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7年10月,第一批赴大陆探亲的台湾老兵在基隆港登船时,许多人将写着家乡地址的木牌挂在胸前,风吹得纸片猎猎作响。那一年,97岁的胡定远还在桃园的眷村里烧水煮饭,他看了一眼电视新闻,轻声嘀咕:“有生之年,还能走得到吗?”转眼三十载,真正把他推回川南故土的,却是一封缺乏标点的电子邮件。
2017年3月3日午后,成都某公益机构工作人员魏思佳收到一封标题为“我是台湾人我想帮爷爷寻找四川省的亲人不知道要从哪个渠道”的邮件。发信人林蜜儿只留下几行断句,说爷爷叫胡定远,离家七十余年,老来病重,只想在临终前见一次亲人。简单几句话,却像一根刺扎在魏思佳心头,她当即回信,索要更细致的线索。
很快,老人断断续续的回忆被整理成几条坐标:凤凰乡,卖冬粉的大姐夫,白米洞山下的寺庙,寺门口那口生铁大钟。这些地名在1940年前后的地图上还能找到,却在今日行政区划里早已湮没。四川泸州、重庆万州、合江白米镇,多支寻访小组开始在蜿蜒山道间奔走,村口的老人纷纷被拉来辨口音。有人说像泸县话,有人摇头,说更像合江土语,众说纷纭。
时间退回到1920年2月,胡定远出生在四川泸县一个九口之家,排行老幺,没有读过私塾。抗战全面爆发后,乡里“抓壮丁”的桡板船沿长江逆水而上,1940年冬,他在去集市买粉条的途中被抓走,翌日押到万县,再经恩施送往宜昌。登记那天,连名字都是排长给起的——定远,平定远方,听上去带着几分嘲讽又几分祝愿。
1942年,中国远征军第71军入缅,他走在最前面的补给纵队。密林潮湿,毒蚊横飞,一颗流弹打在他胸前的银元上,银元凹陷,人却捡回一命。胜利后,本应返乡,但部队被调往台湾,他跟随船队驻守新竹与左营,抽到炊事班分配,日子一晃就是四十年。期间,母亲哭瞎双眼、父亲撒手人寰的消息,他从未收到。
1949年戒严令落地,两岸音讯俱绝。那些被时局裹挟赴台的士兵,很快老去。61岁那年,胡定远在眷村成婚,生活清苦,靠修理电风扇补贴家用。进入九旬,肝癌缠身,连夜咳血。医生劝他躺下休养,他却反复叨念白米洞那座钟——“咣当一声,连山都回响。”
电子地图帮不上忙,老人仅剩的记忆必须和实景对上。4月初,泸州市台办决定让胡定远视频连线。屏幕另一端,志愿者举着手机对准山脚:“老人家,您瞧这水泥电杆,这边是不是寺门?”老人眯眼看了良久,突然激动拍椅把:“对面有个‘天灯’的小山包!”现场静了一秒,有村民恍然:“灯杆山!每年正月点灯的灯杆山!”
寻访方向收窄到合江县白米镇灯杆山。可新的难题随即出现:此处胡姓人家早已迁空,只剩百岁老者能说几句旧事。就在工作组陷入僵局时,一位名叫曾德明的老人提到“石坝村李家旧时卖冬粉”,与胡定远记忆重合。众人立即赶往石坝村,敲开李官民的木门。老屋墙角的石臼里仍残留红薯粉末,李官民翻出父辈账本,封面写着“冬粉薄利,岁在丁丑”。
视频再次接通。胡定远问:“李家老九在不在?”镜头前,七十八岁的李嘉猷抹泪点头:“幺舅,是我。”这一声唤得在场人心头一紧。确认完小妹童年烫伤的伤疤细节,身份坐实,寻亲团队随即张罗老人的返乡行程。
2017年4月20日中午,合江县白米镇龙湾村鞭炮声此起彼伏。身着旧军装的胡定远在外甥的搀扶下踏进土砖院落,短短几十米,他走得格外慢。院中央摆着长桌,乡亲们端来糯米酒,他只呷一口,便催着去山后的坟茔。石阶湿滑,外甥坚持背他上去,他摆手固执地自己拄杖。来到坟前,老人双膝一弯,手里的香颤抖得几乎折断。他只能断续地说一句话:“爸,妈,儿回来迟了。”
傍晚,村口临时搭的戏台亮灯,川剧锣鼓响起,灯杆山的夜空像七十多年前那样红火。老兵坐在竹椅上,听折子戏《杀四门》,忽而自言自语:“那年打通滇缅公路,也是这般鞭炮。”众人默然,不知如何接话。
短暂团聚只持续一周。老兵在泸州的最后一天,特意前往建川博物馆“远征军展厅”。他戴上老花镜,顺着名单一行行找过去,每看到熟悉姓氏都轻声念:“赵排长,李大个……”有记者问他想些什么,他摇头,没有回答。
4月25日,胡定远返台治病。医院病房的窗户对着操场,每日下午有孩子练队形,他听见口号声,还会下意识立正。2018年8月24日清晨,病情恶化,他合上双眼。火化当天,家属按照老人遗愿,将一袋四川黄土同骨灰一起安放——袋口扎得很紧,防止途中撒落。
有人统计,抗战胜利后滞留台湾的川籍老兵,活到本世纪的不到三十位。胡定远是其中年岁最长者之一,也是极少数真正踏上故土的人。他的录像如今存放在泸州档案馆,片长不到九分钟,画面中,老人抬头望着灯杆山,嘴角牵动,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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