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6年深冬的一个夜晚,北京西郊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,年轻研究员们围着一台“吱呀”作响的J-501电子管计算机,手里的算盘和计算尺不时发出清脆声响。窗外北风呼啸,屋内却热得让人直冒汗,因为所有人都清楚,他们在为一枚决定国家命运的武器计算最后一串数据。
此时距离全国得知“我国又一次成功进行了新的核试验”不过几天。那行模棱两可的官方通报背后,隐藏的是1966年12月28日氢弹原理试验的胜利。下一步,就是把纸面公式、沙盘模型变成真正的雷霆之火,而留给设计者的时间被层层压缩:原定1968 年完成的目标,被临危受命的科学家们提前到1967 年国庆,再被进一步提早至上半年。倒计时,已经开始。
外界并不知情。美国战略空军在西太平洋高空布满侦察机,每天的信息汇总,都会飞进兰利的中情局情报分析室。美国人坚信:一个工业基础薄弱的新中国,想在三年里冲破热核屏障?大概得靠“偷”。毕竟,美苏都为此付出了数十亿美元与数千名科学家的心血。
而在中国内陆,洛阳到西宁的铁路线上,满载着密封木箱的军列日夜兼程。箱子里是刚在青海金银滩211基地装配完毕的“装置”——它重三吨,却要被空投,引信、氢化锂包、铀铀芯,一颗螺栓都不允许有纰漏。随车而来的总装组成员在车厢角落悄声提醒彼此:一切属“绝密”,哪怕家书也不能提半个字。
机组名单最终敲定:机长徐克江,领航员孙福长,他们要驾驶改装轰-6飞进罗布泊上空。飞行员们每天重复练投,座舱里挂着一张手绘的投弹曲线,边上潦草写了八个字——“一击必中,立功立威”。孙福长坦言:“脑子里装的不是操作顺序,更多是怕误差耽误国家大事。”
氢弹试爆的“窗口”取决于沙尘、气温、对流层风速。1967年6月17日,被多名气象员反复论证后,被认定为最稳妥的日子。晨曦乍破,气球观测员在戈壁里放飞探空气球,通讯电台将数据实时传回指挥所。聂荣臻元帅坐镇作战室,手里一杯茶水凉了又热,眉峰却未展半分。
7时40分,轰-6起飞。二十分钟后,黑点掠过靛青色的天幕,雷达屏闪烁。8 时正,地面一片凝神,却未见炸弹落下。短暂沉默后,耳机里传出报告:“少了一个动作,请求再飞一圈。”聂帅点点头,只留一句:“谨慎,安全第一。”
8 时20分,空投完成。紧随而来的白光把沙地照得如同正午,随后冲击波翻滚,将地表黄沙卷成蘑菇云。测爆车厢里仪器的指针瞬间冲顶,掌声与眼泪在静默中爆发。中国,成为世界上第四个拥有氢弹的国家,前后只用了两年零八个月。
电波通过短波电台越过高原和戈壁,汇进北京中南海。总理听完汇报,说了一句:“再绝密,把鞭炮也别放出来。”试验成功的当晚,只有戈壁深处一簇篝火,一锅挂面,和一曲嘶哑的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
然而,十几个时区外的氛围截然不同。白宫地下情报室灯光通宵,CIA主管盯着侦察机拍回的红外图像,皱紧眉头:“他们用的是什么路径?谁给了他们公式?”疑云弥漫。档案显示,美国曾经对苏联核计划设下重重防火墙,美籍华人学者一度被严格监控,现在却被远东的这群“农民出身的技术员”抢得头筹。
调查持续了数月,官方结论却是“未发现直接泄密证据”。有意思的是,文件最后留下一句笼统评语:“Chinese relied primarily on indigenous theoretical breakthroughs and massive manual computation.” 这等于默认了:情报战在这场竞赛里派不上用场。
把时间拨回到十年前。1958年冬,选址小组踏雪穿过川西山谷、陇南峡谷,才在青海金银滩定下了211厂的基座。荒原、狂风、缺氧,可它远离人口稠密区,又靠近罗布泊试验场,一切都符合“隐蔽、安全、便于保密”的最高原则。
外界只知道那是“青海省第五建筑工程公司”。厂区里有条不成文的口号:“瞒得了天下,瞒不过良心。”每一件器材进出都要两人对表签字,每封家书都先放进政工干事的黑盒审阅,连“焊枪”“探针”这种词汇都被统统涂黑。
在这种极限状态下,于敏、邓稼先、周光召等一批理论物理学家默默潜行。原子核裂变、聚变耦合、放射输运方程……他们白天看似在农田支援劳动,夜晚却在煤油灯下解算式。缺纸,就把演算写在纸烟盒内壁;缺黑板,就用石灰在地上划线推导。不得不说,这份韧劲是当年中国科研的底色。
很多年后有人问于敏,最难的是仪器匮乏还是资料封锁?他说:“难在心里没谱,但国家逼着你非成功不可。”这句话,比任何豪言都直率。
顺带提一句,美苏完成从原子弹到氢弹的跨越,分别用了七年多和四年多;新中国在更落后的工业基础上,只花两年半。差距背后的根本,是那一代人不计名利的投入。
可这样规模的工程靠的绝不是一两位科学家的孤胆。装药工陈莲英每天坐在防护墙后拧螺丝,她从没见过成品全貌;运输员王文彬只知道自己押送的箱子里装着“无价之宝”,其余一问三不知。尽责与守口如瓶,成了那个年代的双重信条。
“投弹以后别回头,油门推到底!”徐克江在任务简报会上这么叮嘱新兵,他自己却必须回头看一眼,以确认航迹。那一刻,熊熊火球在座舱玻璃上映出苍白光斑,他只来得及眨一次眼。
消息对外公布时,世界舆论震惊。英国《泰晤士报》发社论称,“东方出现了新的核实力中心”;法国媒体干脆感叹:“所有的围堵都失效了。”但很少有人知道,这场爆炸所需的铯137同位素,是从废旧放射源里用镀银夹钳一点点刮出来的。
CIA最终的调查报告尘封多年后解密,正文不过寥寥数页。对中国的结论是“高度重视人才培养,以国家力量组织科研,其路径与外部援助无直接关联”。这番评估,既是无奈,也是敬畏。
在国内,直到1988 年,核心理论奠基人于敏的名字才得以公开。媒体采访他时,他只说:“我做的事不值得宣传,关键是国家安全。”旁人追问细节,他笑而不答。
他已年过六旬,却依旧拖着胃病指导后辈做中子物理实验。学生写报告,常被他用红笔圈出一堆问号:“定量在哪?逻辑在哪?”这股较真劲,和当年雪夜里计算氢弹参数时一样。
简而言之,1967 年那一声巨响,是千军万马、是算盘与钢笔、是马灯下的纸屑,也是无数家庭几十年沉默的共鸣。外界想象的“间谍剧”并不存在,靠的是自己。
许多年过去,罗布泊的沙丘依旧在风中迁徙;当年的投弹机早已退役,被摆进博物馆。一部写着“绝密”的档案逐渐转为“解密”,但有些名字至今还静静封存,那是他们与国家的约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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