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浮华入场所
章若弥站在《风尚志》集团总部的玻璃幕墙前,调整了一下耳垂上的单颗珍珠耳钉。
这是她担任专题总监的第三年,也是距离主编之位最近的一年。主编谢聿深年底退休,候选人有三个:她,副主编秦月,以及空降的出版人特别助理贺遥。
“章总监,谢主编请您去一下。”助理小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贺总也在。”
章若弥心头一紧。贺遥,三十五岁,哈佛商学院背景,去年被集团大股东塞进来,美其名曰“引进国际视野”。但圈内人都知道,他是来夺权的。
她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时,谢聿深和贺遥正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着CBD的楼宇森林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将两人的身影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“若弥来了。”谢聿深转过身,六十岁的男人依然保持着模特般的身材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“贺总对我们下个月的周年特刊有些想法,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贺遥也转过身来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羊绒开衫,配白色休闲裤,看起来更像是准备去打高尔夫,而不是来开选题会。但这种漫不经心,恰恰彰显了他的特权。
“章总监的‘女性力量’专题我看过了,很有冲击力。”贺遥微笑着,递给她一本 mock-up(版面样稿),“不过我在想,我们是否过于沉溺在一种……悲情叙事里?真正的力量,应该是优雅的征服。”
章若弥接过样稿,翻到专题的封面:一张黑白肖像,女企业家眼角有细纹,眼神坚毅。这是她花了三个月追踪采访的成果。
“贺总的意思是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贺遥走到她身边,手指轻轻点在那张照片上,“美是一种权力。我们应当展现女性如何运用这种权力,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。”
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。章若弥没有动。
谢聿深清了清嗓子:“若弥,贺总提议做一个全新的系列,叫‘权色场’。探讨美貌、情欲与职业晋升之间那些……未被言说的关联。由你牵头,贺总亲自督导。”
章若弥感到胃部一阵收缩。她知道这个选题意味着什么——要么成为捅破行业潜规则的利刃,要么沦为消费女性困境的噱头。而决定权,显然不在她手里。
“我需要时间构思。”她说。
“你有一个星期。”贺遥坐回沙发上,双腿交叠,“下周一,我要看到完整的提案。包括你计划采访的对象、拍摄的视觉方案,以及……你准备如何亲自体验这个选题。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。
离开办公室时,章若弥在走廊遇见了虞归晚。她的丈夫,集团首席摄影师,正和模特确认拍摄细节。看到她,他做了个“等我一下”的手势。
五分钟后,他们在消防通道碰头。这里没有监控,是整栋大楼少数可以说话的地方。
“贺遥为难你了?”虞归晚单刀直入。他四十岁,头发扎成松散的小揪,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显影液气味。
“他给了我一个新选题,‘权色场’。”章若弥苦笑,“让我亲自体验。”
虞归晚的脸色沉下来。“他在逼你站队。谢聿深呢?他没帮你说话?”
“谢主编……”章若弥想起刚才谢聿深移开的视线,“他恐怕自身难保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通道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那是秦月,另一个主编候选人,以擅长人际关系著称。
“若弥,我们离开吧。”虞归晚突然说,“开个工作室,自己做。没必要在这滩浑水里——”
“归晚,”她打断他,“我妈妈下个月要做第二次手术。私立医院,最好的专家,一天的费用等于你拍一套片子的全部预算。”
虞归晚不说话了。他知道,章若弥父亲的早逝、母亲的慢性病、还有她弟弟的留学费用,像三座大山压在她肩上。《风尚志》的高薪和资源,是她不能失去的战场。
“那就小心。”他最终说,“贺遥不是谢聿深。谢聿深至少还讲点旧情,贺遥只讲利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章若弥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对了,下周五的慈善晚宴,我需要你陪我出席。贺遥和谢聿深都会去,我要你拍一些……特别的照片。”
虞归晚看着她:“多特别?”
“能证明某些关联的照片。”她的眼神很冷静,“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谈判,得有筹码。”
第二章:名流夜宴的暗影
慈善晚宴在璞丽酒店顶层的星空厅举办。章若弥穿了件Valentino的黑色缎面礼服,背部镂空至腰际,这是造型师根据贺遥的“建议”挑选的。
“很美。”贺遥在入口处迎接她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“珍珠耳钉很衬你。不过下次可以试试钻石,更璀璨。”
他自然地伸出手臂。章若弥挽上去,感到四周投来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评估的、嫉妒的。贺遥是今晚的焦点之一,而站在他身边的她,自动成为了话题的一部分。
虞归晚在不远处调试镜头。作为特邀摄影师,他有全场通行的权限。章若弥与他对视一眼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晚宴的前半程是例行的致辞、拍卖、社交寒暄。章若弥周旋在各路名流之间,谈笑风生,同时记下每一个可能成为“权色场”采访对象的名字:那位靠着嫁入豪门获得时尚资源的社交名媛,那个与投资人大佬传出绯闻后迅速蹿红的新锐设计师,还有几位传说中通过“特殊关系”拿到品牌代言的女星。
“累了吗?”谢聿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。他今晚看起来格外疲惫,眼下的纹路在灯光下无处遁形。
“还好。谢主编,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老了。”谢聿深苦笑,“若弥,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——有时候,退一步不是认输,是保存实力。这个圈子,今天把你捧上天,明天就能把你踩进泥里。”
“您是在劝我放弃竞争主编?”
“我是在劝你,”谢聿深压低声音,“离贺遥远一点。他要的不只是一个主编的位置,他要的是整个《风尚志》变成他的玩具。而玩具,玩腻了就会被丢掉。”
话音未落,贺遥的声音插了进来:“谢主编在和若弥聊什么悄悄话呢?”
谢聿深立刻换上社交笑容:“在夸若弥今晚光彩照人。贺总好眼光,选了这么出色的伙伴。”
“确实。”贺遥的手很自然地搭上章若弥的腰,“若弥,来,我给你介绍几位重要的朋友。谢主编,失陪了。”
他带着章若弥走向露台。那里站着几个人,章若弥认出其中一位是某奢侈品集团的中华区总裁,另一位是刚收购了两家时尚媒体的资本新贵。
“这位是章若弥,《风尚志》的专题总监,也是我们‘权色场’项目的负责人。”贺遥介绍道,“若弥,李总和王总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,愿意提供资源支持。”
李总,那位资本新贵,上下打量着她,眼神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:“章小姐本人,就是‘权色场’最好的注脚啊。美貌与智慧并存,难得。”
他的手伸过来,不是握手,而是托起她的右手,低头轻吻手背。这个过时且做作的礼节,在此刻显得格外意味深长。
章若弥保持微笑,余光瞥见露台玻璃的反光里,虞归晚的镜头正对着这个方向。
接下来的半小时,她像个展品一样被展示、被谈论。贺遥巧妙地将话题引向“资源交换”“互惠互利”这些暧昧的词汇,而两位老总则心照不宣地笑着。期间,李总甚至“不小心”将手搭在她裸露的背部,停留了五秒才移开。
晚宴进行到高潮时,贺遥将她带到宴会厅侧面的小休息室。门一关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“表现得很好。”贺遥倒了两杯威士忌,递给她一杯,“李总和王总答应,只要‘权色场’系列做出影响力,他们会追加五百万的广告投放,并且推荐我们参加明年的国际时尚媒体联盟。”
“条件是什么?”章若弥没有接酒杯。
贺遥笑了:“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。条件有两个:第一,这个系列要‘足够深入’,要有能引发热议的爆点。第二,”他走近一步,“我要你成为这个系列的一部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不能只做一个观察者,你要成为参与者。”贺遥的手指抚过她的珍珠耳钉,“下个月的巴黎时装周,我会安排你独家专访三位顶级设计师,其中一位从未接受过亚洲媒体采访。但前提是——你要让我看到你的‘诚意’。”
“什么诚意?”
贺遥没有回答,而是低头吻了她。
那不是情欲的吻,而是权力的吻——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和占有欲。章若弥僵在那里,没有回应,也没有推开。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:虞归晚现在在哪儿?他拍到了吗?这个吻是贺遥的试探,还是交易的开端?
吻结束,贺遥退后半步,像在欣赏她的反应:“你的‘权色场’开题报告里写,‘女性常常不得不出卖一些东西来换取机会’。现在,你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重量了吗?”
章若弥擦了擦嘴角:“贺总这是在给我上实践课?”
“我是在给你机会。”贺遥整理了一下袖口,“下周五之前,给我答案。对了,告诉你丈夫,他今晚拍的照片很精彩,但有些镜头,最好永远不要见光。”
他离开了休息室。
章若弥站在原地,缓缓喝完了那杯威士忌。酒很烈,灼烧着她的喉咙。她拿出手机,给虞归晚发了条加密信息:“拍到关键画面了吗?”
几秒后回复:“露台全部,休息室门口三张。里面拍不到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打字,“备份到云端,清除相机存储卡。贺遥注意到你了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章若弥看着这个问题,许久,才回复:“还在战场上,就是好的。”
第三章:镜头的审判
从慈善晚宴回来的第三周,“权色场”系列的第一篇报道上线了。
章若弥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:时尚产业中“穿衣顾问”这个灰色职业。文章写得犀利而克制,揭露了某些顾问如何利用与富豪客户的关系获取内部信息、影响品牌决策,但避开了指名道姓。
即便如此,还是在圈内引发了小范围地震。当天下午,贺遥把她叫到办公室,将一本刚印出来的杂志摔在桌上。
“章总监,我要的是炸弹,不是鞭炮。”他冷着脸,“你采访了十二个顾问,却只用了三个人的匿名陈述。另外九个呢?那些真正有料的呢?”
“另外九个人要求签署保密协议,否则不接受采访。”章若弥平静地说,“其中五位提到的事情,涉及的法律风险太大,我们需要法务部评估。”
“法务?”贺遥嗤笑,“若弥,做新闻不能太干净。太干净的东西没人看。你看看这个——”
他打开平板,调出一份报告:“‘权色场’系列的第一篇,点击量比你们平时专题的平均值高了150%,但讨论热度只维持了一天。为什么?因为没有爆点,没有让人转发时说‘天哪你看这个’的震撼。”
“我在乎的是报道的真实性,不是流量。”
“没有流量,就没有广告;没有广告,就没有《风尚志》。”贺遥绕过办公桌,走到她面前,“若弥,我直说了吧。下一期,我要你写设计师与金主的故事。我手里有三份完整材料,涉及两位国内知名设计师和他们的……赞助人。你可以用。”
章若弥接过平板,快速浏览。材料详细得可怕:时间线、转账记录、甚至有几张模糊但可辨认的合影。如果发布,绝对是核弹级别的丑闻。
“这些材料哪里来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贺遥微笑,“重要的是,你是想当一个‘正确’的记者,还是一个‘成功’的主编?”
那天晚上,章若弥回到家时,虞归晚正在暗房冲洗照片。红色的安全灯下,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凝重。
“贺遥给了我一些材料。”她把平板递给他,“足以毁掉两个人的职业生涯。”
虞归晚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打算用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章若弥疲惫地坐下,“用了,我就是贺遥的刀;不用,我可能连拿刀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若弥,”虞归晚关掉平板,“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选择这行吗?你第一次给《城市画报》投稿时,写的是老街裁缝的故事。你说时尚不是只有T台和奢侈品,还有手艺人的温度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她闭上眼睛,“但那是十年前了。归晚,我妈的医疗账单又来了,这次是三十万。我弟弟在纽约惹了麻烦,需要钱摆平。谢聿深昨天私下找我,说他可能会提前退休,让我……早做打算。”
“所以你要妥协?”
“我在想有没有第三条路。”章若弥睁开眼睛,“贺遥给我的材料,也许不是用来发表的,而是用来谈判的。”
虞归晚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“你要用这些材料,反过来要挟贺遥?”
“不是要挟,是交换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我需要他承诺,如果我当上主编,拥有独立的内容决策权。这些材料是我的保险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贺遥不是那种会被威胁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章若弥转过身,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所以我还需要更多的筹码。归晚,我需要你帮我拍一些……更直接的东西。”
虞归晚的心沉了下去。“你要我偷拍?”
“我要你记录真相。”她纠正道,“贺遥和那些金主、设计师的会面,他和广告商之间的私下交易,任何能证明他操纵内容、利益输送的证据。”
“如果被发现——”
“那就发现吧。”章若弥笑了,笑容苦涩,“反正这局棋,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虞归晚成了影子。他用各种理由出现在贺遥可能出现的地方:私人俱乐部、高端餐厅、艺术展开幕式。他的镜头捕捉到了许多画面:
- 贺遥与某奢侈品牌中华区总裁在车库交接信封。
- 贺遥搂着一位新晋超模的腰,走进酒店电梯。
- 贺遥与谢聿深在咖啡馆激烈争吵,谢聿深摔杯离去。
每一张照片都加密存储在多个云端。章若弥则继续推进“权色场”系列,第二篇写了模特经纪公司的潜规则,依然克制,但已经隐约触碰到了某些名字。
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。秦月开始在高层会议上公开质疑她的选题“有损杂志格调”;广告部抱怨品牌方对系列报道“感到不安”;甚至有一位受访对象突然翻供,声称自己“被误导说出不实言论”。
章若弥知道,这是贺遥在施压。他要她交出更猛烈的稿件,否则就让她寸步难行。
转折点发生在巴黎时装周前夕。章若弥终于拿到了那位神秘设计师的专访许可,条件是:专访必须在设计师的私人庄园进行,只允许她一人前往,不允许任何摄影设备。
“这是陷阱。”虞归晚坚决反对,“你不能单独去。”
“这是机会。”章若弥检查着录音笔,“如果我能拿到他的独家,我在集团的话语权就会完全不同。贺遥也不敢轻易动我。”
“那我跟你去巴黎,在庄园外面等你。”
“不行,你的目标太大。”章若弥握住他的手,“归晚,如果我三天后没有联系你,或者联系时说了‘巴黎天气不好’这种话,你就把我们所有的备份材料,匿名发给集团董事会和主流媒体。”
虞归晚盯着她,眼圈红了。“章若弥,你他妈就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抱了抱他,“但疯子在正常的世界里,才能活下去。”
第四章:庄园三日
设计师的庄园在巴黎近郊,占地广阔,戒备森严。章若弥被一名管家引入主宅时,感觉到每幅油画背后都有隐藏的摄像头。
设计师名叫Lucien,七十岁,法越混血,在时尚界以神秘和挑剔著称。他坐在一张路易十五时期的扶手椅上,穿着简单的黑色亚麻衬衫,看起来不像设计师,更像一位退休的哲学教授。
“章小姐,你的‘权色场’系列我看了。”他的英语带着优雅的法语口音,“很有意思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正在用男人的逻辑,解构女人的困境?”
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你关注交易,关注权力结构,但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:欲望。”Lucien端起骨瓷茶杯,“欲望不是单向的施与受,它是一场复杂的共谋。女人利用美,男人利用权,各取所需,这才是真相。”
专访进行了两个小时。Lucien坦率得惊人,他谈论自己如何依靠早年情人的资助创立品牌,如何与几位贵族女性维持“互惠关系”,甚至如何利用性取向的模糊性游走于不同圈子。
“时尚是什么?”最后他说,“时尚就是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。面具戴久了,就会长进肉里。你摘不下来,观众也懒得看你摘。他们要的,是面具上的亮片够不够闪。”
专访结束,Lucien邀请她共进晚餐。餐厅里还有另外两位客人:一位是意大利出版大亨,另一位是贺遥。
章若弥瞬间明白了。这不是专访,这是面试。Lucien在考察她是否值得“投资”,而贺遥是中间人。
“章总监,惊喜吗?”贺遥微笑着为她拉开椅子,“Lucien是我多年的老朋友。他想在亚洲找一个长期的媒体合作伙伴,我推荐了你。”
“条件是什么?”章若弥直接问。
Lucien笑了:“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愉快。条件很简单:我要《风尚志》亚洲版每年六期的封面故事主导权,以及你个人,作为我的‘特别顾问’,每年为我工作两个月。”
“特别顾问具体做什么?”
“陪同我参加一些社交活动,为我提供亚洲市场的洞察,以及……”Lucien意味深长地停顿,“成为我的‘缪斯’。当然,会有非常丰厚的报酬,足够解决你所有的财务困扰。”
章若弥看向贺遥。他轻轻点头,眼神在说:接受,这是你最好的机会。
晚餐在诡异的和谐中进行。出版大亨谈论着媒体并购,Lucien分享时尚八卦,贺遥则巧妙地引导话题,将章若弥描绘成一个“亟待发掘的钻石”。她配合着微笑、点头、适时提问,扮演着他们期待的角色。
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:贺遥为什么这么做?把这么重要的资源介绍给她,仅仅是为了换取她当主编后的合作?不对,一定有更深的算计。
饭后,Lucien邀请她参观私人收藏室。房间里挂满了未曾公开的设计稿和名人肖像。在一幅复古镜子前,Lucien停下脚步。
“章小姐,你知道在时尚圈生存,最重要是什么吗?”他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她,“不是才华,不是美貌,甚至不是运气。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戴上面具,什么时候该摘下面具——更重要的是,知道在谁面前,戴哪一张面具。”
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:“贺遥是个好伙伴,但他只懂商业,不懂艺术。你不一样,你有那种……饥饿感。饥饿的人,才能创造美。”
那一晚,章若弥在客房里彻夜未眠。凌晨三点,她收到虞归晚的加密信息:“贺遥在国内有动作。他正在接触秦月,承诺支持她当主编,条件是秦月接手‘权色场’并按照他的要求改版。另外,你母亲医院那边,贺遥安排的人今天去‘探望’了。”
章若弥盯着手机屏幕,血液一点点冷下去。
贺遥在两头下注。一边用Lucien的资源诱惑她,一边在背后扶持秦月。无论谁当主编,都会成为他的傀儡。而她母亲的医院“探望”,是再明确不过的警告:别想跳出我的手掌心。
清晨,她给Lucien留了一张字条:“感谢款待与机会。但我认为,缪斯应该自由,而非被雇佣。”然后悄悄离开了庄园。
在去机场的路上,她给贺遥发了条信息:“我接受Lucien的合作,但有个条件:我要先当上主编,并且‘权色场’系列必须由我独立完成。否则,我们可能需要在董事会面前,聊聊一些照片的事。”
一分钟后,贺遥回复:“可以。但你要记住,爬上王座的人,必须有坐在荆棘上的觉悟。”
第五章:王冠的重量
从巴黎回来后,章若弥以惊人的效率推进“权色场”的第三篇。这次她写的是设计师与资本的故事,用了Lucien的部分经历(经他同意化名处理),也隐晦地提到了某些国内现象。
稿件送审时,贺遥果然要求加入更具体的指控。章若弥拒绝了。
“我们说好的,我独立完成。”她在电话里说。
“我也说过,要有爆点。”贺遥的声音冷下来,“若弥,别以为有Lucien撑腰就可以任性。他能给你的,我也能拿走。”
“那就拿走试试。”章若弥挂了电话。
第二天,集团突然宣布人事调整:谢聿深因“健康原因”提前退休,主编职位暂由秦月代理。同时,董事会将重新评估主编人选,考察期三个月。
秦月上任的第一把火,就是叫停了“权色场”系列,理由是“内容方向需要重新评估”。章若弥被调去负责无关紧要的副刊专题,实质上是架空。
虞归晚的摄影总监职位也被调整,他被派去跟拍一些边缘化的活动。
“他在逼我们反抗。”虞归晚说,“这样他就有理由彻底清除我们。”
“那就反抗。”章若弥打开电脑,调出虞归晚拍摄的所有照片,以及她这几个月搜集的材料,“但要用我们的方式。”
接下来的一周,章若弥做了一件疯狂的事:她以个人名义,注册了一个匿名博客,开始连载一篇名为《时尚浮世绘》的长文。文章用小说笔法,描绘了一个虚构时尚杂志内部的权力斗争、权色交易、利益输送。人物都是化名,但细节真实得可怕。
起初只有圈内人小范围传播,但很快,有读者开始“解码”:某个角色疑似某主编,某个情节与真实事件高度吻合。流量开始暴涨。
秦月慌了,下令集团法务部追查博主身份。贺遥则敏锐地意识到,这是章若弥的反击。他约她在老地方见面——那家可以俯瞰全城的私人俱乐部。
“博客是你写的。”贺遥开门见山。
“证据呢?”章若弥搅拌着咖啡。
“我不需要证据。”贺遥盯着她,“我只需要知道,你想要什么。主编的位置?我可以给你,秦月只是个过渡。但博客必须停止。”
“如果我停笔,你能保证我母亲的安全,保证虞归晚的工作,保证我当上主编后拥有真正的决策权吗?”
“可以。”贺遥拿出一份合同,“这是Lucien那边正式的合作协议,签了它,你就是《风尚志》的主编,兼Lucien品牌的亚洲顾问。年薪是你现在的三倍,还有分红。”
章若弥看着那份合同。很厚,条款严密,看起来无懈可击。只要签下名字,她所有的困境都会迎刃而开。
“如果我签了,博客会停。但那些照片和材料,我会永久保留。”她说。
“合理。”贺遥微笑,“我们都需要一点保险,不是吗?”
章若弥拿起笔。笔尖悬在签名处,她忽然想起Lucien的话:知道在谁面前,戴哪一张面具。
也想起虞归晚的话: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选择这行吗?
她放下笔。
“贺遥,你知道我写博客的真正目的吗?”她轻声说,“不是为了威胁你,是为了记录。记录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一步步变成自己曾经厌恶的人。记录时尚这个行业,如何在光鲜的外表下腐蚀灵魂。而我,差点就成了那个被腐蚀的人。”
贺遥的笑容消失了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我不签。”章若弥站起来,“主编的位置,你想要给谁就给谁。‘权色场’系列,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完成。那些照片和材料,我不会主动公开,但如果你再碰我的家人、我的工作、我珍视的一切,它们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贺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
“章若弥,走出这个门,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时尚圈很小,我会让你在这里活不下去。”
她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当天下午,章若弥提交了辞呈。虞归晚紧随其后。
一个月后,他们的小工作室在旧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房里开业了。地方不大,但朝南的窗户有很好的光线。章若弥的匿名博客已经停更,但最后一篇的阅读量突破了百万。她没有指名道姓,但圈内人都知道她在写谁。
工作室接的第一个项目,是为一个独立设计师品牌做全案策划。预算不高,但创意自由。拍摄那天,虞归晚在调试灯光,章若弥在给模特调整衣服。
手机响了,是Lucien。
“我看到你的博客了。”他说,“写得很好。比我认识的任何时尚评论都真实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我的合作邀请依然有效。不过不是以雇佣的形式,而是以合作伙伴的形式。”Lucien停顿了一下,“我投资你的工作室,占股30%,不干涉内容。你有兴趣吗?”
章若弥看着窗外。梧桐树叶开始泛黄,秋天要来了。
“我需要和我的合伙人商量。”她说。
挂断电话,虞归晚走过来:“谁的电话?”
“Lucien。他想投资我们。”
虞归晚挑眉:“条件呢?”
“不干涉内容,只占股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虞归晚问:“你怎么想?”
章若弥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街对面咖啡馆里正在自拍的年轻女孩。女孩穿着当季新款,摆着精致的姿势,努力捕捉完美的瞬间。
时尚是什么?是面具,是幻象,是权力游戏,也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行业。她曾经渴望戴上那顶荆棘王冠,如今却亲手将它放下。
但放下,不意味着离开。也许意味着,可以用自己的方式,重新定义它。
“我想试试。”她转身对虞归晚说,“但这次,规则由我们来定。”
虞归晚笑了,那是这几个月来,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试试。”
窗外,一片梧桐叶缓缓飘落,在秋日的阳光里,闪着金黄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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