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九年仲夏,南京下关火车站月台上汽笛嘶鸣。几个身着戎装的老兵在人群里张望,他们的目光都在寻找同一个身影——那位沉寂多年、此刻正提着行囊归队的“王疯子”王近山。尤太忠率先迎上去,一把抓住老首长的手臂,旁边的李德生、肖永银也紧跟而来,三人一句“总算回来了”,让王近山眼眶顿时泛红。这一幕,无意间串起了当年中原野战军第六纵队的血与火,以及那支部队里并肩冲杀、号称“三剑客”的三位旅长。

中原六纵成军于一九四五年冬,番号不算显赫,战绩却层出不穷。刘伯承、邓小平曾半开玩笑地打气:“六纵就是能打啊!”能打,靠的并非神兵天降,而是千锤百炼出的指挥员和士兵。十六旅尤太忠、十七旅李德生、十八旅肖永银,与纵队司令王近山如同四齿利剑,锋刃所指,攻必克、战必胜。战士们背地里给他们起绰号——“三剑客加疯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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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旅的尤太忠,说起话来慢条斯理,动起手来雷霆万钧。一九四七年八月,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,汝河畔夜色如墨。王近山命十六旅阻敌一军王牌,护全纵渡河。尤太忠只有七个营,他三指紧捏额头,表示决断已成;然后抬手压住帽檐,示意已备决死之心。一夜鏖战,他硬生生把敌人拖到天明,大军安全渡河。待他浑身灰尘赶到指挥部,邓小平一句“你辛苦了”道尽褒奖。有意思的是,日后尤太忠挂少将衔时才三十七岁,晚年却常说自己是“老兵办老事”,不急功,也不邀功。

李德生的十七旅,年纪虽轻却稳若千钧。襄樊激战前,部里惯例主张先取城南高地,稳扎稳打。王近山却瞅准城西“千米走廊”,要来个“猛虎掏心”。争论不休之际,李德生一句“刀劈三关,交给我”,让司令心定。琵琶山、真武山、铁佛寺三座屏障,十七旅连夜强攻,层层撕开缺口。七月十六日拂晓,襄阳城头飘起八路军红旗,康泽被俘。刘伯承在战报里批注:此役兵少智多,可为教材。后来李德生随部入朝,又在上甘岭盯住最凶险一线,守到敌军心灰意懒。回国后,他一路擢升,直至位列中央政治局常委,上将军衔水到渠成。

再看十八旅旅长肖永银,他自嘲“落后司令”,其实从小就是敢死队性格。十三岁从新县崇山沟壑跑去当红军,二十一岁在河北宁晋夜袭日寇,趁黑抢来八路军第一门山炮。刘伯承见了炮笑眯眯:“给一营请功!”此后,肖永银屡立战功。一九四七年八月,当大别山行军卡在汝河岸,刘伯承对他说的那句“狭路相逢勇者胜”,像一团火一直燃在他心里。他指挥两个主力团横冲直撞,开出十余里血路,为司令部赢得生机。野司全员从漆黑通道通过时,很多年轻通信兵回头望见满地硝烟,都默默给十八旅敬了个军礼。

解放后,十二军改编,王近山兼军长,肖永银任副。将帅之间,本应水乳交融,却因王近山的“家事”生出嫌隙。传闻四起那年,兵团政治部要查个水落石出。肖永银硬顶在前:“老总终归是一把好刀,别让私事废了功臣。”他处处周旋,终于把风波按住。可王近山误会了,赴朝作战时故意没带这位老搭档。肖永银只好去找刘伯承“哭诉”,请求同去。刘帅沉吟片刻:“老肖打仗,我放心。”准了。上甘岭的炮火里,十八旅再一次把钢刀磨得锃亮。

一九五五年授衔,尤太忠、李德生、肖永银都是少将。转眼三十多年过去,军衔制在一九八八年恢复。前两位同时荣膺上将,名单公布的那天,南京军区机关里有人替老肖打抱不平。听到议论,他呵呵一笑:“我呀,落后司令,慢半拍,别急。”一句轻描淡写,把功名利禄抖落得干干净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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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得一提的是,尤太忠与许世友、肖永银联手,赶在“九大”前夕替王近山递上求情信。毛泽东只问一句:“哪个军区要?”许世友抢先回答:“南京!”王近山因此重返军旅。一九六九年那晚,火车停稳,王近山望见月台上三位昔日战友,先是一愣,随即泪水扑簌。他握住肖永银的手:“过去我错怪你。”肖永银低声回一句:“算账的日子早过了,眼下得把枪磨亮。”

之后的岁月里,三人各守一隅。尤太忠南下广州,建海岸防;李德生守京畿,主管人武;肖永银留在装甲兵序列,把坦克部队训练得虎虎生风。有人统计,他们三人指挥过的大小战斗超过三百次,歼敌数字难以细算,却都在军史册页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
二〇〇二年春,肖永银在南京病榻前对探望的老兵说:“打仗时要抢先一步,领奖时落后半拍。”话未完,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。半个月后,“落后司令”驾鹤西去,享年八十五岁。六纵老兵闻讯,相约在江边小聚,把酒对月,不谈官衔、不谈荣誉,只忆那条汝河南岸的硝烟和漫天号角。

三剑客早已各归其位,但提到那支号称“能打”的纵队,军中健在的白发老兵仍会抬手指向胸口:那里依旧藏着一把利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