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8年的春天,北京城里办了一场大事。

八宝山革命公墓的气氛格外凝重,共和国的许多重量级人物都来了,他们是来送一位老人的。

这位老人叫程潜,生前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,可他的另一个身份,是国民党陆军一级上将。

追悼会进行到一半,哀乐声中,周恩来总理走到了程潜的遗孀郭翼青面前,紧紧握住她的手,想说些安慰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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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郭翼青这位在丈夫病重期间都表现得无比坚强的女性,突然抬起布满泪痕的脸,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、颤抖的声音,问了周总理一个问题。

“总理,我们家老程,他到底算个什么人?”

这一问,问得在场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。

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低回的哀乐。

一个跟了丈夫大半辈子的人,怎么会在丈夫的追悼会上,当着总理的面问出这种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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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问题背后,藏着的不是一天两天的委屈,而是近二十年的心结和一段惊天动地的大历史。

要弄明白郭翼青这一问的分量,得把时钟拨回到1948年。

那一年,对追随孙中山闹了一辈子革命的程潜来说,日子过得是真憋屈。

抗战打赢了,他这个战功赫赫的元老,本以为能好好干一番事业,结果老蒋(蒋介石)看他,横竖不顺眼。

程潜是同盟会的老人,资格比蒋介石还老,又不是黄埔嫡系,蒋介石防他、猜忌他,把他晾在一边,让他有劲没处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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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里不痛快,程潜就把目光投向了副总统选举。

他不是真想当那个副总统,他是想在政治上恶心一下老蒋。

那场选举,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蒋介石在背后捣鬼,想扶自己的亲信孙科上位。

程潜心里跟明镜似的,他知道自己没戏,干脆就把自己的票和人脉,全都送给了桂系的李宗仁。

他这一招,直接把李宗仁抬上了副总统的宝座,把蒋介石的计划给搅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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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宗仁也不是白拿好处的人,马上就投桃报李,给了程潜一个肥差——湖南省政府主席。

让他衣锦还乡,当自己家乡的父母官。

这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,可跟着这个任命一起来的,还有一个职务,叫“长沙绥靖公署主任”。

就是这个“绥靖公署主任”,让程潜手里这枚大印,烫得拿不住。

什么叫“绥靖”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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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白了,在国民党那儿,核心任务就一个:剿共。

要命的是,就在几个月前,中共那边公布了一份43人的头等战犯名单,程潜的名字,明晃晃地排在第26位。

这下子,程潜彻底被夹在中间了。

一边是湖南老家的父老乡亲,盼着他回来过安生日子;另一边是南京政府的军令,让他去打共产党。

一边是老蒋不信任他,在他身边安插了无数眼线;另一边,共产党把他定为“战犯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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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介石这一手玩得很高明,这就是个阳谋,明摆着是把程潜架在火上烤。

用他的名望稳住湖南,再借共产党的手,把他这个不听话的老前辈给除掉,一石二鸟。

长沙的程公馆里,那段时间的灯火,常常亮到天明。

快七十岁的程潜,抽着烟,整宿整宿地想,路到底该怎么走?

是跟着国民党这条破船一起沉底,当个历史的罪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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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是豁出去,为自己,也为湖南几百万老百姓,闯出一条活路?

他不是那种死脑筋的旧军阀。

他年轻时跟着孙中山,为的就是救中国。

眼瞅着国民党从根上烂透了,民心丢得一干二净,而解放军那边势如破竹,他心里那点革命的火苗子,又被重新点着了。

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:不能等别人来审判,得自己先走出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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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决定赌一把,赌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把。

他要把手里的军政大权用起来,在湖南搞一次“和平起义”,把一个完完整整、不挨枪子儿的湖南,交到人民手里。

这赌注,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,是湖南几十万国军弟兄的前途,更是他对中国共产党气度的信任。

接下来的日子,程潜就像在钢丝上跳舞。

他表面上对南京政府的命令唯唯诺诺,文件照批,会议照开,背地里却动作不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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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通过自己最信任的渠道,悄悄和中共地下党搭上了线。

他找了个由头,把监狱里关着的一批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给放了,这是递给共产党的第一份投名状。

同时,他以“防务调整”为名,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最信得过的部队调到长沙周围的关键位置,把蒋介石和白崇禧安插的那些部队,都远远地支开了。

每一步都悬得很。

外有白崇禧的几十万大军在湘南虎视眈眈,内有保密局的特务像苍蝇一样盯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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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潜把他几十年的政治经验和军事头脑全用上了,跟各路人马打太极、耍心眼,为起义争取着那一点点宝贵的时间。

1949年8月4日,这一天终于来了。

程潜和当时的第一兵团司令陈明仁将军,两个人联名,向全国发了一封通电,宣布脱离国民党政府,拥护中国共产党,实行湖南和平起义。

这封电报,就像一声春雷,炸响了整个中国。

对湖南七百万老百姓来说,这意味着战争结束了,家园保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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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节节败退的国民党来说,这等于在背后被捅了最狠的一刀,南下的防线彻底垮了。

消息传到蒋介石耳朵里,据说他气得当场就把最喜欢的一个茶杯摔得粉碎,嘴里大骂:“颂公(程潜的字)误我!”

就这样,程潜,这个曾经的“战犯”,用一场不见血的行动,完成了自己人生的惊天逆转。

他不仅保全了三湘大地,也为自己赢得了新生。

可是,故事到这里并没有完全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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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义之后,程潜到了北京,当了高官,历任国防委员会副主席、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,毛主席和周总理对他都非常尊重。

按理说,他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了。

但那个“战犯”的标签,那个“长沙绥靖公署主任”的身份,就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他们一家人的心里。

在那个年代,一个人的“成分”和“定性”,太重要了。

程潜自己或许可以看得开,但他的家人,特别是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妻子郭翼青,心里始终有个疙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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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担心,丈夫的过去会不会在某个时刻,成为一个不清不楚的“历史问题”?

在党和人民心里,他到底是个功臣,还是一个被宽大处理的旧军官?

这个心结,一结就是将近二十年。

所以,在程潜的追悼会上,当着那么多老帅、将军和领导人的面,郭翼青才鼓足了所有的勇气,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。

她不是不信党,也不是质疑丈夫的功绩,她是为一个在历史夹缝中走了一辈子的人,讨一个最终的、官方的、能让他在九泉之下安心的说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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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恩来总理听完,神情立刻变得无比严肃和郑重。

他没有说那些官面上的客套话,而是紧紧握着郭翼青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用他那带着淮安口音的、沉稳有力的声音说道:

“颂公是革命家,他是一位忠诚的爱国者,为中国的革命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。

他是我们党的忠实朋友,是人民的功臣。”

周总理这话,不是官样文章,而是掷地有声,一锤定音。

它像一道光,照进了郭翼青心里最暗的那个角落,瞬间把所有的疑虑、担忧和委屈都融化了。

那句萦绕了郭翼青,也萦绕了程潜一家近二十年的疑问,终于有了答案。

从此,程颂公的身份不再是摇摆于两个时代的浮萍,而是扎根在新中国土壤里的革命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