,“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薇的人?她好像也是你们医院的客户。”

唐璐愣了一下,眼神微变:“林薇?认识啊,她是VIP,常来做护理。怎么突然问起她?”唐璐似乎想到了什么,语气谨慎起来,“岁安,你和她……?”

“没什么,只是认识。”程岁安勉强笑了笑,“随便问问。对了,如果我想查一下,某种特定的保健品或者植物,是否含有可能导致流产的成分,有什么办法吗?”

唐璐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执着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保健品如果有包装或名称,可以查成分表,或者送检。植物的话……比较麻烦,需要专业鉴定。岁安,你是不是怀疑什么?”

程岁安垂下眼帘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稀里糊涂。”

唐璐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我明白。这样吧,你如果信得过我,可以把那保健品的名字或者图片给我,我帮你问问药剂的同事。植物的话……我认识一个园艺方面的朋友,对植物毒性有些研究,可以帮你咨询一下。不过,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岁安,如果真有什么问题,对方肯定做得很隐蔽,取证会非常困难。而且,你要考虑清楚,如果查下去,可能会面对什么。”

可能会面对沈聿森的暴怒,沈家的压力,林薇的反扑,以及……真相揭开后更深的绝望。

程岁安抬起眼,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:“我知道。但我不想再活在猜疑和恐惧里。璐璐,麻烦你了。”

和唐璐分开后,程岁安没有立刻回公寓。她去了以前常去的一家书店,在心理学和法律书籍的区域流连了很久。她需要武装自己的内心,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离婚程序和取证的知识。

傍晚时分,她抱着几本书走出书店。天空飘起了细雨,凉意沁人。她没有带伞,沿着街道慢慢走着,任由细雨打湿发梢。

手机震动,是秦屿发来的消息:“学姐,下雨了,你在外面吗?需不需要我去接你?”

很平常的关心,却让程岁安冰凉的心尖微微一颤。她回复:“不用了,谢谢。我快到家了。”

过了一会儿,秦屿又发来一条:“那就好。记得喝点热的驱寒。周末有个小型的艺术沙龙,比较轻松,有兴趣出来散散心吗?”

程岁安看着那条信息,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。散心?她现在哪里有闲情逸致。但……把自己困在公寓里胡思乱想,也许并不是好事。

她回了两个字:“好啊。”

是时候,试着走出这片泥沼,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步。看看外面的世界,接触一些新的人和事。不是为了开始什么,只是为了……呼吸一口没有沈聿森和林薇阴影的空气。

09 艺术沙龙与偶遇

周末的艺术沙龙在一家颇有名气的画廊举办,主题是当代水墨与装置艺术的碰撞,规模不大,来的多是圈内人、收藏家和一些时尚媒体。秦屿驱车来接程岁安,见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长裙,外搭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,长发松松挽起,略施粉黛,虽然依旧清瘦,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许,眼神也清亮了些。

“学姐今天很好看。”秦屿笑着为她拉开车门,语气自然真诚,不带丝毫狎昵。

程岁安微微弯了弯唇角:“谢谢。”

沙龙现场布置得雅致而富有艺术气息,灯光柔和,人流不多,低声交谈伴随着舒缓的背景音乐。秦屿显然对这里很熟络,不时与人点头致意,并低声向程岁安介绍一些艺术家和作品。他谈吐得体,见解独到,既不过分卖弄,又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,让程岁安渐渐放松下来,偶尔也能就着作品聊上几句自己的看法。

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丧失与人交流的能力,也并非对沈聿森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。这种认知让她心底松了一小口气。

就在她驻足欣赏一幅以破碎瓷片重构而成的山水作品时,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:“程岁安?”

程岁安转头,看到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、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,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,有些惊讶地看着她。是赵雅,她大学时的同学,家境优渥,向来热衷社交,毕业后嫁了个富二代,是各种名利场的常客。

“赵雅,好久不见。”程岁安客气地点头。

赵雅的目光快速扫过程岁安略显素淡的衣着,又瞥了一眼她身旁气质不凡的秦屿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了然。“真的是你!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。听说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意识到什么,没把后半句“听说你最近不太好”说出来,转而笑道,“你也对艺术感兴趣?怎么没见沈总陪你一起来?”

沈总两个字,她刻意稍稍加重了语气。

程岁安面色不变:“他忙。我和朋友来的。”她没打算详细介绍秦屿。

“哦,朋友啊。”赵雅拖长了调子,眼神在秦屿身上又转了一圈,笑容更深了些,“岁安你还是这么有魅力。对了,下周林薇的生日宴,在‘云顶’办,排场可不小,沈总肯定是座上宾吧?你会去吗?”

林薇的生日宴。程岁安指尖微蜷。沈聿森当然会去,而且必定是隆重出席。往年,她也会以沈太太的身份陪同,像个精致的摆件。今年……

“我身体不太舒服,不一定。”程岁安语气平淡。

“这样啊,那可惜了。”赵雅状似惋惜,又寒暄了两句,便挽着男伴离开了。走远了几步,还能隐约听到她压低的笑语:“……看着是挺憔悴的,估计是真出问题了……旁边那男的有点眼生,不过气质不错……”

秦屿微微蹙眉,看向程岁安:“没事吧?”

程岁安摇摇头,目光重新落回那幅破碎的山水上。瓷片锋利,拼接处却呈现出奇异的和谐与新生般的张力。“没事。只是觉得,破碎的东西,未必不能以另一种方式完整。”

秦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若有所思。

沙龙后半程,程岁安有些心不在焉。赵雅的出现和林薇生日宴的消息,像两根细小的刺,扎了一下。并非因为嫉妒或留恋,而是一种生理性的反感,以及……某种模糊的念头开始浮现。

当晚回到公寓,她收到了唐璐发来的信息。关于那盒保健品,唐璐的药剂师同事根据程岁安描述的包装和大致成分(程岁安凭记忆画了个草图),指出其中一种草本提取物,虽标榜“安神”,但若浓度偏高或体质特殊,长期或大量服用,可能对早期妊娠有不利影响。至于那盆兰花,唐璐的园艺朋友初步判断,是一种杂交品种,香气浓郁,其花粉和挥发物质对极少数敏感体质者可能诱发神经兴奋或不适,但直接导致流产的科学依据不足,不过,“如果孕妇本身状态不稳,任何强烈的气味或环境刺激,都可能成为诱因。”

证据依然薄弱,几乎算不上证据。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,便疯狂滋长。

林薇的生日宴……

程岁安打开手机,翻出之前被迫加上的、属于沈聿森助理的微信。犹豫片刻,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:“王助理,请问林薇小姐生日宴的请柬,是否送到了沈总办公室?如果方便,能否将电子版也发我一份?”

她需要确认一些事情。

很快,王助理回复了,语气恭敬但疏离:“太太,请柬已经送到。电子版我稍后发给您。”他似乎并不奇怪程岁安会问这个,或许以为这位沈太太即便闹别扭,该有的场面还是要维持。

收到电子请柬,程岁安仔细看了看时间、地点、流程。举办地“云顶”是本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,奢华且私密。她注意到,主办方落款除了林薇自己的工作室,还有一个联合主办的品牌,是她曾经很喜欢的一个小众高端护肤品牌,沈聿森还曾投资过。

一个计划,在她心中慢慢成形。模糊,冒险,但或许……值得一试。

她不是要去闹事,也不是要去挽回什么。她只是想,亲眼去看看。看看没有她在场的沈聿森和林薇,是什么样子。看看那个可能一次次将她推入深渊的女人,是如何在她“丈夫”的庇护下,风光庆生。

也许,这能让她更清醒,也更坚定。

10 生日宴的“意外”

林薇生日宴当天,“云顶”会所灯火璀璨,衣香鬓影。到场的多是名流、富商、时尚界人士,场面盛大。沈聿森作为重量级嘉宾,自然早早就到了,一袭深黑色定制西装,衬得他越发挺拔冷峻,身边围着不少攀谈的人。林薇则穿着某高定品牌的当季礼服,仙气飘飘,巧笑嫣然,如众星拱月般被簇拥在中央,不时将含情脉脉的目光投向沈聿森的方向。

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致辞、切蛋糕、香槟塔……气氛热烈。

程岁安没有拿到实体请柬,但她有电子版。她知道这种级别的宴会安检严格,但她并非要硬闯。她提前到了“云顶”附近,在一家能看到会所入口的咖啡厅二楼坐着,点了一杯热牛奶,慢慢喝着。

她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大衣,戴着帽子和口罩,像个普通的等待者。隔着玻璃窗和一段距离,她能模糊看到入口处偶尔闪现的熟悉身影。沈聿森的车,她认得。林薇被簇拥着进去时那身醒目的礼服,她也看到了。

心湖平静无波,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。

宴会进行到中段,大概是舞会环节开始了,悠扬的音乐隐隐传来。程岁安看了看时间,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电话是打给那个联合主办的小众护肤品牌在本市的旗舰店店长。她婚前曾是这家品牌的忠实客户,消费记录可观,与这位店长也算相识。

“李店长,晚上好,我是程岁安。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。我记得你们品牌今晚在‘云顶’有活动是吗?”程岁安语气温和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急切和歉意,“是这样,我之前预订了一套限量礼盒,原本说好今天送到我公寓,但一直没收到。物流信息显示异常,我有点担心。因为其中有一件是我想送给今晚寿星林薇小姐的礼物,刻了字的,如果耽误了就太失礼了。不知道你们活动现场有没有备用?或者,能否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现场的品牌负责人问问情况?我先生沈聿森也在现场,如果实在不行,我让他帮我先找品牌方的人沟通一下?”

她的话半真半假。预订礼盒是真的,但并非给林薇的礼物,物流也未必有问题。她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,让品牌方现场负责人知道“沈太太”很关心这件事,并且可能会通过“沈先生”来询问。她知道这些高端品牌对重要客户(尤其是沈聿森这样的投资方)的诉求会很重视。

果然,李店长立刻表示会马上联系现场同事核实,并尽快给她回电。

程岁安挂了电话,继续安静等待。她赌的是,现场品牌负责人得知“沈太太”因为给“林薇小姐”的礼物可能出问题而着急,并且沈先生已知情,他们很可能会立刻找到沈聿森或林薇说明情况,至少会内部紧急沟通。而在那种场合,一点小小的“意外”插曲,都可能会引起注意,尤其是涉及到沈聿森和他“太太”时。

她并不指望这能造成多大影响,她只是想,在那个看似完美的、属于林薇的夜晚,投下一颗极小的石子,看看能泛起怎样的涟漪。更重要的是,她想看看沈聿森的反应。当“程岁安”这个名字,以这样一种方式,突兀地出现在他和林薇的盛宴上时,他会是什么表情?

大约二十分钟后,程岁安看到“云顶”入口处似乎有些微的骚动,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匆匆进出。又过了一会儿,她的手机响了,是李店长回电,语气恭敬地表示已经联系上现场,礼盒物流正在紧急核查,但请她放心,一定会妥善处理,并代品牌方为造成的困扰致歉。

程岁安客气地道了谢,表示理解。

她不知道宴会厅内具体发生了什么。也许沈聿森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品牌方自己处理,也许林薇会体贴地表示没关系,也许这小小的插曲根本无人注意。

但这都不重要了。

程岁安喝完最后一口牛奶,付账离开。夜晚的风更冷了,她拉紧大衣,走向地铁站。身后,“云顶”的光芒依旧璀璨,却已与她无关。

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,用一种安静甚至有些迂回的方式,发出了自己的声音:程岁安还在,她没有默默消失,她甚至,还能让她的名字,以某种形式,穿透那华美的屏障,抵达那个她想触及的现场。

这就够了。

回到公寓,她打开灯,温暖的灯光驱散一室清冷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秦屿发来的消息,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,有没有被雨天影响心情。

程岁安回复:“今天做了件小事,感觉不错。谢谢关心。”

放下手机,她走到书桌前,翻开之前买的心理学书籍。路还很长,她要一点点,找回自己的力量和节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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