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|徐 来 编辑|徐 来
公元1177年，宋孝宗在白石大阅兵，看到眼前军容整肃的川军，突然愣住了。
这支部队，正是三年前病逝的虞允文亲手打造的。
孝宗曾恨这个人——约定北伐，虞允文却一拖再拖。
直到此刻，孝宗才明白自己误解了一个人。
迟到三年的醒悟
淳熙四年，距离虞允文病逝已经整整三年。
宋孝宗赵昚驾临白石，举行大规模阅兵。蜀中军队列阵而过，一个个年轻健壮，步伐整齐，军械精良。 这和三年前孝宗印象中的川军完全不同。
孝宗站在高台上，久久不语。
身边辅臣不明所以。孝宗开口说了一句话："虞允文，履行了与我约定的淘汰砂砾之法。"
这句话，藏着一段君臣之间的恩怨。
乾道八年，孝宗送虞允文入川。临别那天，孝宗亲自酌酒、赋诗，赐下家庙祭器，规格之高，前所未有。
两人约定：东西两路同时出兵，会师河南，共雪靖康之耻。
孝宗说得很直白——"若西师出而朕迟回，即朕负卿；若朕已动而卿迟回，即卿负朕。"
这话说得够重了。君臣之间，以"负"字相约，等于把身家性命、千秋功过都押了上去。
虞允文入川后，孝宗等了一年，又等了一年。密诏一封接一封，催虞允文出兵。虞允文的回复永远是四个字：相时而动。
孝宗怒了。
在孝宗看来，虞允文变心了。当年采石矶那个挺身而出的书生，如今当了宰相、封了国公，开始惜命了。孝宗甚至怀疑，虞允文是不是和那些主和派一样，只想保住荣华富贵。
淳熙元年，虞允文病逝。孝宗心中有恨，迟迟不肯给虞允文定谥号。
直到三年后这场阅兵。
孝宗亲眼看到了虞允文留下的军队——"十万之军，一一少壮"。
老弱病残全被淘汰，留下的都是能打仗的精锐。粮草充足，军械齐备，士气高昂。
孝宗这才明白：虞允文不是不想打，而是太懂得该怎么打。
一支没有准备好的军队，贸然北伐，只会重蹈隆兴和议的覆辙。 十年前的符离之败，宋军仓促出击，一夜溃散，孝宗的北伐雄心被彻底打碎。
虞允文亲历过那场惨败。虞允文知道，光有热血不够，光有兵力不够，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。
可虞允文没有等到出兵那天。
积劳成疾，六十五岁，病逝四川。带着未竟的北伐之志，和一支亲手打造却从未动用的精锐之师。
孝宗下诏，追赠虞允文太傅，赐谥"忠肃"。
这份迟到三年的追认，是一个皇帝对一个臣子的道歉。
一个书生的"越权"抉择
绍兴三十一年冬，长江北岸，金军压境。完颜亮亲率主力，饮马长江，准备渡江灭宋。
采石矶是长江防线的咽喉。谁控制了这里，谁就能打开通往江南的大门。
偏偏这个节骨眼上，宋军主帅王权临阵脱逃。
新任主帅李显忠还在赶来的路上。采石矶前线，群龙无首，士兵们解鞍卸甲，散坐路旁，毫无斗志。
虞允文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。
虞允文的职务是中书舍人，相当于皇帝的秘书。这次来采石矶，任务是"犒师"——带着朝廷的赏钱和委任状，慰问前线将士。
说白了，就是个送红包的差事。
虞允文完全可以把红包发完，说几句场面话，然后以最快速度离开。
没人会怪一个文官不懂军事。这是个火坑，谁都看得出来。
虞允文没走。
虞允文召集了散落各处的将领，当场宣布：从现在起，由我指挥。
有人当场提出质疑——"公受命犒师，不受命督战。他日有人追究，公能担得起这责任吗？"
这话说得很明白：你只是来劳军的，没有指挥权。打赢了还好说，打输了，朝廷要问责，谁来背这个锅？
虞允文喝叱道："危及社稷，吾将安避？"
八个字，掷地有声。
这是一个书生在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。没有圣旨授权，没有正式任命，虞允文靠的是一腔血勇，硬生生"抢"来了指挥权。
在宋代官场，这种"越权"几乎是大忌。文官不干武将的事，这是铁律。功成名就还好，一旦失败，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。
虞允文赌的不是自己的前程，赌的是一个王朝的命运。
虞允文迅速整顿军队，把散落各处的水军、步兵、民兵组织起来。利用宋军熟悉水战的优势，在长江上布阵，以海鳅船为主力，配合弓弩和霹雳炮。
金军船小且底平，不适合江战。宋军船大且灵活，在长江上如鱼得水。
战斗打响后，宋军冲入金军船队，将其拦腰切断。金兵不习水战，被颠簸得站立不稳，成批落水。
傍晚时分，一支三百多人的淮西溃兵正好赶到采石。虞允文当机立断，给这支部队发旗鼓，让他们从山后绕出，擂鼓呐喊，装作援军。
金军不知虚实，以为宋军大批援兵赶到，仓皇撤回北岸。
第二天，虞允文主动出击，派船队封锁杨林渡口，火烧金军战船三百余艘。
采石之战，大获全胜。
老将刘锜听闻战报，拉着虞允文的手说："朝廷养兵三十年，大功出于一儒者，我辈愧死矣！"
完颜亮的致命时机
采石之战的胜利，不能只看虞允文这边。要真正理解这场胜利，必须把目光投向长江对岸那个正在崩溃的敌人。
完颜亮是金国历史上野心最大的皇帝。
这位皇帝通过政变上台，杀掉金熙宗，自立为帝。登基后大肆屠杀宗室，把金太宗一脉几乎杀绝。
完颜亮要证明自己的合法性，只有一条路——建立超越祖宗的功业。
"混一天下"，是完颜亮给自己定的目标。 灭掉南宋，统一中国，做真正的"天下之主"。
完颜亮迁都燕京，又营建汴京，一步步向南逼近。正隆六年，完颜亮发兵六十万，号称百万，分四路南侵。
金军一路势如破竹。宋军将领不战而逃，淮西防线形同虚设。完颜亮抵达和州，与采石矶隔江相望，江南近在眼前。
就在这时，完颜亮的后院起火了。
东京留守完颜雍在辽阳发动政变，自立为帝。消息传到前线，金军将士人心涣散，成群结队逃离军营，北上投奔新皇帝。
完颜亮腹背受敌，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——不管后方，先灭南宋。
采石矶一战失利后，完颜亮移师扬州，准备从瓜洲渡江。部下劝完颜亮先回去灭了完颜雍，再图灭宋。完颜亮不听。
完颜亮下了死命令：三日内渡江，否则尽杀诸将。
这道命令彻底逼反了金军将领。 他们面临两难——渡江会被宋军消灭，不渡江会被完颜亮处死。
浙西都统制耶律元宜做出了选择。
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，耶律元宜率叛军攻入完颜亮的龙帐。 完颜亮以为是宋军劫营，抽剑抵抗。被打倒后，叛军将其缢杀。
一代枭雄，死于部下之手。
虞允文赢在哪里？赢在抓住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时机。
金军内部裂痕最深、完颜亮最疯狂、也最脆弱的那一刻——虞允文恰好出现在采石矶，恰好挺身而出，恰好挡住了渡江的金军。
这一挡，改变了历史走向。
一个"拖延者"的清醒
采石大捷之后，虞允文声望如日中天。
《宋史》评价这场胜利："昔赤壁一胜而三国势成，淮淝一胜而南北势定。允文采石之功，宋事转危为安，实系乎此。"
把采石之战和赤壁、淝水并列，规格不可谓不高。
按常理，虞允文应该是最有资格高喊"北伐"的人。可接下来的十几年里，虞允文却成了朝中最冷静的那个声音。
隆兴元年，宋孝宗急于报仇，起用老将张浚，仓促北伐。虞允文反对。
虞允文的判断是：采石之战的胜利，有多少是宋军的实力，有多少是金国的内乱？
完颜亮死后，金世宗完颜雍即位。这位新皇帝迅速稳定了朝局，平息了内乱。金国不再是采石之战时那个四分五裂的金国。
宋孝宗不听。隆兴北伐打响，结果在符离一夜溃败。十三万宋军丢盔弃甲，北伐变成了笑话。
虞允文亲眼目睹了这场惨败。
虞允文明白了一个道理：热血可以打赢一场仗，打不赢一场战争。
乾道五年，虞允文拜相。孝宗把北伐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虞允文身上。"丙午之耻，当与丞相共雪之。" 孝宗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眶是红的。
虞允文没有拒绝，也没有答应。虞允文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——入川整军。
四川是北伐的大后方。从四川出兵，可以威胁金国的侧翼。但四川宋军多年未战，老弱充斥，军纪涣散。
虞允文三镇四川，做了几件事：
淘汰老弱病残，近万人被裁撤。 剩下的都是年轻力壮、能打能战的精锐。
整顿军费开支，充实粮草储备。 到虞允文病逝时，宣抚司库存钱七百四十三万缗，金八千二百两，银四万六千两。
改革马政，搜括民马，训练骑兵。 为将来的野战做准备。
虞允文要打造的，是一支真正能北伐的军队，而不是一支只能打顺风仗的乌合之众。
可宋孝宗等不及了。
密诏催促出兵，虞允文回复"相时而动"。孝宗大怒，以为虞允文是在敷衍。
虞允文不是不想打，而是太清楚贸然出兵的后果。
金世宗治国有方，金国政治稳固、国力强盛。此时北伐，和当年面对完颜亮的情况完全不同。那是趁乱取胜，这是以弱攻强。
虞允文在等。等金国再次出现裂痕，等下一个"完颜亮时刻"。
可虞允文没有等到。
淳熙元年，积劳成疾，病逝四川。
虞允文死后，宋孝宗失去了最有力的支持。朝中大臣龚茂良、史浩、周必大，全是主和派。孝宗的北伐之心，也在一次次失望中消磨殆尽。
后人读史，往往只记住采石矶上那个挥斥方遒的书生。
可真正让虞允文配得上"千古一人"四个字的，或许不是"打赢了"那一仗，而是"没有打"的那些仗。
一个懂得在该出手时出手、该收手时收手的人，才是真正的战略家。
可惜，这份清醒，宋孝宗用了三年才读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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