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开元二十三年春,长安城东市鼓乐喧天。

十二面官府铜锣沿街排开,黄绸告示前人头攒动。吏部侍郎崔元靖奉旨为独女征婚的消息,像阵春风吹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

侍郎家的千金,为何要奉旨征婚?”

“听说崔小姐脸上有疾,怕是难寻良配……”

“胡说!我姨母在崔府帮佣,说小姐容貌秀丽,只是性子刚烈,拒了七八门亲事。”

人群角落里,一个身着靛蓝粗布短衫的年轻人攥紧了手中的竹筒。他叫李实,洛阳城外李家村人,是个竹编匠人。竹筒里装着半月前一位客人订做的十二生肖竹编。客人出手阔绰,预付十两银子,嘱咐他必须今日午时送到崔府。

李实正要离开,目光却被告示末尾两行小字钉住了:

“应征者不论门第,需过三试:文才、实务、德行。最终胜者,赐婚崔氏女,授从七品上县尉之职。”

他心跳如擂鼓。从七品上,那可是实打实的官身。若真能……

“闪开!都闪开!”

三匹骏马疾驰而来,当先一匹枣红马上的紫袍青年扬鞭开道,鞭梢擦着李实鼻尖扫过。

“是兵部武尚书家的三郎武威!”有人低呼。

“他也来?不是刚纳了第三房妾?”

“听闻武公子妻妾皆无所出,武尚书急着抱孙子呢……”

武威身后跟着两人:左边白衣文士是长安有名的才子柳文清,右边那人却让李实一怔——正是订做竹编的客人。此刻他一身湖蓝锦袍,腰佩青玉,与那日朴素的装扮判若两人。

锦袍客也看见了李实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如常,策马而过。

李实摸了摸怀中竹筒,决定先送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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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府侧门,老管家查验竹编后,竟递来一块木牌:“郎君既来送货,不妨试试运气。今日凡入崔府者,皆可应征。”

“某只是个手艺人……”

“崔公有令:英雄不问出身。”

李实捏着温润的木牌,想起卧病在床的母亲,和秋后就要加租的地主。

崔府前院高台上,崔元靖端坐主位。这位年近五旬的侍郎须发间已有银丝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他身侧垂着湘妃竹帘,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。

第一试是文才。题目简单得出奇:以“竹”为题。

武威率先登台,挥毫泼墨:“青竹凌云志,剑指九霄天。若得佳人顾,折节亦心甘。”

众人喝彩。柳文清从容提笔:“虚怀若谷自风流,不为俗尘折腰求。若得知音共晨夕,淡饭粗茶亦王侯。”

帘后传来轻微的杯盏相碰声。

轮到李实时,他盯着雪白的宣纸,手心冒汗。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竹有四德:身直、心虚、节硬、叶茂。”

他蘸墨写道:“南山有竹不择地,编筐织席度岁时。无心攀附青云路,只为人间补篾丝。”

诗成,满场静了一瞬。这算诗?太过俚俗。

崔元靖却眯起眼,将李实从头到脚打量一番。竹帘后的身影微微前倾。

首试竟刷下大半人,李实意外过关。武威冷笑:“崔公雅量,贩夫走卒也留。”

第二试考实务。题目是:若你为县尉,春旱三月,河枯井竭,仓廪将空,何以应对?

武威抢先道:“开官仓赈济,上报朝廷请免赋税。若有刁民作乱,调府兵弹压,乱世当用重典!”

柳文清摇头:“应先募乡绅捐粮,设粥棚济民。再请高僧祈雨,以安民心。治民如治水,宜疏不宜堵。”

李实最后作答。他想起去年家乡的旱灾。

“某会做三事:其一,召老农寻地下水源,深井或可得活水;其二,以工代赈,令匠人制物,与邻县易粮;其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查大户私仓。依《唐律疏议》,灾年囤积居奇者,官可平价征粮,拒不从者依法究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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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狂妄!”武威拍案,“你是要逼反士绅?”

李实不卑不亢:“灾民易抚,人心难平。若善无善报,恶无恶果,灾后谁愿为良民?”

帘后传来一声轻咳。崔元靖捋须:“第三试,明日进行。”

那夜,李实宿于崔府客房。子时前后,窗外窸窣声将他惊醒。推窗望去,假山后两人低语。

“……名单必须到手……”

“放心,崔元靖活不过明日。”

是锦袍客的声音!李实屏息退回,锦袍客似有所觉,朝客房望了一眼。

次日清晨,管家宣布三试规则有变:应征者需护送崔小姐往慈恩寺进香,途中言行皆在考评之列。

崔月容终于现身。她身着鹅黄襦裙,头戴帷帽,白纱遮面。虽不见容貌,但身姿如柳,声音清越:“有劳诸位。”

武威抢步上前:“小姐请乘轿,某骑马护卫!”

柳文清微笑:“春光正好,步行赏景,某愿陪小姐慢行。”

李实默然跟在队尾。

行至西市,人群忽然骚动。几个乞丐冲撞而来,武威挥鞭欲打,被崔月容制止:“予些钱米吧。”

柳文清掏钱袋时,一乞丐猛地夺袋而逃。柳文清愣在原地,李实却拔腿就追。穿过三条窄巷,终于按住乞丐。

“郎君饶命!是有人给钱让某这么做的……”

“谁?”

“不认得,只记得他穿锦袍,腰佩青玉……”

李实心头一紧。返回时,见武威正指着柳文清喝问:“你袖中为何藏刃?”

柳文清面色发白:“此乃防身短匕……”

“防身?某看你是图谋不轨!”

崔月容忽然开口:“继续前行。”

慈恩寺大雄宝殿,崔月容敬香时,殿外惊呼骤起:“走水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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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烟滚滚,香客奔逃。武威第一个冲向殿外,柳文清犹豫片刻也跑了。唯李实护在崔月容身前:“小姐蹲下,以袖掩口鼻!”

他察着火势——门窗齐燃,显是人为。

“后殿有侧门,随某来!”他握住崔月容手腕。

不料女子反手扣住他脉门,力道之稳,绝非常人。李实愕然间,崔月容低语:“莫声张,佯装昏迷。”

后颈一痛,李实眼前发黑。最后一瞥,见女子掀开面纱——哪有什么斑痕,分明是眉目如画,英气逼人。

再醒来时,已在一间密室。崔元靖端坐对面,崔月容立在一旁,已换作墨色劲装。

“李实,洛阳李家村人,父李长安原为安西都护府队正,开元十八年阵亡于小勃律之战。母陈氏,患喘疾。你十岁学竹编,手艺精湛,为人信实。”崔元靖缓缓道,“某所言可实?”

“侍郎为何查某?”

“非查,乃择。”崔元靖长叹,“此番征婚本是局。圣上得密报,朝中有人私通突厥,泄露安西防务。叛党名单,就藏于十二生肖竹编的夹层中。”

李实如遭雷击:“那客人……”

“正是叛党之一,刑部郎中赵青玉。他订制竹编,是为传递密信。你送来的竹筒,已被调包。”崔元靖凝视他,“月容实为某义女,真名秦月,乃圣上亲遣密探。吾等需一身份清白、机敏忠直之人助她深入虎穴。

“为何选某?”

“因你那句‘无心攀附青云路’。”秦月开口,“叛党最缺的,便是这般心性。需你假作某未婚夫婿,混入其圈,套取实证。

“武威与柳文清……”

“武威被赵青玉拉拢,其父武尚书或涉其中。柳文清虽清白,但懦弱不堪大用。”崔元靖起身,“此事凶险,你可拒。若成,圣上许诺的县尉之职必不食言;若败,恐有杀身之祸。”

李实想起父亲。那年府兵回乡报丧,说父亲为护主帅,身中数箭而亡。朝廷抚恤被层层克扣,母亲哭瞎了眼,这才落下病根。

“某愿往。”

三日后,崔府张灯结彩,李实“胜出”征婚,与崔月容定亲。长安城议论纷纷,皆道这竹编匠走了天运。

赵青玉果然登门道贺,言语间多方试探。李实按秦月所教,扮作得意忘形之状,对赵青玉百般奉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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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月后,李实“偶然”发现竹编夹层,赵青玉“不得已”吐露“实情”:“此乃朝中忠良名录,遭奸党构陷,望贤弟助某保全。”

李实佯装惶恐应下,暗中将仿制名录交予秦月。名单列十二人,遍布六部。

秋狝之日,叛党欲刺主战派宰相。猎场之中,秦月突反身一箭,射落赵青玉手中令旗。

“你!”赵青玉大惊。

“你的名单是假的。”秦月冷笑,“真名录上月已密呈御前。今日到场逆党,一个也走不脱!”

伏兵四起。武威见势不妙,拔刀胁住李实:“放某走,否则他死!”

李实却笑了:“武公子,令尊已在狱中了。”

趁武威分神,李实用竹编练就的巧劲挣脱,反手一记竹刺——那是他藏在袖中的篾条——扎进武威腕间。

叛乱既平,李实跪于御前。玄宗亲扶其起:“尔父李长安,朕记得。开元十八年,他为护主将,孤身阻敌,身被十余创而不退。”

李实泪洒衣襟。

“朕许你县尉之职,但秦月身份……”

“臣愿娶秦月为妻,不论她是崔小姐还是朝廷密探。”李实叩首。

秦月颊染红霞。

开元二十四年春,李实授洛阳县尉,携妻赴任。离京那日,崔元靖送行至十里长亭。

“此物还你。”崔元靖递来那个生肖竹筒,“留个念想。”

马车驶远,秦月打开竹筒,内里落出一张地契——长安城西一处三进宅院,户主名李实。另附字条:“此宅以尔父抚恤银所购,当年遭克扣,今已追回。望莫忘竹节。”

李实握紧秦月的手,望向窗外。杨柳新绿,春燕啁啾。

“夫人,该教孩儿们编竹了。”

“哪来的孩儿?”

“将来的。”

秦月莞尔,头轻靠他肩。马车颠簸,驶向一片新绿的远方。

三年后,那长安宅院夜半常闻编竹声。邻人说,是李县尉夫妇回京小住。也有人说,曾见十余黑衣人夜入宅院,再未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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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奇的是,此后突厥细作在长安日渐绝迹,而安西、北庭都护府辖内,竹器忽然盛行。据说那些竹筐、竹席的纹路里,藏着只有唐军能识的暗记。

真真假假,众说纷纭。唯有李家村祠堂里,那块“竹节清风”御匾实实在在。匾下常年供着一只小小的、磨得发亮的竹编蚱蜢。

那是李实离开家乡那日,怀中唯一的念想。

竹有节,人有志。煌煌盛世,正是万千平凡人撑起各自的篾丝,才织就这锦绣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