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大黑走的那天,天阴得跟要塌下来似的。
它是条藏獒,陪了我十二年。从半大的 pups(那会儿还不懂叫幼犬)养到站起来比我还高,铁链子换了三根,最后这根磨得发亮,昨天还拴着它,今天就空落落晃在院里的老槐树上。
兽医来的时候,大黑已经没气了,趴在狗窝前,脑袋还歪着朝门口,像是还在等我晨练回来。老兽医叹了口气,说:“老周,它是老死的,算喜丧。”
我没说话,摸了摸它耷拉下来的耳朵,硬得像块冻住的肉。十二年啊,它刚到我家时才满月,跟个黑煤球似的,我给它喂牛奶,它用舌头舔得我手脖子痒痒。后来长疯了,站起来能把我扑倒,却从不真咬,爪子搭我肩上,呼哧呼哧喘气,口水滴我一脖子。
邻居们都说藏獒凶,可大黑不。张婶家孙子总来逗它,拽它的尾巴,它就趴在地上装死,等孩子走远了,才噌地站起来,尾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。
处理后事时,我没听人劝把它埋了。城里不让土葬,我找了家能火化宠物的地方,想着把骨灰装个坛子,就放它常趴的那个角落。
火化炉的师傅是个年轻人,戴着口罩,说话瓮声瓮气:“大爷,您这狗够壮实的,烧出来骨灰怕不少。”
我嗯了一声,蹲在炉外抽烟。烟抽了半包,师傅出来了,手里捧着个白布袋,脸色有点怪:“大爷,您看看这个。”
布袋里除了灰白色的骨灰,还滚出个东西,叮啷一声掉在地上。我捡起来一看,心猛地一沉——是个长命锁,银的,上面刻着“平安”俩字,锁扣处有点歪,像是被啥东西咬过。
这锁我认得。
两年前,对门李家的小孙子明明丢了,就是戴着这个锁。
明明那孩子,皮得像猴,总爱往我家跑,手里攥着这把锁,说是他奶奶给求的。大黑那时候已经老了,不爱动,明明就坐在狗窝旁边,拿着锁逗它:“大黑大黑,你看我的平安锁,比你的铁链子厉害!”
孩子丢的那天,是个周末。李婶哭天抢地的,说早上还看见明明在院里玩,转身去做饭的功夫,人就没了。警察来了,小区翻了个底朝天,监控拍到明明最后出现在小区后门,往河边跑了。
大家都猜是掉河里了,可捞了半个月,啥也没捞着。李婶受不了,搬回乡下了,李家的房子空了大半年,后来租给了别人。
我捏着那把锁,指节都发白了。大黑这两年,确实有点怪。以前明明来,它总摇尾巴,后来却不爱动了,有时候对着后门的方向低吼,李婶还跟我抱怨过:“你家大黑是不是讨厌明明了?”
有次我牵大黑去散步,走到河边,它突然就不肯走了,趴在地上呜呜叫,爪子刨着地,像是想挖啥。我当时还骂它:“老东西,越来越懒。”
现在想来,哪是懒啊。
火化师傅在旁边嘟囔:“这锁咋嵌在骨头缝里了,烧都烧不化……”
我没搭话,把锁揣进兜里,抱着骨灰袋往家走。走到小区后门,那片河坡还在,草长得老高。我蹲下来,摸了摸脚下的土,突然想起明明丢的前一天,他举着长命锁跟我说:“周爷爷,我找到个山洞,在河边的,里面能藏好多宝贝。”
大黑那时候,就在旁边趴着,喉咙里呼噜呼噜的,像是在警告。
我站起身,往河坡走。草里有块地,土看着比别的地方松,像是被啥东西反复刨过。我蹲下来,用手扒拉,没扒几下,指甲就破了。
土里露出来个小书包,是明明的,印着奥特曼。
我瘫坐在地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大黑啊大黑,你这老东西,是想告诉我啥啊。
你是不是那天跟着明明去了河边?是不是看见他掉进山洞里了?你是不是想把他刨出来,可你老了,刨不动了?
你是不是把他的长命锁叼回来,藏在窝里,想等我们发现?可你不会说话啊。
这两年,你对着河坡低吼,是不是在叫我们去那边?
我摸着兜里的长命锁,上面的牙印深浅不一,像是被大黑咬了无数次。它是想把锁咬开,还是想告诉我,这锁在这儿?
回家的时候,我把长命锁放进骨灰袋里。大黑啊,咱不藏了,明天我就报警,让警察来。
你守了两年的秘密,该让明明回家了。
虽然晚了点,但咱得让他戴着平安锁,走得踏实点。
风吹过老槐树,铁链子又晃了晃,像是大黑在应我。
老东西,一路走好。到了那边,要是见着明明,替我多照看着点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