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七十大寿
清晨六点,张建国就醒了。
窗外隐约透出晨光,巷子里的早点摊已经支起了炉子,油烟与蒸腾的雾气透过纱窗缝隙飘进来,带着熟悉的芝麻烧饼和豆浆的香味。他侧身躺着,没有急着起床,只是静静听着那些细碎而规律的声响——隔壁王婶推着自行车出门的吱呀声,三楼小孩赖床的哭闹声,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。
这间不足六十平米的老房子,他住了整整四十五年。
今天是他七十岁生日。
张建国慢吞吞地坐起身,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老了,不服不行。床边柜子上摆着老伴的黑白照片,照片里的女人依然年轻,笑得温婉。她走了整整十年,肺癌,从诊断到离世不过四个月。张建国伸手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灰尘,轻声说:“今天孩子们都回来。”
厨房里,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食材。鲜肉、虾仁、香菇、白菜,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。女儿张丽最爱吃他包的馄饨,从小就爱,哪怕后来结婚生子,每次回娘家第一句话准是:“爸,有馄饨吗?”
门铃在上午十点响起。
张建国擦了擦手,走到门前,深吸一口气才打开门。
“爸!生日快乐!”女儿张丽第一个扑上来,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。她今年四十五岁,保养得宜,一身名牌运动装,头发染成时髦的栗色。女婿陈志强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笑容有些拘谨:“爸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然后是外孙陈浩。
“外公!”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张建国高出半个头,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,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别扭与热情交织的表情。他上前拥抱张建国,却在贴近时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了一句:“外公,等下一定不能同意我爸妈的请求。”
张建国身体一僵。
陈浩已经退开,脸上挂着再正常不过的笑容:“外公,看我给您带了什么礼物!”他举起手中的纸袋,“最新款的按摩仪,您腰不好,这个特别好用。”
“这孩子,乱花钱。”张建国拍拍外孙的肩膀,心中却泛起涟漪。陈浩从小在他身边长大,从八岁到十六岁,整整八年。这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。
“快进来,都站在门口干什么。”张建国侧身让路,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女儿和女婿的脸。
张丽换了鞋,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:“爸,您又自己包馄饨了?跟您说了多少次,今天我们出去吃,我已经在聚香楼订了包间...”
“外面的哪有自己包的好吃。”张建国跟着走进厨房,“浩子最爱吃我包的,是不是?”
陈浩正把按摩仪从盒子里拿出来研究,闻言抬头笑:“那当然,外公包的馄饨天下第一。”
女婿陈志强在客厅里踱步,环视着这间略显拥挤的老房子。他的目光在斑驳的墙皮和掉漆的家具上停留片刻,又迅速移开,转向张建国:“爸,这房子该重新装修一下了。您看这墙,都裂了。”
“老房子嘛,有点裂缝正常。”张建国不以为意,“住了这么多年,有感情了。”
张丽从厨房探出头:“爸,志强说得对,是该装修了。您都七十了,住得舒服点不好吗?钱的事您不用担心...”
“不说这个。”张建国打断她,“馄饨马上好,你们都去洗手。”
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,一家四口围坐在那张用了三十年的老圆桌旁。张丽不停地给父亲夹菜,陈志强则询问着张建国的身体状况,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生活安排上。
“爸,您看您现在一个人住,我们实在不放心。”张丽舀起一个馄饨,吹了吹,“上次您半夜头晕,还是浩子起来给您倒的水。要不是浩子住这儿,我们得多担心啊。”
陈浩低头吃馄饨,没有说话。
张建国慢慢咀嚼着,感受着香菇和虾仁在口中融合的味道。他知道,正题要来了。
“我们是这样想的,”陈志强接过话头,语气温和但坚定,“您搬去和我们一起住。我们在新区买的那套房子,四室两厅,宽敞得很。您住主卧,带独立卫生间,很方便。”
“是啊爸,”张丽握住父亲的手,“您一个人住这儿,我们每周只能来看您一次,万一有个什么事,远水救不了近火。搬过去一起住,我能天天照顾您,浩子也能天天见到您,多好。”
听起来合情合理,充满孝心。
张建国抬眼看向陈浩。少年正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这房子怎么办?”张建国问,声音平静。
陈志强和张丽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房子嘛...”张丽顿了顿,“可以租出去,每个月还能有一笔租金收入。或者...爸,其实我们有个更好的想法。”
陈浩突然站起来:“我再去盛碗汤。”他的动作太快,碰倒了椅子。
张丽皱眉:“小心点,这么大了还毛手毛脚的。”
陈浩没有回应,径直走向厨房。张建国看着外孙的背影,心中那点不安开始扩大。
“什么更好的想法?”他问,目光回到女儿脸上。
张丽清了清嗓子:“爸,您知道志强的公司这两年发展不错,最近有个很好的投资机会,但需要一笔启动资金。我们想着...把这套房子卖了,钱用来投资,收益肯定比租金高多了。您搬去和我们住,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变现...”
“卖了?”张建国重复道,声音很轻。
陈志强赶紧补充:“爸,这只是个想法,主要还是看您的意愿。我们当然不会强迫您做任何决定。只是想着,您年纪大了,应该享受生活,而不是守着这套老房子。卖了房,钱可以用来给您养老,剩下的我们投资,赚了钱也是留给浩子,都是一家人...”
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。
张建国沉默了。他慢慢放下筷子,环顾这间屋子。这里每一处都有记忆——墙角那道划痕是陈浩七岁时玩小汽车撞出来的;厨房门框上的身高标记,从一米二到一米七八,记录着一个孩子的成长;窗台上的那盆茉莉,是老伴生前最爱的...
“爸,您别误会,我们不是贪图您的房子。”张丽的声音带上一丝急切,“我们真的是为您好。您想想,这房子都四十多年了,设施陈旧,没有电梯,您每天爬四楼多累啊。我们那边是新建的小区,环境好,有电梯,有花园,邻居也都是有素质的人...”
“这房子是你妈和我结婚时买的。”张建国突然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当时花了八千块钱,我们攒了五年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张丽咬了咬嘴唇:“爸,妈已经走了十年了。人得向前看,不能总是活在过去。”
陈志强拍了拍妻子的手,转向张建国,语气更加诚恳:“爸,我理解您对这房子的感情。但感情不能当饭吃,您得为实际考虑。我们保证,您搬过去后,一定让您过得舒舒服服的。等投资赚了钱,我们还可以带您出国旅游,您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国外的建筑吗?”
张建国没有回答。他想起陈浩那句话——“外公,等下一定不能同意我爸妈的请求。”
为什么?陈浩知道什么?
“让我想想。”张建国最终说,声音里透着疲惫。
“当然当然,您慢慢考虑,不着急。”陈志强立刻说,脸上堆满笑容,“今天您生日,咱们不说这些了。来,我敬您一杯,祝您健康长寿!”
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陈浩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他的目光与外公短暂交汇,眼中有着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。
生日宴继续进行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张丽和陈志强努力说着笑话,讲着陈浩学校里的趣事,谈论着最近的电影和新闻,但张建国能感觉到,他们的注意力始终在他身上,等待着他的决定。
下午,陈浩提议陪外公去散步。张丽本想阻止,说外面风大,但陈志强使了个眼色,她便改口道:“也好,你们爷孙俩好久没一起散步了。早点回来,晚上咱们去聚香楼吃饭。”
走出楼道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巷子里的老槐树下,几个老人正在下棋。看见张建国,他们纷纷打招呼:“老张,今天气色不错啊!听说闺女回来了?”
“是啊,回来给我过生日。”张建国笑着回应。
走出巷子,来到附近的公园,陈浩才开口:“外公,您绝对不能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张建国在一张长椅上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陈浩没有坐,而是站在外公面前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眉头紧锁:“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让您长期住过去。他们已经计划好了,等房子一卖,拿到钱,就会送您去养老院。”
张建国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听到他们吵架。”陈浩的声音很低,“上个月,有一天我半夜起来喝水,听到他们在客厅说话。妈说,等外公搬过来,先住一段时间,然后就找借口送他去养老院。爸说,这样邻居会不会说闲话。妈说,不会,就说外公身体不好,需要专业护理...”
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:“他们还说了很多...说这套老房子地段好,能卖不少钱,足够投资那个项目。说养老院他们可以选个中档的,每个月去看看就行...”
张建国闭上眼睛。初秋的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,总是抓着他的手指,跟在他身后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爸爸,等我长大了,给你买大房子,天天陪着你。”
“外公?”陈浩担心地看着他,“您没事吧?”
张建国睁开眼睛,拍拍外孙的手臂:“我没事。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您千万不能答应卖房子。”陈浩急切地说,“这是您的家,您不能没有家。”
张建国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外孙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八年了,从女儿女婿以“工作忙,照顾不过来”为由把八岁的陈浩送到他这里,已经整整八年。起初是一个月,后来变成半年,最后几乎成了常住。张丽和陈志强每周来看一次,偶尔接孩子回去过周末,但大多数时候,陈浩都是和他这个外公相依为命。
他以为这是天伦之乐,是女儿孝顺,让外孙陪伴他度过晚年。现在想来,或许从一开始,他们就在为今天做准备——让他习惯有孩子陪伴,然后顺理成章地提出一起住,最后卖掉这套房子。
“浩子,如果我真的搬过去,你会照顾外公吗?”张建国轻声问。
陈浩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我当然会。但是外公,他们不会给我机会的。妈已经说了,等我高中毕业,就送我出国留学。到时候家里就您一个人,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原来如此。张建国苦笑着摇头。计划得真周全。
“外公,您别难过。”陈浩蹲下身,握住老人的手,“您还有我。我不出国,我就在这儿陪您。”
张建国摸摸外孙的头:“傻孩子,前途重要。外公不会耽误你的前途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放心,外公活了大半辈子,没那么容易被摆布。”张建国站起身,“走吧,回去了。晚上还要去吃饭呢。”
回程的路上,张建国看似平静,心中却波涛汹涌。他需要时间思考,需要弄明白女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那个曾经贴心的女儿,怎么会计划着把自己的父亲送进养老院?
晚上六点,聚香楼包厢。
包厢布置得喜庆,墙上贴着寿字,桌上摆着一个双层生日蛋糕。张丽点了一桌好菜,开了一瓶茅台,不停地给父亲夹菜敬酒。
“爸,今天您最大,想吃什么尽管说,想喝多少都行。”张丽的脸因为酒精微微泛红,“志强,再给爸倒上。”
陈志强殷勤地斟酒,张建国来者不拒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他酒量本就不错,这些年虽然喝得少了,底子还在。倒是陈志强,几杯下肚已经开始话多。
“爸,您放心,等您搬过来,我一定好好孝顺您。”陈志强搂着张建国的肩膀,“我这人您知道,说到做到。当年追小丽的时候,我就跟您保证过,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。现在我也向您保证,一定会让您安享晚年。”
张建国笑笑,不置可否。
“爸,您到底怎么想的?”张丽终于忍不住,再次提起白天的话题,“卖房子的事,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张建国放下酒杯,看着女儿:“小丽,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,咱们家着火的事吗?”
张丽一愣: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?”
“那天我不在家,你妈上夜班,家里就你一个人。”张建国缓缓说道,“电线老化引起的火灾。你被浓烟呛醒,没有慌张,按照我教你的方法,用湿毛巾捂住口鼻,从厨房的窗户爬到邻居家的阳台。等消防队赶到时,你已经安全了。”
“记得...”张丽的声音低了些。
“那之后,咱们家重新装修,换了所有电线。你妈说,房子旧了,换个新的吧。我说不,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家,有感情。”张建国环视着包厢华丽的装潢,“四十五年,这套房子见证了你出生、长大、出嫁,见证了浩子从婴儿长成少年。它不只是一堆砖瓦,它是咱们家的记忆。”
陈志强插话:“爸,记忆在心里,房子只是个载体...”
“载体?”张建国看向女婿,“那你告诉我,如果我搬去和你们住,我的那些老家具、老照片、你妈留下的缝纫机、浩子从小到大的奖状和画作,放哪里?你们那套现代装修的房子,容得下这些‘过时’的东西吗?”
张丽和陈志强对视一眼,有些尴尬。
“爸,那些东西可以...可以放在储藏室。”张丽说。
“然后呢?等着积灰,等着被遗忘?”张建国摇头,“小丽,我不是老糊涂。我知道你们孝顺,但孝顺不是替我做决定,更不是安排我的人生。”
包厢里的气氛凝固了。
陈浩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。
“爸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张丽的脸色不太好看,“我们还不是为您好?您一个人住,万一出事怎么办?上次头晕,要不是浩子在,后果不堪设想!”
“所以你们就要卖掉我的房子,然后送我去养老院?”张建国平静地问。
瞬间,包厢里鸦雀无声。
张丽的脸刷地白了,陈志强的酒似乎也醒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爸,您、您听谁胡说八道...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们心里清楚。”张建国站起身,“我累了,想回去了。”
“爸!”张丽也站起来,声音尖锐,“您不能这样!我们为您操心,您却听信别人的谗言!是不是浩子跟您说了什么?”
陈浩猛地抬头:“我没有...”
“肯定是你!”张丽转向儿子,眼中满是怒气,“你就想黏着外公,不想出国是不是?我告诉你,这事由不得你!”
“够了。”张建国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他看着女儿,眼中有着深深的失望:“小丽,你是我女儿,我了解你。如果你真的为我好,就不会在我七十岁生日这天,逼我卖房子。如果你真的孝顺,就不会计划着把我送进养老院。”
他转向女婿:“志强,当年你把小丽娶走时,我只有一个要求——对她好。这些年,你事业有成,给了她富足的生活,我感谢你。但做人不能忘本,更不能算计。”
说完,张建国拉开椅子,朝门口走去。
“外公,我送您。”陈浩立刻跟上。
“站住!”张丽厉声道,“陈浩,你给我回来!”
陈浩脚步顿了顿,看向外公。张建国摇摇头:“你留下吧,陪陪你爸妈。我自己回去。”
“不行,这么晚了,您一个人不安全。”陈浩坚持。
最终,陈浩陪着张建国离开了包厢,留下张丽和陈志强面面相觑。
回家的出租车上,陈浩小声说:“外公,对不起,我不该告诉您...”
“不,你做得对。”张建国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,“外公应该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真的会被他们的‘孝心’感动,做出后悔的决定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陈浩担忧地问,“妈肯定不会罢休的。”
张建国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这座生活了七十年的城市,突然觉得陌生。女儿的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的,也许在他忙于照顾外孙的这八年里,女儿已经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张丽的来电。张建国看了一眼,按掉了。接着是短信:“爸,对不起,我们今天太着急了。我们真的没有那个意思,您误会了。我们明天再好好谈谈,好吗?”
张建国没有回复。
那一夜,他失眠了。
凌晨三点,张建国起床,走到客厅。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给家具蒙上一层银白的光晕。他打开灯,仔细打量这个家。每一件家具,每一处痕迹,都承载着记忆。
书架上,有老伴织了一半的毛衣;电视柜上,有女儿小学时的奖状;冰箱上,贴着陈浩各个时期的照片;阳台上的茉莉花,是老伴去世前最后种下的...
这些不仅仅是物品,是他活过的证明。
第二天清晨,张建国做出了决定。他不能卖房,也不能搬去和女儿同住。但他需要弄清楚,女儿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。
上午十点,张丽一个人来了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
“爸,对不起。”她一进门就道歉,“昨天是我们不对,不该在您生日那天提那些事,更不该惹您生气。”
张建国坐在沙发上,平静地看着女儿:“小丽,你跟爸说实话,你们真的缺钱吗?”
张丽咬了咬嘴唇,在父亲对面坐下:“志强的公司...确实遇到点困难。一个项目失败了,赔了不少钱。银行催贷,供应商催款...如果下个月还不能周转,公司可能就...”
“所以你们打起了我这套房子的主意。”张建国陈述道。
“不是的!我们真的是为您着想!”张丽急切地说,“但...但确实也需要钱。爸,您想想,这房子您留着也没什么用,将来还不是留给我的?现在卖和将来卖,有什么区别?现在卖,能救志强的公司,能让我们家渡过难关...”
“然后呢?我住哪里?养老院?”
张丽的表情僵住了,良久,才小声说:“那只是...只是气话。我们不会真的送您去养老院。”
“小丽,我是你父亲,不是三岁小孩。”张建国失望地摇头,“你连直视我的眼睛都做不到,怎么让我相信你?”
泪水从张丽眼中滑落:“爸,我真的没办法了。志强要是破产,我们家就完了。房贷、车贷、浩子的留学费用...我压力好大...”
看着哭泣的女儿,张建国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当然想帮女儿,但用这种方式,他无法接受。
“房子我不会卖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我可以借钱给你们。我有二十万存款,可以先给你们应急。”
张丽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:“二十万...不够,至少需要一百万。”
一百万?张建国沉默了。这套老房子,最多也就值一百五十万。
“爸,求您了。”张丽跪下来,抓住父亲的手,“就这一次,帮帮我们。我保证,等公司好转了,一定给您买套更好的房子。或者...或者您搬来和我们住,我们一定好好孝顺您,真的。”
张建国看着女儿,突然觉得她好陌生。那个曾经骄傲、独立的女儿,怎么会为了钱下跪?
“你起来。”他说,声音疲惫。
张丽不肯起,只是哭泣。
门锁转动,陈浩推门进来。看到这一幕,他愣住了:“妈?你怎么...”
“出去!”张丽猛地转头,对儿子吼道,“这是大人之间的事,你不懂!”
陈浩站在门口,脸色难看:“我懂。你们就是想逼外公卖房子。”
“陈浩!”张丽站起身,声音尖锐,“我是你妈!你怎么说话的?”
“那你是我外公的女儿!你怎么能这样对他?”陈浩毫不退让。
眼看母子俩要吵起来,张建国厉声道:“都别吵了!”
客厅安静下来。
张建国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女儿和外孙。良久,他才开口:“小丽,你回去吧。房子的事,我不会改变主意。但我是你父亲,不会看着你陷入困境不管。给我几天时间,我想想办法。”
张丽擦了擦眼泪,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父亲挺直的背影,最终只是低声道:“那...那我先回去了。爸,您别生气,注意身体。”
她离开后,陈浩走到外公身边:“外公,您别答应他们。妈现在眼里只有钱,根本不考虑您的感受。”
张建国转身,拍拍外孙的肩膀:“浩子,你还小,有些事不理解。你妈她...也不容易。”
“那您就容易吗?”陈浩的眼睛红了,“您一个人把我带大,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,送我上学,辅导我功课...他们呢?除了给钱,还做了什么?现在遇到困难了,就想把您的房子卖了,凭什么?”
张建国看着情绪激动的外孙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至少,还有这个孩子是真心为他着想。
接下来的几天,张建国开始行动。他找了老友咨询,联系了律师,了解了自己作为房屋所有人的权利。同时,他也开始暗中调查女婿公司的状况。
调查结果令人吃惊。陈志强的公司并非只是“遇到困难”那么简单,而是濒临破产,且涉嫌非法集资。如果情况属实,陈志强可能面临法律诉讼。
张建国震惊了。他没想到事态如此严重。
一周后的傍晚,张建国把女儿单独叫到家里。他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:“小丽,志强的公司是不是涉及非法集资?”
张丽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爸,您...您怎么知道?”
“我托人打听的。”张建国严肃地说,“小丽,这是犯法的!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?”
“我们也是被逼的...”张丽捂着脸,“一开始只是正常的投资项目,后来资金链断了,志强就...就走错了路。爸,现在只有卖掉房子,把钱还上,才能避免坐牢。求您了,帮帮我们...”
张建国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着桌子坐下,深吸几口气: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实情?”
“我们不敢...怕您生气,怕您看不起志强...”张丽哭道,“爸,现在只有您能救我们了。房子卖了,钱还上,我们就没事了。我保证,这是最后一次...”
“然后呢?我住哪里?你们真的会接我去住吗?”张建国盯着女儿的眼睛。
张丽避开他的目光:“会...会的...”
“看着我的眼睛说。”张建国命令道。
张丽抬起头,泪水涟涟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张建国明白了。女儿的计划从未改变——卖房,拿钱,然后把他送进养老院。所谓的“一起住”只是权宜之计。
“小丽,你让我很失望。”张建国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,“我可以帮你们,但不是用卖房子的方式。我认识几个朋友,也许能帮志强度过难关,但前提是他必须停止非法活动,向有关部门说明情况。”
“不行!那样志强会坐牢的!”张丽惊恐地说。
“如果他继续下去,只会罪加一等。”张建国严厉地说,“小丽,我是你父亲,我不能看着你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。房子我不会卖,但我可以帮你们想办法。这是我最后的底线。”
张丽呆呆地看着父亲,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:“您根本不爱我!如果您爱我,就会帮我!一套破房子而已,比您女儿的幸福还重要吗?”
“小丽!”张建国震惊地看着女儿,“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?这四十五年,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?”
“不够!”张丽哭喊道,“如果您真的爱我,现在就该把房子卖了!我要的不是您的道理,是您的行动!”
门突然被推开,陈浩冲了进来,脸上满是愤怒:“妈!你够了!外公这八年是怎么对我的,怎么对你的,你都忘了吗?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?”
“你闭嘴!”张丽转身对儿子吼道,“你懂什么?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,知道我和你爸付出了多少吗?”
“我知道的是,这八年都是外公在照顾我!你们除了给钱,还做了什么?”陈浩的声音也在颤抖,“现在公司出事了,就想牺牲外公的房子,你们自私不自私?”
母子俩激烈地争吵起来,张建国感到头痛欲裂。他大声喝道:“都别吵了!”
客厅再次安静下来,只有张丽的抽泣声。
张建国缓缓站起身,走到女儿面前,声音异常平静:“小丽,你走吧。房子我不会卖。至于你们公司的事,我建议你们自首,争取宽大处理。作为父亲,我会请最好的律师帮你们。这是我最后能做的。”
张丽抬起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:“爸...您真的这么狠心?”
“不是狠心,是原则。”张建国转身,不再看女儿,“你走吧。”
张丽呆立片刻,最终踉跄着离开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张建国感到一阵虚脱,几乎站不稳。陈浩赶紧扶住他:“外公,您没事吧?要不要去医院?”
张建国摇摇头,在沙发上坐下:“我没事。浩子,外公做得对吗?”
陈浩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对。外公,您不能纵容他们。这不仅是为了您自己,也是为了他们好。如果他们继续错下去,后果会更严重。”
张建国看着懂事的外孙,心中百感交集。
然而,事情并没有结束。两天后,张建国收到一封律师函——女儿和女婿要起诉他,要求分割房产,理由是他们作为直系亲属,有权继承,且张建国年事已高,无力管理财产,需要监护人。
张建国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女儿会走到这一步。
他立刻联系了自己的律师。律师告诉他,由于房子是张建国和已故妻子的共同财产,妻子去世后,她的那一半应由张建国、张丽和已故妻子的父母共同继承。但张建国的岳父母早已去世,所以妻子的那一半实际上由张建国和张丽平分。也就是说,张丽确实拥有房产的部分所有权。
“不过,您别担心,”律师说,“您还拥有另一半产权,且长期居住在此,法院通常不会强制拍卖房产。而且,他们要求成为您的监护人,需要证明您失去行为能力,这需要医学鉴定。”
张建国稍微松了口气,但心中的伤痛却无法愈合。亲生女儿,竟然要和他对簿公堂。
消息很快传开,邻居们议论纷纷。有人同情张建国,有人觉得他太固执,有人批评张丽不孝。张建国尽量避免出门,不想面对那些异样的目光。
陈浩的态度很坚决,他站在外公一边,甚至和父母大吵一架,搬来和外公同住。“如果他们敢逼您,我就和他们断绝关系!”少年愤愤地说。
张建国劝他不要冲动,但内心感激外孙的支持。
开庭前一周,陈志强的公司东窗事发,警方介入调查。张丽哭着来找父亲,说陈志强已经被拘留,请求父亲帮忙。
看着崩溃的女儿,张建国心软了。他联系了老朋友,找了好的律师,尽自己所能帮助女婿。但同时,他也没有撤回对房产诉讼的答辩。
开庭那天,张建国穿上了最好的西装,在陈浩的陪同下来到法院。张丽坐在对面,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。
庭审过程中,张建国的律师据理力争,指出张丽要求成为父亲监护人的诉求缺乏证据,且张建国完全有能力管理自己的财产。关于房产分割,律师强调这是张建国唯一的住所,强制分割将导致老人无家可归。
张丽的律师则强调,张丽作为唯一子女,有权继承母亲留下的房产份额,且张建国年事已高,需要子女照顾。
法官询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。
张建国站起身,缓缓说道:“法官,我今年七十岁,但身体康健,思维清晰,完全有能力照顾自己。这套房子是我和老伴一生的积蓄,是我们共同的家。我女儿小时候在这里长大,我外孙在这里住了八年,这里装满了一个家庭的记忆。”
他转向女儿,眼中含泪:“小丽,爸爸不怪你想要钱救丈夫,但我不能接受你用这种方式。如果你真的需要钱,爸爸愿意把存款都给你,甚至可以把我的那一半产权抵押贷款帮你。但你不能逼我离开我的家,更不能计划着把我送进养老院。”
法庭上一片寂静。
张丽捂着脸,泣不成声。
法官最终判决:张丽有权继承母亲留下的房产份额,但由于该房产是张建国唯一住所,且张丽并未在此居住,法院不支持强制拍卖。建议双方协商解决产权问题。至于监护权诉求,因缺乏证据,予以驳回。
走出法院,张丽追上父亲:“爸...对不起...”
张建国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:“小丽,爸爸还是那句话,如果需要钱,我的存款你可以拿去,我的那部分产权也可以抵押。但房子,我不能卖。”
“爸...”张丽哭道,“志强可能被判刑,我需要钱请律师...”
“律师我已经帮你请好了,是最好的。”张建国终于转身,看着女儿,“小丽,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你和志强需要面对自己的错误,承担后果。爸爸能帮的,只有这么多了。”
陈浩站在外公身边,看着母亲,眼神复杂。
最终,张丽没有要父亲的钱。陈志强的案子审理过程中,张建国还是暗中帮助,托关系请了好的律师。最终,陈志强因自首和退赔部分款项,被判有期徒刑三年,缓刑四年。
风波过后,张丽似乎变了一个人。她卖掉了自己的名牌包和首饰,换了一套小房子,开始踏实工作。每周,她都会来看父亲,不再提房子的事,只是默默地帮忙打扫卫生,做顿饭。
一个周日的下午,张丽在厨房包馄饨,张建国在旁边看着。突然,张丽说:“爸,对不起。我那段时间...像疯了一样。”
张建国拍拍女儿的肩膀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我不是真的想送您去养老院,”张丽的声音哽咽,“我只是...压力太大了,口不择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建国温和地说。
陈浩在客厅写作业,偶尔抬头看看厨房里的母亲和外公,嘴角露出一丝微笑。
秋天深了,张建国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实。他摘下一个最大的,掰开,鲜红的籽粒像宝石一样。他分给女儿和外孙,甜中带酸的味道在口中弥漫。
“外公,明年我高考,我想考本地的大学。”陈浩突然说。
张建国和张丽都看向他。
“为什么?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吗?”张丽问。
陈浩看着外公:“我想多陪陪外公。等大学毕业,我再出去闯。”
张建国感动地摸摸外孙的头:“傻孩子,你的前途最重要。外公身体好着呢,不用你陪。”
“但我就是想陪您。”陈浩坚持。
张丽看着儿子和父亲,眼中泛起泪光。那一刻,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家人——不是算计,不是索取,而是相互陪伴,相互支撑。
冬日的第一个清晨,张建国醒来,发现窗外飘起了雪花。他起床,准备做早餐,却发现女儿已经在厨房里忙碌。
“爸,您怎么起来了?再去睡会儿,早餐好了我叫您。”张丽系着围裙,笑容温暖。
张建国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女儿的背影,突然想起她小时候,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帮忙,虽然总是笨手笨脚,却充满热情。
“小丽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张丽转身,眼中闪着泪光:“爸,该说谢谢的是我。谢谢您没有放弃我。”
窗外,雪花纷飞,覆盖了老巷子的青石板路。屋内,三代人围坐在餐桌旁,热气腾腾的馄饨散发着熟悉的香味。
张建国知道,生活不会一帆风顺,未来可能还有风雨。但只要这个家还在,只要亲人之间的爱还在,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。
他看着女儿和外孙,心中充满了平静与力量。七十岁,不是终点,而是一个新的开始。在这个装满记忆的老房子里,他将与所爱的人一起,继续书写属于他们的故事。
而那个关于房子的秘密,最终没有成为家庭的裂痕,反而让他们更加懂得了亲情的真谛——它不是财产,不是算计,而是无论风雨,都紧紧相连的心。
(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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