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8年7月下旬的一个傍晚,南昌赣江码头汽笛声此起彼伏。落日把江面染成橘红,晚风带着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刚从渡轮上走下来的水静理了理军装,视线却不在码头的喧闹,而落在不远处那座灰白色的滨江招待所。几小时前,她刚在那里见到了一位让自己少年时期便心生景仰的人——彭德怀元帅。那一握手的温暖与质朴仍留在她掌心,令她的思绪翻涌不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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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静今年已二十九岁。十四年前,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,在新四军的枪炮声里背着药箱穿行蘸满露水的山路。那时前辈们口中的“彭老总”,是奔走在太行山间的传奇;如今,他却出现在自己眼前。下午的座谈会并不漫长,彭德怀以惯常的爽朗,与杨尚奎探讨老区生产救灾,又特意向这位昔日“小通讯员”问了句身体状况。那一声亲切的“同志”,让水静忘了紧张,也打消了她对“铁面元帅”的畏惧。

夜幕降临,简陋的干打垒宿舍里弥漫着米饭香。饭勺搅动的声音中,水静忽有所动:能不能请彭老总来家里尝口家常饭?这样的念头一冒头,就像野草般疯长。她端着碗,眼里闪着光,对丈夫提议。没想到,刚张口就被一句短促的提醒泼了凉水——杨尚奎轻声道:“小心挨批。”话虽带着笑,却道出了他的担忧。

杨尚奎并非胆小。他跟随红军长征时负过伤,也在解放战争中带过团。但他熟知彭德怀对奢靡的深恶痛绝,更记得1939年冀中军区那场小宴被当场叫停的教训。一盘额外上桌的燉鸡,就惹得彭德怀拂袖而去。陈赓大将在屋里赔笑:“他还算给面子,没把桌子掀了。”类似的轶事,此后又在1954年北京四季民福的简餐里上演——彭德怀见到两道大菜,当场让勤务员退回厨房。这样的脾性,岂是好打动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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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窗外树影摇晃。水静辗转反侧,心里反复掂量。她明白“请客”一事若稍有铺张必遭拒,但若只是端出自家种的青菜、街口打来的豆腐,配上家里省下的两斤新米,既不占公家便宜,也无浪费之虞,或许能成。毕竟,在那个节约成风的年代,人与人之间表达情感的方式并不多,一顿朴素却真诚的便饭,也是一种革命情谊的延续。

清晨五点,营房半宿不眠的水静已拎着竹篮去了早市。她挑了两条尚在扑腾的小草鱼,几把通体碧绿的空心菜,又用油票换了三两猪肉。良心摊贩悄声劝她多买几样,她摆摆手,只留下一句:“够吃就行。”日头渐高,竹篮却仍旧轻巧。对于一位打小在战地长大的女兵来说,节俭已如本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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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过后,两人再赴招待所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空气里是木地板的清香。闲谈数句,水静终于鼓足勇气,说出心中打算。彭老总听罢,只笑着抬手:“好,就吃家常便饭。”一锤定音,没有半点官场的客套。水静不敢多言,却在心里暗暗舒了口气,连带刚才的紧张都褪去了大半。

夜色降临,杨家窄小的客厅灯火通明。桌上只四个菜:清蒸草鱼、酱烧豆腐、凉拌空心菜、一碗蘑菇汤,外加半壶自酿米酒。彭德怀准点抵达,放下挎包便熟练挽起袖子帮忙端碗。落座时,他环顾一圈,随意而安,嘴里轻声念道:“够了,别浪费。”那股军中倔强,透着亲切。饭间,他提到江西苏区曾经缺盐断粮,战士用茶叶和辣椒熬汤充饥;又提到修筑湘西公路时,他本人每天只吃两个红薯。话语平实,却让在场的年轻参谋红了眼眶。

饭后无花哨的敬酒,几人茶盅里只剩温水。彭德怀略顿,话锋一转,谈及南方夏秋之交可能出现的洪涝隐患,嘱咐地方部队提早动手备仓、查堤、备草袋,“战场上冲不过去要丢命,灾害面前顶不住也要丢命”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。那口音醇厚,夹带湘语尾音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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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别时,他背起挎包,回身向仍在门口相送的水静、杨尚奎点头致意。没有多余寒暄,脚步却稳健有力。昏黄路灯下的身影渐行渐远,似乎又化作当年转战南北的雄壮背影。小院里的桂花香在夜色中更浓,水静捂着心口,久久无言。那顿简单晚饭,没有浪费一粒米,却盛满老一辈革命者对节俭、对人民财产的在乎,也让后来者懂得:纪律不只写在条文里,更体现在每一口饭、每一滴油的背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