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5年的海参崴码头,29岁的刘华清第一次抬头望见苏联“基辅”号重型巡洋舰改装的飞行甲板,心里“轰”地响了一下——原来海战还可以这样打。从那天起,“会下蛋的铁甲巨岛”在他脑海扎了根。二十多年后,那颗种子终于在北京西山里的军委办公区迎来了关键的发芽时刻。
1970年,刘华清被调去担任海军造船工业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,职务听上去不如从前风光,却给了他研究航母的难得机会。他抓紧一切时间写出《关于建造航空母舰的初步意见》,把目标定在“三年见雏形”。理想虽高,形势却瞬息万变——“九一三事件”让刚起步的项目嘎然而止,图纸尘封在档案柜里。
进入八十年代,中国经济开始复苏,但国防开支依然捉襟见肘。1982年,刘华清当上海军司令员,他率先在机关里扔出一句话:“再拿小炮艇去对付现代舰队,就是送死。”然而,海军在全军装备序列中被排在最后,惯性思维依旧顽固。摆在他面前的,是钱袋子和观念双重阻力。
1987年春,中央军委讨论“七五”期间装备计划,会上几乎没人提到航母。气氛刚刚散场,首都各大报纸同时转载一条外电:某总部领导向外宾表示,中国奉行近海防御战略,不打算搞航空母舰。消息一出,海军大院炸开了锅。刘华清合上报纸,只问身边人一句,“这是谁的意见?”
第二天傍晚,他推开老司令员萧劲光家的小院门。老将军坐在藤椅上,听完来意,抬头喘了口气:“说不造?话未免说早了。守海也得能出海。”刘华清应声道:“没甲板,海军只能在岸边打圈子。”短短几句对话,道出两代海军人的无奈与焦虑。
得到老首长首肯后,刘华清立刻向总参递交书面汇报,要求单列海军装备专题。3月31日,总参装备部部长贺鹏飞受命来听。刘华清没用幻灯片,也没有套话,第一张图就是马岛战争中新旧海军力量对比。接着他阐述三层逻辑:一是外线机动需要远海基点,二是防御同样离不开制空权,三是提前二十年培养舰载机部队,否则临阵抱佛脚来不及。
他说:“再造一堆千吨舰,犹如在黄河里练游泳,似是而非;我们要给未来的指挥员一张真正的蓝图,让他们知道终点在哪。”贺鹏飞听完,只回了七个字:“我替你去拼一把。”这句话后来在海军院内流传很久。
紧接着,海军争取到在广州舰艇学院开设“飞行员舰长班”的名额。十名中青年军官换上了印有小小舰载机徽章的蓝色胸标,走进模拟甲板教室。外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,刘华清却清楚:二十年后,他们将站到崭新甲板的指挥台上。
然而资金与技术的短板依旧横在眼前。刘华清把视线投向海外,一旦有能“拿来即用”的船体,一定要出手。1995年,乌克兰准备处理“瓦良格”号半成品航母,消息传到北京。刘华清随即批示:“快去看看,看得值就买。”这番话简单,却打开了通往现实的最后一道门。
中船总公司代表团带回的报告,把“缩短研制周期、获取核心数据、培养工厂队伍”列为三大收益。争议依旧热烈,支持者担心拖延,反对者顾虑巨额费用和外界压力。最终,2000万美元的拍板价,换来了一座沉睡的钢铁巨物。1998年晚秋,“瓦良格”号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被拖船一点点拉出黑海,路途惊险,差点搁浅,几乎成了国际新闻的“航母漂流记”。
2002年3月,大连港雾气沉重,“瓦良格”号缓缓入坞。熟悉刘华清的人都记得,那天他特地穿了件深蓝色大衣,站在码头盯着巨舰,足足十分钟没说话。有人打趣:“首长,梦到家了吧?”他只是点头,眼神像在丈量每一道焊缝。
2004年8月,航母工程正式获批。距离那篇“初步意见”已经过去三十四年,是半个军旅生涯的坚守。88岁的刘华清签字时,笔尖微微发抖,旁人却感到他的心跳得异常有力。
2011年1月14日凌晨,95岁的他在北京医院离世。病榻前,他曾低声嘱托身边人:“看着大船下水。”半年后,涂装成亮白色的“辽宁”号首次出坞试航,蒸汽腾腾。2012年9月25日,海军正式接舰,阳光下的五星红旗在舰艏迎风招展,甲板上第一批舰载机飞行员正是当年“飞行员舰长班”的毕业生。
如果把中国的航母历程比作一部长篇,1987年那句“这是谁的意见?”就是转折页。它让一个几乎被搁浅的梦想重新得以校正航向,也把一个将帅的倔强融入了共和国的深蓝版图。如今回到那年的春天,谁能想到,一张报纸激起的质疑,会在25年后化作万吨巨舰的汽笛?这或许正是历史最精彩的注解——关键时刻,总得有人拍案而起,问出那一句不合时宜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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