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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湾村的人都晓得,金满川的银子多得能铺满整条青龙河。可就在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,这个村里最富的人,竟然因为“富”而死在了自己的金银窝里。

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。

金满川本不是河湾村人,他是逃荒来的。那年大旱,赤地千里,金满川揣着最后一块干粮,穿着破烂的麻布衫,摇摇晃晃地来到了河湾村。村头的王寡妇看他可怜,给了他一碗稀粥,他便在村东头的破庙里安了家。那时节,谁会想到这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外乡人,日后会成为河湾村最富有的人呢?

可金满川有本事。他先是靠着给村里人写信、写对联,挣了点小钱;后来不知从哪弄来了几包种子,说是什么“高产稻”,种下去果然比村里的老品种多收了三成。再后来,他跟外地的商贩搭上线,做起了粮食买卖,银子像流水一样往他口袋里淌。

不到两年,金满川盖起了全村第一座青砖大瓦房,红漆大门,雕花窗棂,气派得很。又过了一年,他在村西头又盖了一座更大的宅院,说是要娶亲用。可亲事一直没着落,倒是有媒人踏破了门槛,金满川总是摇头,说还没找到合适的。

金满川的财富像发酵的面团,一天天膨胀。他买了三十亩水田,雇了五个长工;他又开了间杂货铺,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,样样齐全;后来还在镇上入股了一家当铺,据说县太爷的小舅子也有一份。河湾村的人眼看着他富起来,羡慕的有,嫉妒的也有,但更多的是不解——一个人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?

金满川自己也不清楚。他只知道,攒钱成了他活着的唯一目的。每天天不亮,他就爬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床底下的檀木箱子,数一遍里面的银锭。那叮叮当当的声响,比什么音乐都悦耳。数完了,他才心满意足地开始一天的生活。

他的宅院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:景德镇的瓷器、苏州的丝绸、云南的茶叶,可他自己用的还是粗瓷碗,穿的是打补丁的衣裳。长工们私下里议论:“东家这是图啥呢?有福不会享,跟守财奴似的。”

金满川听见了也不恼,只是嘿嘿一笑:“你们不懂。”

他确实有他的道理。小时候逃荒,眼睁睁看着爹娘饿死在路上,自己也是靠啃树皮才活下来。那种饥饿的感觉,像一条毒蛇,永远盘踞在他的记忆里。只有摸到实实在在的银子,听到银子碰撞的声响,他才能暂时忘记那种恐惧。

然而,金满川的富有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。

先是县衙的税吏来得勤了,每次来都要“查账”,查完了总要带走些“样品”。接着是镇上的泼皮无赖,三天两头在铺子前转悠,金满川不得不每月“孝敬”一笔“平安钱”。最让他头疼的是,县太爷的小舅子看上了他在镇上的当铺生意,想要“合作”,其实就是吞并。

金满川虽然爱财,但并不傻。他开始把更多的银子藏起来,一部分埋在院子里,一部分藏在墙洞里,最值钱的金条和珠宝,则放在卧室的密室里。他的宅院成了迷宫,除了他自己,没人知道哪里藏着什么。

他的疑心病也越来越重。晚上睡觉,枕头下要放一把匕首;吃饭前,要用银针试毒;就连喝口水,也要先看看有没有异样。长工们一个个被他辞退,他怕他们偷东西;最后只剩下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仆人阿福,因为不会说话,金满川觉得安全。

村里人渐渐疏远了他。以前还有人去他家串门,现在连小孩子都不敢靠近那座阴森的大宅院。有人说晚上经过金家门口,能听见里面传出奇怪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数钱,又像是有人在哭。还有人说,金满川的宅子里闹鬼,是他聚敛的财富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。

对于这些传言,金满川嗤之以鼻。他只相信实实在在的银子。

直到那个夏天,连续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。

青龙河水位暴涨,河堤岌岌可危。村里人都在忙着加固堤坝,转移财物,只有金满川一个人守着他的大宅院,不肯离开。村长亲自来劝:“满川啊,钱财是身外之物,命要紧啊!”

金满川站在高高的门楼里,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,他却不以为意:“我的宅子结实得很,大水冲不垮。”

其实,他不是不想走,而是不能走。他的财富都藏在这宅院里,一旦离开,难保不会被人偷走。而且,他还有一个秘密——三天前,他刚把一大笔从当铺运回来的金银珠宝藏在密室里,还没来得及清点。

雨越下越大,像天被捅了个窟窿。河水终于漫过了堤坝,朝着河湾村奔腾而来。村民们都逃到了后山的高地上,只有金满川的宅院还孤零零地立在洪水之中。

透过瓢泼大雨,人们隐约看见金满川在宅院里奔跑,一会儿跑到东厢房,一会儿跑到西厢房,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。有人想回去帮忙,被村长拦住了:“现在去就是送死!”

洪水已经淹没了宅院的一楼,金满川不得不跑到二楼。他从窗口望出去,四周一片汪洋,他的三十亩水田、他的杂货铺、他在镇上的产业,全都泡在了水里。但他并不太心疼那些,只要宅子里的金银还在,他就能东山再起。

夜渐渐深了,雨势稍小,但洪水还在上涨。金满川点起油灯,开始清点他的财富。他先打开了床底的檀木箱子,银锭还在,一个个擦得锃亮;他又撬开一块地板,下面的陶罐里装满了铜钱;接着他挪开衣柜,墙上有个暗格,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银票。

最后,他走进了卧室里的密室。

密室不大,只有三尺见方,但里面堆满了金条、珠宝、玉器。金满川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光,他伸出颤抖的手,抚摸那些冰凉而珍贵的物件。这是他三年的心血,是他活着的证明。

突然,他听到“咔嚓”一声巨响。

宅子的一角塌了!

洪水冲垮了地基,这座看似坚固的青砖大瓦房开始倾斜。金满川惊慌失措,想要逃离密室,却发现门被卡住了——也许是房子变形导致的,也许是他自己刚才太心急,把门关得太紧。

他拼命推门,门纹丝不动。

水从门缝里渗进来,先是细细的一线,然后变成一股,最后像小溪一样流淌。金满川慌了,他用力拍打门板,大声呼救,但外面只有暴雨声和洪水奔腾的声音。

水渐渐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。金满川想起了那些关于他宅子闹鬼的传言,不禁打了个寒颤。难道真的是他聚敛的财富引来了灾祸?

他环顾四周,密室里除了金银珠宝,别无他物。没有工具可以破门,没有窗户可以逃生。他曾经以为这些财富能给他安全感,现在却成了他的囚笼。

水已经漫到了胸口,金满川不得不站到一只箱子上。他看了看四周,忽然觉得这些金灿灿的东西如此讽刺——它们不能吃,不能喝,不能救他的命,只能陪他一起沉入水底。

他想起了刚到河湾村时,王寡妇给他的那碗稀粥。那粥很稀,几乎能照见人影,但那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。他还想起了那些被他辞退的长工,他们虽然穷,但每天晚上都能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,说说笑笑。而他,守着这么多财富,却连一顿安生饭都没吃过。

水还在上涨,已经淹到了他的脖子。金满川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,诡异而凄凉。他抓起一把金条,用力扔向水面,溅起一片水花;他又抓起一把珠宝,同样扔了出去。

“有什么用?有什么用?”他喃喃自语,像是问自己,又像是问这些金银。

水终于淹没了他的头顶。在最后一刻,金满川没有挣扎,他只是睁大眼睛,看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金银珠宝,灯光在水波中晃动,那些宝物闪烁着诡异的光芒,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
三天后,洪水退了。

村民们回到村里,看到的是一片狼藉。金满川的大宅院已经坍塌了大半,残垣断壁间,淤泥和杂物堆积如山。人们在废墟中发现了金满川的尸体,他被卡在密室的门口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金条。

令人惊讶的是,密室里的大部分金银珠宝都不见了,只有少数几件散落在淤泥中。有人说,是被洪水冲走了;有人说,是被人趁乱偷走了;还有人说,那些财富本来就不属于人间,现在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了。

金满川的葬礼很简单,村里出了点钱,把他埋在了后山。没有亲人哭丧,只有几个老人念叨了几句“可惜”。下葬那天,又下起了小雨,仿佛老天爷也在为这个守财奴流几滴眼泪。

然而,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
金满川死后一个月,河湾村发生了一件怪事。先是王寡妇在她家后院挖出了一坛银子,接着是村东头的李铁匠在修灶台时发现了墙洞里的银票,再后来,几乎每家每户都或多或少地“捡”到了钱——有的在柴堆里发现了金镯子,有的在水缸下挖出了银锭,有的甚至在鸡窝里找到了珍珠项链。

村民们私下议论,这一定是金满川的财富,不知怎么的,散落到了各家各户。大家心照不宣,谁也没声张,只是默默地收起了这些意外之财。

最奇怪的是村长家。村长的儿子在清理河边淤泥时,发现了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满了地契和借据,都是金满川生前放贷的证据。村长看了看,什么也没说,一把火把盒子烧了。

从此,河湾村的人渐渐富了起来。他们修了新的堤坝,盖了更好的房子,孩子们也有了书读。只是每当有人提起金满川,大家都会沉默片刻,然后岔开话题。

只有村中最老的刘爷爷有时会坐在村头的大槐树下,眯着眼睛,对玩耍的孩子们说:“人啊,不能太贪心。你们知道金满川是怎么死的吗?他是被自己的财富淹死的。”

孩子们似懂非懂,继续玩耍。夕阳西下,青龙河静静地流淌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而在后山金满川的坟前,不知谁放了一碗稀粥,已经干了,但仍然静静地摆在那里,像是某种无言的祭奠。风吹过坟头的荒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贪婪与救赎、财富与毁灭的故事。

偶尔有外乡人路过,问起这座孤坟的主人,村民们只是淡淡地说:“一个可怜人罢了。”然后继续忙自己的活计,仿佛那个人,那些事,都已经被河水冲走,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中。

只有夜深人静时,某些村民会在梦中看见金满川,他站在洪水中,周围漂浮着金银珠宝,他的眼神空洞,嘴唇微动,像是在说:“有什么用?有什么用?”

醒来后,他们会摸摸枕头下,确认那些意外之财还在,然后翻个身,继续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