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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五,我正往车上装年货。后备箱里塞满了给岳父母买的礼物:两条中华烟,两瓶茅台,给岳母的羊绒围巾,给岳父的进口保健品。这些东西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,但值得——这是妻子林薇薇嘱咐的:“今年是我爸妈六十大寿,礼要重。”

手机响了,是岳母打来的。

“小陈啊,在忙吗?”岳母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。

“妈,正准备去接您和爸呢。”我说。

“先别急,妈跟你说个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年过年,你大哥大嫂一家也来。”
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大哥林国强,比薇薇大八岁,在老家开了个汽修厂,生意一般。大嫂张丽,出了名的精明。他们有个儿子林小宝,十二岁,被宠得无法无天。去年春节他们来住过三天,把我家折腾得够呛:小宝打碎了薇薇收藏的香水,张丽顺走了我新买的咖啡机,林国强抽得满屋烟味。

“这个...”我犹豫着,“妈,家里可能住不下...”

“住得下住得下!”岳母打断我,“你们不是三室吗?你们夫妻一间,我和你爸一间,大哥一家睡客厅就行,打地铺!”

“可是妈...”

“就这么定了!”岳母一锤定音,“对了,妈带了四十万过来,你大哥想在你这边开个分店,缺启动资金。”

四十万。开分店。在我所在的城市。

我握着手机,手指发白。

“小陈啊,妈知道你为难。”岳母语气软下来,“但你大哥这些年不容易,你是女婿,又是知识分子,得帮衬帮衬自家人。”

自家人。这三个字她总挂在嘴边。结婚五年,我帮衬了多少次?林国强修车厂资金周转,我借了十万;张丽弟弟结婚,我出了三万礼金;林小宝上私立学校,我出了一半学费。每一次,岳母都说:“你是自家人,应该的。”

“妈,这事我得和薇薇商量一下。”我说。

“商量什么!”岳母又强硬起来,“薇薇是我女儿,还能不听我的?小陈,妈告诉你,这四十万不是白给的,是入股。将来分店挣钱了,有你一份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在车里坐了很久。窗外飘起了小雪,落在挡风玻璃上,很快化成水珠。

回到家,薇薇正在打包行李。看见我,她笑着说:“老公,我给小宝买了套乐高,他肯定喜欢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怎么了?”她察觉到我脸色不对。

我把岳母的话复述了一遍。薇薇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就让他们来吧。”

“可是薇薇,我们家...”

“那是我爸妈,我哥我嫂。”她打断我,“老公,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们,但他们是我的家人。家人来过年,我们总不能拒之门外吧?”

“不是拒之门外。”我说,“是大哥要在这边开店的事。四十万,开店,这不是小事。”

“妈不是说入股吗?”薇薇不以为然,“说不定是好事呢。我哥要是能把店开起来,咱们也多份收入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这还是我认识的薇薇吗?那个通情达理、凡事有商有量的薇薇?

“薇薇,”我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这件事,我们得好好商量。大哥在老家开店都勉强,来这边人生地不熟,四十万打水漂怎么办?再说,我们哪来时间帮他打理?”

“不是还有我吗?”她说,“我可以辞职帮大哥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我可以辞职帮大哥。”薇薇重复,“反正我现在的工作也不顺心,每天加班,挣得也不多。不如帮自家人,好歹是份事业。”

“薇薇,你在开玩笑吗?你在外企干了八年,马上要升主管了!”

“主管又怎样?一个月两万,累死累活。”她撇嘴,“还不如自己干。老公,你支持我一次,好不好?”

支持?我看着她兴奋的脸,突然明白,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她早就想好的。不,是他们一家人早就计划好的。

“薇薇,”我说,“这事,我不同意。”

她的脸沉下来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不现实。因为风险太大。因为...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因为这是你妈和你哥的主意,不是你自己的。”

“有什么区别?他们是我的家人!”

“我是你的丈夫!”我提高声音,“我们才是要过一辈子的人!薇薇,你能不能为我们的家想想?为我们的未来想想?”

“我怎么没想了?”她也生气了,“我帮大哥开店,不也是为了我们好吗?将来店做大了,我们不就是股东了吗?”

“做大了?”我气笑了,“薇薇,你大哥在老家开汽修厂十年了,到现在还欠着债。你觉得他来了这边就能做成?”

“那是因为老家市场小!这边机会多!”

“机会多,竞争也多!”我说,“而且四十万够干什么?租个店面就没了!”

“那你可以出点啊!”她脱口而出。

空气凝固了。

我看着她,她也看着我,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。

“老公,我不是那个意思...”

“那你什么意思?”我问,“让我出钱,帮你哥开店,让你辞职去帮忙。那我们家怎么办?房贷怎么办?车贷怎么办?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?”

“孩子可以晚点要...”

“晚点?薇薇,你三十二了,我三十五了!还要晚到什么时候?”

“你就知道孩子孩子!”她也爆发了,“我妈说得对,你们男人都一样,把女人当生育工具!我告诉你陈浩,我不生了!我要做事业,我要帮我家!”

“你家?”我冷笑,“薇薇,结婚五年,我给你的钱,帮你家的忙,还少吗?你身上穿的,手上戴的,哪样不是我买的?现在你要拿我们的共同财产去填你哥的无底洞,还说我当你是生育工具?”

“那是我应得的!”她尖叫,“我嫁给你,给你做饭洗衣,伺候你爸妈,我容易吗?”

“所以这是交易?”我问,“我给你钱,你当保姆?薇薇,我们的婚姻在你眼里就是这个?”

她哭了,但眼泪已经打动不了我了。因为在那眼泪后面,我看到了算计,看到了她全家人的算计。

“你妈带四十万来,不是来过年的。”我说,“是来投资的。投资你哥的事业,顺便把你拉下水。薇薇,你醒醒吧,你不是他们赚钱的工具!”

“你胡说!”她抓起桌上的杯子摔在地上,“陈浩,我没想到你这么冷血!那是我亲哥!你帮一下怎么了?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家人当自家人?”

我看着满地碎片,突然觉得很累。五年婚姻,一千八百多天,在这一刻,碎得干干净净。

“薇薇,”我说,“如果你坚持要让他们来,坚持要辞职帮你哥,那我们...”

“那就离婚!”她抢过话,“陈浩,我算是看透你了!你就是个自私鬼!只想着你自己!”

“好。”我说,“离婚。”

她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。

“你...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离婚。”我重复,“房子归你,存款平分。我净身出户,只要你放过我,别让我再掺和你们家的事。”

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然后,她哭了,真的哭了。

“陈浩,你真的不要我了?”

“是你先不要我们的家。”我说。

那天晚上,我睡在书房。薇薇在卧室哭了半夜。凌晨三点,我听见她打电话:“妈,他不让大哥来...他要跟我离婚...”
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我隐约能听见:“离就离!我女儿还怕找不到更好的?让他滚!”

第二天一早,岳母一家到了。不是四个人,是六个人——连张丽的父母都来了。

门一开,岳母就冲我嚷:“陈浩,你什么意思?要跟我女儿离婚?”

我没说话,开始收拾行李。

“妈,你看他!”薇薇哭着说。

张丽在一旁帮腔:“妹夫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一家人,有什么事不能商量?”

林国强抽着烟,把烟灰弹在地板上:“妹夫,听说你看不起我开店?”

我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向他们:“对,我看不起。不是看不起你这个人,是看不起你没本事还想做大事。四十万,在城里开汽修店?你连市场调研都没做吧?”

林国强脸涨红了:“你!”

“我怎么?”我站起来,“我陈浩靠自己打拼,买了房买了车,没靠过谁。你呢?三十八岁了,还要靠妹妹妹夫帮忙?”

“陈浩!”岳母尖叫,“你怎么说话的!”

“我怎么说话?”我看着这个我曾经尊重的老人,“妈,我尊重您,叫您一声妈。但您尊重过我吗?五年,您把我当什么?提款机?垫脚石?还是傻子女婿?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四十万,您以为我不知道?”我继续说,“那是您老两口的棺材本吧?全拿出来给儿子填窟窿,万一赔了怎么办?老了谁养您?指望薇薇?她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!”

“你...你...”岳母气得发抖。

“我今天把话说明白。”我拉上行李箱拉链,“离婚,我离定了。薇薇,你想清楚了。是跟你家人过,还是跟我过。但不管你怎么选,我不会再出钱帮你哥,一分都不会。”

我拖着箱子往外走。薇薇拉住我:“老公,别走...”

我看着她,这个我爱了七年的女人,此刻满脸泪痕,满眼惶恐。

“薇薇,”我说,“我不逼你。我给你时间想清楚。但在我回来之前,让你哥他们走。这是我的家,不是你们林家的招待所。”

我走了。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的哭声和骂声。

在酒店住了三天。这三天,薇薇每天给我打电话,哭,道歉,说她知道错了。

第四天,我回家。家里收拾得很干净,岳母一家走了。薇薇坐在沙发上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
“他们走了?”我问。

“嗯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妈把四十万带回去了。她说...她说不会再管我们的事了。”

我坐下:“那你是怎么想的?”

她抬头看我:“老公,对不起。我这几天想了很多。我妈,我哥,他们确实在利用我。我妈甚至说,要是你不同意,就让我跟你离,分你一半财产,够我哥开店了。”

我的心一沉。

“但我没答应。”她哭着说,“老公,我知道错了。我这五年,太糊涂了,总觉得帮娘家是应该的,却忘了我们才是一家人。”

“那辞职的事呢?”我问。

“不辞了。”她说,“我要好好工作,为我们自己打拼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有真诚,有悔意,也有恐惧——害怕我真的不要她了。

“薇薇,”我说,“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。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,我都答应!”

“第一,从今往后,我们的钱,你娘家一分不能拿。逢年过节送礼可以,但超过五千必须商量。”

“好!”

“第二,你哥的事,我们不管。他开店也好,破产也好,与我们无关。”

“好!”

“第三,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,明年。不是为了传宗接代,是因为我爱你,想和你有个完整的家。”

她扑过来抱住我:“老公,我爱你,我真的爱你...”

我抱住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

如今,半年过去了。薇薇真的变了。她不再事事听岳母的,学会了拒绝。上周岳母又想来住,她说:“妈,家里不方便,我给你们订酒店吧。”

岳母在电话里骂她没良心,她平静地说:“妈,我有我自己的家要顾。”

我们开始备孕,上个月查出怀孕了。薇薇拿着化验单,又哭又笑:“老公,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。”

我抱着她,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。

至于岳母那四十万,听说后来还是给了林国强。他在县城开了家店,三个月就倒闭了。现在林国强在老家打工还债,张丽闹着要离婚。

有时薇薇会叹气:“我哥要是听你的就好了。”

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”我说。

窗外的槐树开花了,一簇簇的白,像雪。薇薇在阳台晒太阳,手轻轻放在小腹上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柔和,宁静。

我走过去,搂住她的肩。

“老公,”她靠在我身上,“谢谢你没放弃我。”

“也谢谢你,没放弃我们的家。”我说。

风把槐花的香味吹进来,淡淡的,甜甜的。就像现在的生活,平淡,但真实;简单,但温暖。

而那个差点毁了我们婚姻的春节,如今想来,像一场必经的风雨。风雨过后,有些人看清了,有些事明白了,而家,还是那个家,只是更坚固,更珍惜。

至于岳母带来的那四十万,最终没买来她儿子的前程,却买来了女儿婚姻的重生。这大概是这笔钱,最大的价值吧。

而我们,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,终于明白:婚姻是两个人的船,只能由两个人来划。旁人,哪怕是至亲,也只能是岸上的风景,不能是掌舵的人。

这个道理,我们花了五年才懂。但幸好,懂了,就不算晚。

注:图片来源于网络,素材来源于生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