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九年一月初,新疆北缘的戈壁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,风卷着碎雪像利刃横扫营地。野外地质队集合完毕,翻看名单时,人们忽然发现,二十二区勘探小组的杨拯陆没有归队。那一刻,荒漠的寂静比风声更刺骨,大家循着她最后留下的脚印,顶着风雪冲进茫茫白色。

队友们不知道,这位年轻女队员在失联前的最后一句话是“资料放我背包里,风再大也别撒。”说完,她把蓝布包揽在怀中,转身进了愈加昏暗的雪幕。等到众人找到她时,姑娘已侧身倒在被风雕刻的雪丘背风处,十指深深插进冻硬的地面,胸口死死压着那份油气构造图,纸张完好无损。

悲痛与震惊还未散去,大家的记忆又被带回更早的二十多年以前。那是西安事变前后,时任西北军将领的杨虎城带着“停止内战、一致抗日”的决心,与张学良共同扣押蒋介石。事变虽促成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,却也让杨虎城一家付出惨烈代价。蒋介石先以“出国考察”为名将其软禁,随后长期囚禁,直至重庆解放前夕将其秘密杀害。

与此同时,他最小的女儿杨拯陆才刚满九个月。为躲避追捕,外祖母抱着她奔波于关中各县。烽火连天的日子里,小女孩最大的印象是“搬家”,以及外祖母常念叨的一句话——“幺儿别怕,你爸爸是大英雄。”这句安慰攒起了她内心最初的信念:要像父亲那样,用一生做有用的人。

一九四七年,西安已经换了旗帜,十一岁的杨拯陆总算能坐进教室。那年冬天,外祖母把父母遇害的噩耗告诉她。她愣住良久,红着眼却没掉泪,只问:“我能做什么?”老师回忆,那之后,这个瘦小的女孩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泡在图书馆,成绩一路飙到年级第一。

三年后,她以优异分数考入西北大学石油地质系。新中国百废待兴,能源短缺成为最急迫的难题。许多同学偏爱留在大城市,她却主动递交申请:去边疆,去最艰苦的地方。团委书记曾劝她再考虑,她摆摆手:“我姓杨,但我只是国家的一个螺丝钉;哪里需要,就拧在哪里。”

一九五四年,她提前一年完成学业,被破格吸收为中共党员,随即奔赴新疆。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“黑油海”,白天四十多摄氏度的热浪,夜里瞬间跌破冰点。为了节省经费,勘探队住土坯房,一条哈密瓜作早餐已算奢侈。艰苦没有压垮她,反倒让她兴致勃勃地给学弟写信:“沙漠像课堂,每挖下一铲子都是新知识。”

真正的考验出现在一九五九年冬季会战。为赶在来年春融前完成塔中凹陷详测,杨拯陆随小队跋涉数百公里,在风口布设剖面测线。入冬后的第三场寒潮突袭,他们被迫分散寻觅避风点。就在这混乱时刻,她发现几页关键图纸被风掀起飞走,情急之下独自返身追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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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沙丘转瞬被雪覆盖,方向感全无。她靠罗盘辨位,耗尽体力也没能冲出风区。最终,她背靠探杆坐倒,把图纸塞进皮背包,又把双手插进冻土,扣紧背包下缘——这动作极其用力,连指甲都折进泥里。队友赶到后,一位测绘员哽咽着说:“图纸热乎得像刚从胸口拿出来。”大家默默齐齐行了队礼。

验尸报告显示,体表冻伤严重,但胸前却保留一片尚有体温的痕迹;那是她用生命焐热数据留下的印记。那一年,她二十二岁。

消息传到西安,年迈的外祖母只是抚着黑白遗像,喃喃重复:“幺儿没丢爹的脸。”当局追认她为革命烈士,将那份幸存图纸装订复制,成为后来克拉玛依油田勘探档案中的“0号卷宗”,至今仍存放在新疆油田地质档案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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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问过她的同学,怎样评价这位女地质员。答曰:“她读书时像一束火,工作时像一座锚,关键时刻死死钉住要紧的东西。”或许正因为继承了父亲的倔强,她把个人生死看得轻,却把手中任务看得重,那双插进雪里的十指,是青年一代对国家工业化的最决绝的承诺。

岁月流转,大漠上已林立井架,昔日风雪的痕迹被黄沙覆盖。但在勘探队的口述史里,那位咬着嘴唇逆风而行的女孩子,从未被埋没;她曾经护着的一卷纸,也在无数次技术改版中被复制、完善,并最终化作油田昼夜轰鸣的黑色河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