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年，很多生活在法国的人都有过同样的经历。
夜里回家，刚过凌晨一点，街道突然暗下来。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，熟悉的街区瞬间变得陌生。有人加快脚步，有人掏出手机照路，也有人干脆提前回家，避免走夜路。
这一幕，并不是个别城市的特例。
在能源价格上涨、环保政策推进的大背景下，法国大量城市选择在深夜关闭部分或全部公共照明。原本是为了节约成本、减少能耗，却在不知不觉中，成了一个牵动安全、生活方式、生态保护，甚至选举走向的公共议题。
随着今年3月市政选举的临近，这个曾被视为“技术性决策”的问题，重新被推到了政治舞台中央。
其实，公共照明夜间熄灯，并不是一项新措施。
根据法国公共机构Cerema去年夏天发布的一项调查，研究人员通过卫星图像，对2014年至2024年间法国夜间照明情况进行了系统分析。
结果显示，在可被卫星识别的19,262个市镇中，有11,980个在夜间至少部分关闭了路灯。换句话说，六成以上的法国城市，都曾在凌晨一点左右“关灯”。
而真正的转折点，出现在2022年。
那一年，乌克兰战争爆发，能源价格迅速攀升。电费账单的压力，让不少地方政府不得不采取更激进的节能手段。路灯，作为耗能大户，自然成了首选目标。
在不少城市，这个决定来得很快，甚至没有经过太多居民讨论。
支持者的理由很直接：“我们又不是凡尔赛宫，没必要整晚灯火通明。”
在地方财政紧张、环保压力加大的情况下，关闭部分夜间照明，被视为一种务实选择：既能降低电费，又符合减少光污染、保护生物多样性的目标。
但对不少居民来说，灯灭掉的那一刻，带来的并不只是节能的安心。
在一些城市，尤其是大城市，夜间照明的缺失，引发了明显的不安感，女性尤为明显。
比如，在波尔多，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在2024年秋天发起了一份请愿书。她在文中写道，自己每次在凌晨一点后回家，都会感到“逐渐加重的焦虑”。这份请愿书最终收集了近3000个签名。她们并不一定认为“关灯一定会导致犯罪增加”，但黑暗本身，就足以制造恐惧。
那么问题来了，黑暗真的会让城市更危险吗？
目前，并没有明确的科学结论。
研究光污染和公共政策的学者指出，关于“夜间照明减少是否会增加犯罪”的研究数量并不多，结论也并不统一。至少在现有数据中，很难建立起清晰的因果关系。
但与此同时，研究也承认：“感到不安全”本身是真实存在的。
在蒙彼利埃的一项调查中，研究人员曾让居民自由填写“夜间熄灯的弊端”。出现频率最高的回答，并不是具体犯罪案例，而是对犯罪可能增加的担忧，以及夜间出行的不适感。
这种心理层面的变化，很难用统计数字来完全解释。
在争议最集中的波尔多，市政府最终选择了调整方案。
原本从凌晨1点开始的熄灯时间，被推迟到了2点半——刚好在酒吧关门之后。
与此同时，一些被认为“夜间通行需求较高”的街道，也被重新点亮。这套调整方案的成本约为30万欧元。
市政府表示，目前2点半到5点之间，95%的主要通行路线依然保持照明，居民反馈明显改善。
但即便如此，争议并未消失。
右派指责现任市政府“之前过于理想化”；左派则认为，这类决定本应更早、更充分地征求公众意见，尤其是在大城市，夜生活并不会在凌晨1点准时结束。
类似的讨论，也在斯特拉斯堡上演。
当地部分候选人明确提出：夜间熄灯可以在农村地区实施，但并不适合人口密集、夜生活活跃的大都市。
而现任市政府则强调，当初的决定并非“拍脑袋”。在2022年能源危机最严重的时候，法国政府曾公开提及可能出现电力短缺风险。在这种背景下，节能成为当务之急。
此外，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因素：生物多样性。
专家指出，夜间人工照明对昆虫、鸟类等物种的影响非常显著。许多生态系统在没有夜光的环境中演化了数百万年，突然出现的灯光，会干扰它们的生存节律。
法国的国家生物多样性战略中，明确提出要在 2030 年前将光污染减少一半。
为了避免“安全”与“环保”的对立，一些候选人提出了折中方案。
比如使用LED灯具，降低能耗；或者在深夜调低亮度，而不是完全熄灭；再或者通过智能系统，根据人流自动调节照明。
这些方案，已经在部分街区开始试点，但并非所有环保组织都对此买账。
有研究指出，即便降低亮度，光源依然会对昆虫产生干扰。某些情况下，完全熄灯反而比“微亮”更有利于生态保护。
在斯特拉斯堡的公园和绿地，市政府则尝试使用特定光谱的照明，希望在满足基本需求的同时，减少对生态的影响。
不过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：夜间熄灯，并不是某一政治阵营的专利。
在过去十年里，选择关闭路灯的城市中，右派和中派执政的市镇数量，实际上多于左派。
阿让市就是其中之一。
2022 年，该市在中间派市长领导下开始实施夜间熄灯。随后，当地发生了一系列夜间违法行为，包括纵火事件，引发了激烈争论。尽管警方和司法部门明确表示，这些事件并未发生在熄灯时段，但反对声音依然强烈。
随着选举临近，各方立场也开始微调：有人主张“哪里需要就亮哪里”；有人坚持全面恢复照明；也有人选择在不完全推翻原方案的前提下进行调整。
那么，灯会不会再亮起来？在一些城市，答案已经是肯定的。
比如，在塔朗斯，市政府在2025年夏天决定恢复整夜照明。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路灯系统已经完成升级，能耗降低，成本可控，更重要的是，这一决定是在跨党派讨论后达成的共识。
但从全国范围看，彻底回到灯火通明的城市仍然是少数。
或许，真正的答案，并不在“开或关”之间，而在于城市如何重新思考夜晚的意义。
当凌晨一点的路灯熄灭时，生活是否也该随之停止？
这个问题，显然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。
Ref：
https://www.franceinfo.fr/elections/municipales/enquete-la-vie-ne-s-arrete-pas-a-1-heure-du-matin-l-extinction-de-l-eclairage-public-nocturne-s-invite-dans-la-campagne-des-municipales_7638902.html
文｜闪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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