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9年夏,武海师范的栀子花开得正盛。
许睿站在校门口,帆布包里装着毕业证和一本翻烂的《古文观止》。他是浒山县黑埫村第一个“吃国家饭”的孩子——父母卖了三头猪、借遍亲戚,才供出这个中专生。临行前,父亲蹲在门槛上抽完一袋旱烟,只说:“当老师,要对得起良心。”
他点头,眼里有光。
初到黑埫乡中学,教室漏风,课桌瘸腿。他白天教《岳阳楼记》,夜里点煤油灯批改作文。学生叫他“许先生”,眼神清澈如山泉。他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,知道谁家交不起学费,谁爹又喝醉打人。那时他相信:一支粉笔,能写正人心;三尺讲台,可立天地德。
命运的拐点,是1992年镇里缺文书。书记看中他字写得工整、材料写得顺溜,一纸调令,他脱下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换上干部服。离开那天,孩子们追着拖拉机跑了半里路,哭喊“许老师别走”。他没回头,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从此,粉笔灰落尽,公章印泥上身。
他遇见贾正经——那个后来一路从镇党委书记干到市委常委的“贵人”。许睿聪明、勤快、会来事。贾书记要“政绩”,他能把荒山写成“生态示范区”;要“民心”,他把烂尾工程包装成“惠民样板”。贾升迁,他亦步步紧跟:副镇长、镇长、邻镇书记……他渐渐明白,在这片土地上,忠诚比学问管用,站队比教书重要。
2005年,他任浒山县委常委、常务副县长;2012年,调成潍县县长;2018年,升县委书记,兼汉东市委常委、常务副市长。权力如潮,将他推至浪尖。他开始变了。工程项目成了提款机,干部提拔成了交易场。他建“许氏圈子”,收干股、拿回扣,别墅藏金条,情妇住江景房。
最荒唐的,是他与武海师范初恋刘薇薇重逢。彼时刘已离异,女儿岳思思刚大学毕业,清秀腼腆,像极了当年的她。许睿竟同时与母女二人纠缠——对刘薇薇,是旧情复燃的暧昧;对岳思思,则以权势为饵,送车、安岗、许诺前程。更令人发指的是,他默许岳思思怀上自己的孩子,妄图以血缘维系这段畸形关系。
他忘了,自己曾教过“礼义廉耻”。
2024年春,中纪委提级巡查组进驻汉东。举报信如雪崩:工程腐败、买官卖官、生活糜烂……最刺眼的一封,署名“岳思思”,附有录音、聊天记录、产检单。铁证如山,许睿在常委会上被当场带走。
那天,他经过成潍县第一中学门口。正值放学,一群学生涌出校门,笑声清脆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,自己站在黑埫乡中学讲台上,指着黑板说:“同学们,为官一任,要对得起良心。”
如今,良心早已典当给欲望。
权力如墨,染黑的不只是纸,还有灵魂。许睿一生从“师”入“仕”,却把圣贤书读成了遮羞布,把人民讲台走成了断头路。
他背叛的,何止是党纪国法?更是那个曾相信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农村少年,和无数双曾仰望他的清澈眼睛。
成潍河静静流淌,映不出他的倒影。
唯有校园里那句刻在石碑上的校训,在风中低语:“学高为师,身正为范。”——可惜,他早忘了。
而当年那个站在煤油灯下批改作文的许老师,早已死在了权力攀援的第一步。
粉笔灰落尽时,他再也没能拾起初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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