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樊城前线的死人堆里,冷不丁传来一阵急吼吼的鸣金声。
这动静太刺耳,直接把战场的节奏给切断了。
发号施令的不是别人,正是曹魏这边的前敌大都督于禁。
再看阵前,他的先锋官庞德刚把一箭射在了关羽脑门上,正要催马上去补刀,眼瞅着就能完成那个惊天动地的“斩首行动”。
照着老百姓听书的那个路数,这事儿明摆着就是职场穿小鞋:当领导的于禁红眼病犯了,怕手底下的庞德抢了头功,这才故意使绊子。
可咱们要是把演义里那些添油加醋的成分撇开,站在三军统帅的位置上重新盘算这笔账,你会发现,这事儿跟“嫉妒”压根沾不上边,里头的水深着呢。
于禁那会儿面临的处境,说是在刀尖上跳舞也不为过。
庞德骑的那匹白马,能不能跑赢关二爷胯下的赤兔?
这事儿大概率没戏。
更要命的是,庞德要是真不管不顾冲过去,等着他的可不光是受了伤的关云长,还有那一帮磨刀霍霍的荆州精锐,外加两个已经亮过肌肉的狠角色——关平和周仓。
这笔账,于禁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要是不把庞德喊回来,让他孤身犯险,后果不堪设想。
咱们得知道,在早先的几轮硬碰硬里,庞德也没占着什么大便宜。
翻开史书,你会瞅见这么一句让人琢磨半天的话:“平大怒,纵马舞刀,来取庞德…
战三十合,不分胜负,两家各歇。”
这“两家各歇”四个字,太有嚼头了。
这可不是哪一边单方面想撤,而是两边都累得够呛,都觉得自己一口气吃不下对方,这才有了默契,同时罢手。
这就透出一个底:关平的战斗力,就算比庞德差点火候,那也绝对是同一个重量级的选手。
这还没算上那个能跟赵云过招、身上戳了三个窟窿还能站着的周仓。
若是庞德一头扎进去,被关平和周仓联手包了饺子,于禁到底是救还是不救?
要去救,就得把大部队全压上去,在人家早就布好的口袋阵前打乱仗,这是兵家大忌;要是不救,就得眼睁睁看着先锋官被砍,这对士气简直是灭顶之灾。
作为五子良将里头号称“治军铁腕”的统帅,于禁的拿手好戏从来不是阵前逞匹夫之勇,而是对整个战局节奏的精准拿捏。
在他看来,这会儿敲锣收兵,虽说把“阵斩关羽”那个几乎不可能的概率给抹零了,但好歹保住了一个完整的先锋编制。
这就是大将和莽夫的区别:庞德眼里只有那一颗人头,于禁眼里装的是全军几万人的死活。
再说,咱们要是把视线拔高点,站在曹老板那个高度来俯瞰这场襄樊之战,你会嗅出一股更隐蔽的味道。
曹操真的急着要关二爷死在樊城吗?
那还真不见得。
曹操那可是玩“卞庄刺虎”的祖师爷。
当时天底下的局势,是曹、刘、孙三家斗法。
曹操故意把孙权要偷袭荆州的风声透给关羽,意图再明显不过:云长啊,你后院都要起火了,赶紧回去跟孙权掐架吧。
曹操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:最好关羽和孙权斗个两败俱伤。
关羽不能太强,强了许都睡不踏实;可关羽也不能死得太快,死得太快,荆州这块肥肉就全落孙权嘴里了,那东吴可就尾大不掉了。
最理想的剧本,是关羽领着荆州兵回师,跟吕蒙、陆逊那帮人死磕。
等到这两只老虎都咬得鲜血淋漓,曹操再派徐晃、张辽下场收拾残局。
庞德哪懂这个弯弯绕。
他就是个急着想拿“绿卡”的降将,满脑子都是“抬棺材拼命”,想的尽是怎么拿关羽的人头来洗刷自己身上“旧主马超”的印记。
他想做的是一锤子买卖,曹操想下的却是一盘长棋。
于禁拦着庞德,不管是出于私心杂念还是公事公办,在结果上都刚好卡在了曹魏整体利益的节拍上——维持僵局,坐等变数。
谁承想,这变数来得太猛,简直是惊涛骇浪。
那就是那场载入史册的汉水暴涨。
直到今儿个,好些人对“水淹七军”的印象还停留在关二爷挖开堤坝放水的老皇历上。
其实正史记得明明白白,那是老天爷发威,是“汉水暴溢”。
这场大水给了关羽一个千载难逢的翻盘点,可转头也给他挖了个填不满的大坑。
这个坑,就是那三万号俘虏。
这简直是个要命的后勤无底洞。
关羽本来就是孤军北上,刘备在西川那边连一粒米都没支援,他完全是靠着荆州一个郡的家底,在硬扛曹操整个中原兵团。
一夜之间,多了三万张要吃饭的嘴。
这三万曹军降卒,杀又杀不得,放又放不得,只能硬着头皮养着。
要是关羽有程昱那种把人肉做成军粮的狠劲,或者有贾诩那种为了保命不惜把天下搅得稀巴烂的冷血,他没准会选择把这三万人坑杀了事。
可关羽终究是关羽。
他的傲骨里夹着那一丝春秋大义。
于是他选了条最沉最累的路:收编、关押、给饭吃。
这笔开销,直接把荆州的后勤补给线给压断了。
为了不让这三万人饿死,关羽被逼无奈走了一步臭棋:强抢孙权湘关的军粮。
这一手,直接把撕毁盟约的刀把子递到了孙权手里,也让吕蒙的“白衣渡江”变得名正言顺。
回过头再看,襄樊这一仗打得有多苦?
哪怕大水漫灌到了极点,樊城的城墙其实也没彻底塌干净。
史料上写着“城不没者数板”。
古代那城墙都是夯土版筑,两边夹着木板填土砸实。
所谓“数板”,就是只剩下几层板子的高度露在水面上了。
曹仁带着几千号人,就死守着这最后一点露出水面的土堆子,硬是在水里泡着,死活不退。
要是汉水再涨高那么一丁点,或者再多泡几天,樊城没准真就塌了。
只要樊城一塌,关羽有了这个落脚点,哪怕南郡丢了,他也能像后来孟珙守襄阳那样,在这里钉下一颗钉子,坐等西川的救兵。
可惜啊,水来得快,退得也快。
徐晃的援军一露头,水势刚一退,关羽最后那点翻盘的希望也就跟着流走了。
在这场惨烈的大乱斗里,庞德的下场最有戏剧张力,也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。
他被抓之后,表现得那叫一个硬气,誓死不降,最后被关羽砍了。
后世好些人因为这个,把他捧成了忠义的化身。
可咱们要是把庞德的履历翻个底掉,会发现这种“忠义”里头,透着一股子别扭劲。
江湖上有句老话,叫“羞刀难入鞘”。
庞德出征前,调门起得太高了。
他抬着棺材上路,把旧主子马超骂了一通,把自己亲哥庞柔也骂了,在阵前更是把关羽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给拆光了。
要是这时候投降,他之前那些豪言壮语立马就成了笑话。
他在曹操那头的老婆孩子——那些其实就是人质的家眷——会被杀得一个不留。
他只能死。
再说,很难讲他对曹操有多少真感情。
就在几年前,他还跟曹仁一块儿搞出了那场惨绝人寰的“宛城之屠”。
对于曹家篡汉那点野心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甚至还亲自递过刀子。
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庞德的家务事。
为了向曹操表忠心,也为了给自己那个“清白”身家加码,他甚至有过杀嫂子的嫌疑。
不管嫂子有没有错,在那个讲究“长兄如父”的年代,对嫂子动刀子,这本身就是洗不掉的污点。
一个背叛了老东家马超,在新老板面前大骂前任,甚至不惜对亲戚下狠手的人,他心里恐怕没多少“义”,装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算计。
他必须用这一死,来完成最后一次利益置换:拿自己这条命,换儿子庞会在魏国的荣华富贵。
这笔账,庞德算是赌对了。
几十年后,蜀汉塌台,庞德的儿子庞会杀进成都,把关羽一家老小杀了个精光。
这是三国历史上最黑的一页。
两军交战,各为其主,关羽斩庞德那是公事公办,完事还厚葬了他。
可庞会灭了关家满门,那是赤裸裸的私仇报复,是没人性的暴行。
襄樊这一仗,谁都没赢。
关羽把命搭上了,荆州也丢了;于禁把一辈子的名声毁了,晚年惨得很;庞德输了人头,却留下个残暴的祸根;曹操虽说解了樊城之围,可也把统一江南的最后机会给作没了。
在那阵鸣金声敲响的时候,没准所有人的命数,就已经注定要滑向那个悲剧的深渊了。
对于于禁来说,那一嗓子鸣金,是他作为大将的职业操守;可对于庞德来说,那是他押上全副身家性命的一张彩票,被硬生生撕碎的声音。
信息来源:
《三国志·卷三十六·蜀书六·关张马黄赵传》
《三国志·卷十八·魏书十八·二李臧文吕许典二庞阎传》《三国志·卷九·魏书九·诸夏侯曹传》《华阳国志》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