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2年的一次握手，背后藏着比一周会谈更长期的算计。
尼克松后来在回忆录里写，这趟1972年2月21日至28日的中国之行，是“改变世界的一周”，他说正是一路看到的那些“打倒美帝国主义”的标语，再加上与毛泽东那70分钟谈话，让他意识到，纸面文件之外，还有一种更直接的国家态度在起作用。
但把时间往前拨回到1950年前后，中美在朝鲜战场上的短兵相接，加上美国对台湾的军事支持，让两国关系几乎降到零点，街头那一批“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”的标语，从1950年代初一直挂到1960年代末，足足十几年，已经像公共设施一样，没人每天盯着看，却随时提醒着彼此的敌对状态。
到了1969年，美苏在欧洲和中东方向较劲，苏军常规力量一度比北约多出几十个师，美国国内又被越南战争拖得民意支持跌到40%上下，在这种外压和内耗同时存在的情况下，尼克松政府开始重新计算“跟北京打交道”能为自己争回多少战略筹码。
中国这边，1969年前后与苏联在珍宝岛爆发武装冲突，边境一度集结了几十万兵力，单是防务投入就大幅增加，在这种两线承压的局面下，打破自1950年代中期延续了近20年的外交封锁，争取美国这张“牌”，同样被摆到了桌面上。
1971年7月，基辛格以“访巴基斯坦”为名秘密来华，飞机在北京落地后，双方用了大约48小时，把尼克松次年访华的大体框架、会谈日程和新闻节奏谈了个差不多，这趟“秘密行程”后来写进了大量研究冷战格局的论文和专著里，被视作美方从遏制到接触的一次关键转向。
就在筹备阶段，周恩来多次提到街上那些从1950年代就挂到1970年代的红色标语，担心尼克松车队从机场到市区一路看下来，心里会不舒服，他起码提过两三次“要不要先撤掉一部分”，结果毛泽东在一次谈话中直接回了一个“不撤”，并加了一句“外交要不卑不亢”，给这场访问定了基调。
1972年2月21日，尼克松乘坐“空军一号”抵达北京南苑机场，地面没有红毯、没有礼炮、没有鲜花，连双方国旗都没升起，只安排了371人规模的三军仪仗队列队相迎——这个数字比不少国家元首来访时要高出一截，但整体气氛却刻意保持克制。
更抢眼的是机场里那两块一人多高的标语牌，上面写着“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走狗，全世界人民联合起来”，十几字大白话配上鲜红底色，在数十名随行记者的长焦镜头里显得格外醒目，几乎每一张新闻照片里都能看见这串汉字。
从南苑机场驶向市区大约20多公里的路上，尼克松一路让翻译逐句解释墙上和电线杆上的标语，有的写着“反对霸权主义”，有的干脆点名“美帝国主义”，车里的记录人员把几个典型口号记在了笔记本上，准备在当天晚上向白宫和国务院发回一份长度在3页纸左右的电报。
当天下午，原本预定只安排15分钟的毛泽东会面，被双方现场聊成了一场长达70分钟的谈话，议程上列出的许多具体议题，比如台湾、越南、联合国席位，统统留给后面的会谈解决，两个人反而用超过一半的时间讨论20世纪上半叶的战争、意识形态冲突，以及未来20年世界力量对比的变化。
聊到大约40分钟时，尼克松终于把心里那根“刺”抛了出来，他提到自己从1953年起就在美国国内反共议题上站得很靠前，如今却在北京看到“打倒美帝国主义”的标语，便试探着问：“这些口号，是不是主要针对像我这样的人？”这句话被翻译成中文，房间里短暂安静了几秒钟。
毛泽东接过话头，用了一个很口语化的说法：“那是放空炮。”周恩来随即补充解释，说美国在过去20多年里也常喊“遏制共产主义、打倒社会主义”，可双方真正交手的战场也就朝鲜、越南两地，口号是一种政治动员方式，不等于每天都要真把对方“打倒”，这层区分，成了那天会面里最让美方代表团印象深刻的一段对话。
紧接着，毛泽东又加了一句“你和基辛格不在这个名单里”，意思是来北京谈事的是“客人”，而不是“要打倒的对象”，尼克松听完顺势自嘲，说“可在美国很多人眼里，我这些年一直是反共的代表之一”，一句话引得屋里好几个人笑出来，也在无形中消解掉部分紧张气氛。
如果拉长时间线看，从1949年建国到1972年《上海公报》发表，整整23年里，中美官方几乎没有哪怕一年维持过真正的顺畅沟通，双方舆论场也习惯用最尖锐的词汇指向对方，而这次会谈用70分钟完成的是一种“承认分歧”的前提：可以继续挂着标语，可以在联合国大会上唇枪舌剑，但在关键安全议题上，仍然要学会在桌边把话说明白。
《上海公报》最终在2月28日发表，公报里明确提出“只有一个中国，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”，同时写入双方在社会制度、外交理念上存在“根本差别”，这份文件不到3000字，却为此后7年间中美从没有邦交到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奠定了基础，也让1979年那次建交水到渠成。
站在今天回看，1972年那两块写着“打倒美帝国主义”的大牌子早已不在，北京街头的标语也换了内容，但当年坚持“不撤”的决定、那70分钟对话里对“空炮”和“底线”的解释，以及那371人仪仗队与零礼炮的组合，在之后50多年的时间里，一直被当作研究大国交往时绕不开的案例，你会怎么理解这种同时展示锋芒和诚意的方式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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