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老陈,五十八岁,黄土高原上吹了大学辈子的风,临老了,却把根扎在了这湿润润、软乎乎的东南海滨。朋友们电话里问,老陈,图个啥?我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一湾碧海映着刺桐花红,喉头动了动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图个……喘气儿匀乎。”
以前在西北,那风是带着刀子的。尤其入了冬,狂风卷着沙粒子,打得人脸生疼。出门得缩着脖子,眯着眼,那风能从衣裳缝里、领口袖口,无孔不入地钻进来,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。喘气都得小心翼翼的,冷空气吸进肺管子,像塞进一把冰碴子。窗玻璃永远蒙着一层洗不净的黄土,看出去,天是灰黄的,地是灰黄的,连日子,仿佛也蒙着那么一层挥不去的、厚重的苍黄。
儿子在厦门成了家,有了小孙女。头几年接我们来“享福”,住不惯,惦记着老家那盘炕,惦记着门口那棵老枣树,没待满月就逃回去了。直到去年,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撂倒了我,病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,忽然就觉得,那股硬扛了一辈子的劲儿,泄了。儿子又来电话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担忧:“爸,来厦门吧,这里冬天暖和,对你身体好。”老伴儿也抹着泪:“咱就去吧,不为别的,就为看着孙女儿长大。”
(一)海风的味道,是咸的,也是软的
再来厦门,心态不一样了。下了飞机,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暖湿气息,像一块巨大的、柔软的绸子,轻轻裹住了你。风是海风,带着淡淡的咸,黏黏的润,拂在脸上,没有攻击性,只有安抚。我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,肺腑间那股经年累月的干燥感,竟像遇了水的土坷垃,慢慢松融了。
住的地方离海不远,阳台望出去,就能瞥见一片蔚蓝。儿子说,爸,你别总闷着,我带你四处转转。于是,我见到了和家乡那条浑浊黄河截然不同的水。这里的海,颜色是会变的。晴天是透亮的蓝,蓝得让你心慌,觉得不真实;阴天是沉静的灰绿,浩浩荡荡,延伸到天边,和云接在一起。傍晚最好看,落日像个咸蛋黄,慢慢沉进海里,把一整片天和一整片海都染成橘红、金红、紫红,奢侈地泼洒着颜色。海边总有散步的人,跑步的,遛狗的,还有像我们这样,纯粹来看海的老人。脚步都不急,说话声也软软的,融在海风里。
我最爱去家附近的那个小市场。不像西北集市那样开阔、嘈杂,带着牲口气和尘土味。这里市场顶上有棚,地面干净,空气里混着海鲜的腥甜、水果的清香,还有不知名花草的淡雅气息。摊主们似乎都不急着吆喝,见你打量他的鱼,会笑眯眯用带着闽南腔的普通话说:“阿叔,今早刚上岸的,新鲜呐!”那鱼躺在碎冰上,眼睛还清亮亮的。我学着本地人的样子,买几样叫不出名字的贝,一把绿油油的空心菜,再称上几个芭乐或莲雾。提着袋子往回走,心里是满的,步子也是稳的。
(二)从“活着”到“生活”,差的是一口“气”
在西北,日子是抻着过的。抻面一样,讲究的是韧劲,是耐熬。一年到头,和天斗,和地斗,和那无休无止的风沙干旱斗。春种,夏耘,秋收,冬藏,每一步都紧巴巴的,算计着雨水,算计着节气,不敢行差踏错。所谓“享福”,也就是农闲时蹲在墙根晒晒日头,抽口旱烟,和老伙计们掰扯些陈年旧事。心里那根弦,总是绷着的。吃食也简单,一大碗面条,油泼辣子调得红彤彤的,顶饱、扛饿,就是全部追求。那时候觉得,人能扛得住,身体没大毛病,把娃拉扯大,就是圆满的一辈子了。那叫“活着”,凭着本能和一股子硬气,把生命延续下去。
到了厦门,那根绷了大半辈子的弦,不知不觉松了。这里不需要你和天斗。雨水丰沛,草木葱茏得近乎奢侈,一年到头都是绿的。你不用算计着囤积过冬的白菜土豆,楼下的市场永远琳琅满目。时间,忽然变成了可以“浪费”的东西。
早晨,我会泡一壶铁观音,不是老家那种浓酽的砖茶。茶叶在白瓷盖碗里舒展开,汤色清亮,入口是清雅的兰花香。就着茶,能吃一下早的点心,虾饺、烧卖,做得精巧,味道清淡。然后和老伴去海边栈道走一圈,看看潮水,看看白鹭,回来时顺便把午饭的菜带了。
下午,常常是坐着发呆的好时光。阳台上的三角梅开得泼辣,红紫相间,热热闹闹地垂下来。我看着它们,能看很久。什么也不想,就感觉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,海风悠悠地穿过晾晒的衣裳,带来洗衣液的淡香和阳光的味道。偶尔,隔壁阳台会传来叮叮咚咚的钢琴声,断断续续的,是那家的小孙女在练琴。这声音不吵人,反而让午后显得更静了。
我开始有心思琢磨些“没用”的事。比如,学着辨认小区里各种南方植物:树干光滑的是紫薇,叶子像羽毛的是合欢,香气袭人的是桂花。比如,跟着手机软件,磕磕绊绊地学几句闽南话,“李候”(你好)、“瞎瞎”(谢谢),说给菜市场的阿婆听,能换回一个更灿烂的笑脸。比如,认真地为晚餐炖一锅汤,学着本地人,放点枸杞、当归,小火慢煨上两三个钟头,满屋飘香。
(三)心安处,那一碗热汤的滋味
变化的,不只是环境与节奏,更是心里头那块地方。
在老家,亲戚朋友多,人情往来密,但也累心。谁家有事都得去,红白喜事,盖房起屋,一圈圈的人情债,像一张无形的网。在这里,人际关系简单了许多。儿子儿媳忙工作,孙女儿上学,我和老伴成了彼此的伴。开始时觉得冷清,久了,竟品出一种清净的好来。不用应付复杂的场面,不用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,只需要关注眼前的一粥一饭,身边的人。
有一回感冒,低烧,喉咙痛。在家乡,这不算病,喝碗姜汤蒙头睡一觉便是。那天下午,我昏沉沉睡着,醒来时,闻到厨房传来浓郁的香气。老伴儿不在屋里。我走到厨房门口,看见她系着围裙,正守着砂锅,用勺子轻轻搅动。灶台上放着几个小碟,里面是剥好的干贝,切好的姜丝。
“醒啦?”她回头,额上有细密的汗,“我看你没胃口,问了楼下本地阿姨,说试试看煲个潮汕粥,生病吃了舒服。米要提前泡,还得用高汤底,我弄了一下午呢。”
那锅粥端上来,米粒已经完全开花,粥水粘稠莹润,里面沉着撕碎的鸡肉丝、干贝、香菇末,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嫩黄的姜丝。我喝下一口,温热、鲜美、妥帖,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,额头上竟冒出一层细汗,浑身的酸痛似乎都随之纾解了。那一刻,我看着老伴儿期待的眼神,看着窗外厦门宁静的夜色,忽然鼻腔一酸。这种感觉,太陌生了。它不仅仅是食物的暖,而是一种被精心照拂、被温柔包围的安心。在过去的“活着”里,生病是坚持,是硬扛;而在这里,生病成了一次被允许的脆弱,一次获得细致关怀的机会。
孙女放学回来,趴在我膝头,用带着奶香味的普通话给我讲幼儿园的趣事。她的小手软软的,眼睛亮亮的,她说:“爷爷,大海是不是很大很大,比幼儿园的操场还大?”我摸着她柔软的头发,心里那片被西北风吹得粗粝坚硬的地方,仿佛也被这海风、这童音,浸润得柔软了。
我依然怀念西北。怀念那里辽阔的天,厚重的土,那些一起喝过酒、吵过架、在黄土坡上并肩挥过汗的老哥们。那是我前半生的根,塑造了我的筋骨和脾气。但厦门,给了我后半生的叶与花。它用一种我从未想象过的柔软方式,教会了我什么是“生活”——生活不是咬牙的坚持,而是从容的感知;不是与天地的对抗,而是与万物的共处;不仅仅是延续生命,更是享受生命本身的细微颤动。
傍晚,我又和老伴去海边。潮水缓缓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,永不停息,却又永远平和。我们都不怎么说话,就静静地走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想,所谓“归宿”,大概就是这样吧。不是地理意义上最熟悉的原点,而是心理意义上最安宁的所在。在这里,我这棵来自西北、习惯了风沙的老树,终于找到了最适宜的水土,可以舒展开所有蜷缩的枝叶,晒着太阳,吹着海风,从容地、慢慢地,呼吸。过去,是活着,像西北原上的一棵草,坚韧却干渴;现在,这才是生活,像厦门海滨的一棵树,扎根在温润的土壤里,每一片叶子都沐浴着阳光与海露,舒展而丰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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