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食的债,还不清
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,我娘今年六十八了,还在村里种着三亩地。
每次我开车回去,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——新米、土鸡蛋、刚摘的蔬菜、腌好的咸菜,连葱姜蒜都给捆得整整齐齐。我一边往后备箱装,一边跟我娘说:“别种了,种这些干啥?城里啥买不着?”
我娘就站在旁边,双手在围裙上搓着,笑:“自己种的香。”
上周回去,正赶上收花生。我娘弯着腰在地里拔,背影瘦得跟根芦苇似的,风一吹就要倒。我赶紧过去抢她手里的锄头:“说了多少次了,别干了!我每个月不都给你打钱吗?”
“那钱存着呢。”我娘擦了把汗,“你房贷还完了?孩子补习班不花钱?”
“那你也别这么拼啊!”
“闲着难受。”
我气得说不出话。晚上吃饭,我娘把最大块的肉夹我碗里,自己啃着昨天的剩馒头。我说你吃啊,她说牙不好,咬不动。可我明明看见她上个月刚去镇上补了牙。
这种对话,在我们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在上演。
我表姐,在省城当老师,每次回来都带一大箱子东西走。走之前一定要跟她爸吵架:“爸,你那果园别弄了!七十岁的人了,爬什么树!”
她爸,我二舅,脖子一梗:“不弄果园,你吃啥?超市里那苹果,一股子药水味!”
“我能买!”
“你买得起好的?”
表姐气呼呼地上车,二舅默默往后备箱塞苹果、梨、蜂蜜,还有两只杀好的土鸡。
车开远了,二舅还站在村口。表姐从后视镜看了一眼,眼圈就红了:“我爸怎么就这么倔呢?”
是啊,怎么就这么倔呢?
我邻居张奶奶,两个儿子都在城里。去年张爷爷走了,儿子们说接她去城里住。住了一个月,张奶奶死活要回来。儿子们没办法,给她在城里找了个养老院,钱都交了,张奶奶半夜自己坐大巴回来了。
现在一个人住老屋,养了五只鸡,种了半亩菜。儿子们打电话,她就一句话:“我好着呢,你们忙你们的。”
两个儿子轮番回来劝,每次劝不动,走的时候车后备箱塞满。张奶奶站在门口送,等车看不见了,转身回屋,能看见她用袖子抹眼睛。
我有时候想,我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孩子,是不是都欠着一笔债?
一笔用粮食、用汗水、用一辈子弯腰驼背换来的债。
我娘常说:“你小时候,家里穷,一碗白米饭都要分两顿吃。现在好了,想吃啥有啥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我,好像我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。可我算什么成就呢?不过是在城里买了套房,每天挤地铁上班,背着三十年贷款,孩子上个幼儿园都要托关系。
可在我娘眼里,我就是她的“作品”。她用三亩地、用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子,一点一点把我“种”出来了。
去年秋天,我娘住院了。累的。收稻子时摔了一跤,腿骨折了。
我在医院陪床,她第一句话是:“地里的稻子还没收完...”
我吼她:“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地!”
她就不说话了,转头看窗外。过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你小时候最爱吃新米煮的粥...”
我鼻子一酸,出去抽了根烟。
住院那几天,我娘总催我回去上班:“别耽误工作,我这没事。”可每次我站起来要走,她又眼巴巴地看着我。
后来我才懂,那不是“没事”,那是怕成为我的负担。
我们总说“孝顺”,给钱、买东西、接他们来城里住。可我们给的,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?
我二舅有次喝多了,跟我说实话:“你表姐每次回来,大包小包给我买东西。我说不要,她非要买。那些营养品,我吃不惯,都放过期了...我就想她在家多住两天,可她总说忙。”
忙。我们都忙。
忙着还房贷、忙孩子升学、忙升职加薪。忙得没时间接电话,忙得只能节假日回去一趟,忙得每次回家都像做客——吃完饭一抹嘴,拎着父母给准备好的大包小包,走了。
而那些包里的东西,是父母用多少汗水换来的?
我算过一笔账:我娘种三亩地,一年纯收入不到五千块钱。可她给我的那些米、菜、鸡蛋,要是按城里有机食品的价格算,早超过五千了。更别说她搭进去的时间、体力、健康。
这买卖,她血亏。
可她不这么想。每次我往车上装东西,她都高兴:“多吃点,城里东西贵。”
上个月,我换了种方式。
回去时,没再劝我娘别种地。我说:“妈,我跟你一起下地。”
我娘愣了下,然后笑了:“你哪会啊?”
“学呗。”
那个周末,我真的下了地。三十年没干过农活,锄头都拿不稳。半天下来,手上磨出两个泡,腰酸背痛。
但我娘特别开心,话比平时多了一倍,教我哪片地该浇水了,哪棵苗该施肥了。傍晚回家,她走在前面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发现,她的背比我记忆中又弯了一些。
晚上吃饭,我吃得特别香。我娘看着我,突然说:“下周末还回来不?”
我说:“回来。”
她眼睛亮了亮,又赶紧说:“忙就别回来了,工作要紧。”
“再要紧也没你要紧。”
我娘低头扒饭,可我看见她笑了。
那天我忽然明白:我们总想着“给”父母什么,却忘了他们最想要的,是“被需要”。
他们不需要我们给很多钱,他们需要知道,自己还有用。那些地里的庄稼,那些攒下的鸡蛋,是他们表达“有用”的方式。
所以现在,我不再劝我娘别种地了。
我会说:“妈,今年的米少种点,够咱家吃就行。我同事都说你种的米香,非要买,你给他们留点。”
我会把她给我的东西,认真吃完,然后打电话说:“妈,你种的黄瓜真脆,超市买的根本没法比。”
电话那头,我娘的声音会特别轻快:“是吧?我就说咱自己种的好吃!下回多给你带点!”
而那些我带回来的东西,我学会了珍惜。每一粒米,每一颗菜,都是一份我还不清的债。这份债不用金钱偿还,要用陪伴、用理解、用让他们觉得“我还能为孩子做点什么”的安心来还。
我们农村儿女啊,总想着让父母歇歇。
可也许对他们来说,能继续为我们忙碌,才是最好的晚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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