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三年秋,广西思恩府的刑场设在城西干涸的河滩上。跪在刑场上的死囚名叫林俊廷,罪名是聚众造反、抢劫大户。坐在上面监斩的,是新任巡防营统领陆荣廷,他刚因剿匪有功升任此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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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三刻快到了,人群中忽然传来小孩的哭声。林俊廷猛地转头,看见妻子抱着三岁的儿子挤在最前面。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嘴唇紧抿,又把头转回去闭上了眼。

台上的陆荣廷正好看到他这个动作。陆荣廷自己也是苦出身,一眼看出那眼神里不仅有硬气,还有没有磨灭的人情味。他站起身走到犯人面前,两人目光相对。“放人。”陆荣廷先对刽子手说,接着转向地方官:“这个人,我要把他带走。”

绑绳落地,林俊廷的命就这样拐了个弯。陆荣廷这么做不是一时心软。他也是从绝境里一步步走出来的。陆荣廷生在武鸣一个穷苦农家,父母早亡,少年时便流落到中越边境谋生,在龙州、水口一带山林中流浪。后来他拉起一帮兄弟,专抢法国人的货物,由于很少碰中国商队,在边境有了“义盗”的名声。1894年,广西提督苏元春招安边境游勇,陆荣廷看清形势,带人受抚,当上清军“健字前营”的管带。

而法场上的林俊廷,则是被逼走上另一条路。他本是思恩的种地人,1895年当地恶霸为扩宅强占他家祖坟。林俊廷告官不成反被斥骂,一怒之下当夜提刀报仇。为躲避官府追捕,他带同乡上大明山,打起“义胆堂”旗号。他们劫掠为富不仁的财主,也抢过官府税银,有时还把钱财和粮食分给山间穷人。在官府眼中,他是该杀的土匪;在乡民口中,却有些劫富济贫的意味。

或许正是这种同样从底层挣扎出来的经历,让陆荣廷看懂了林俊廷。

林俊廷随后进了巡防营当兵。营中不少老人看不惯这个“法场捡回来的人”。陆荣廷得让他真刀真枪拿出本事,才能服众。

机会很快来了。红水河险要处有个燕子矶,被水匪头子黄八盘踞很多年。那里两岸悬崖,水流湍急,黄八在石矶上筑了坚固寨子,官军几次攻打都没有得手。陆荣廷把林俊廷叫来,对他说:“给你一条人马,端掉燕子矶。成了,哨官位子就是你的。”

林俊廷没有急着动手。他先带两名水性好的弟兄,化装成渔民在河上漂了三天,摸清地势和水流。回来以后,他定下一计:当时正值秋浅,他命人准备十几条小竹筏,堆上浇了油的柴草。等到夜间东南风起,便把点燃的竹筏顺流放下,直冲土匪寨子正面的木水门。同时,他亲自挑选五十名敢死的弟兄,从燕子矶背后一处极陡的崖壁,用绳索和钩子悄悄攀爬上去。

行动那天夜里,东南风果然很大。河面上火筏接连撞向寨门,瞬间燃起大火。土匪慌忙赶去前门救火时,林俊廷带人如天降般从后崖攀上矶顶,直冲黄八的卧房。黄八还没有清醒就被抓住。头目被捉,其余土匪或降或逃。

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。陆荣廷当众把缴获的黄八腰刀赏给林俊廷,正式提拔他为巡防营右哨哨官。此后,营中再没有人说闲话。

1907年冬,革命暗流涌动。十二月,孙中山、黄兴等人发起镇南关起义。起义前,革命党曾暗中联络广西地方实力人物,其中便包括已升任右江镇总兵的陆荣廷。

陆荣廷心里有自己的打算。他土匪出身,对清廷并没有死忠之心,但也不愿在胜负未明时押上全部本钱。他选择了更稳妥的做法:观望形势,留条后路。起义军攻打镇南关炮台时,陆荣廷奉命增援,却故意让队伍慢行。同时,他把右辅山一处重要炮台的防务交给林俊廷,只交代了四个字:“看情况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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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军主力龙济光部猛攻起义军阵地。林俊廷守在右辅山侧面,并没有直接攻击革命党。他让士兵搬运大量火药桶放在清军追击的必经山路上,用引线巧妙连接。待起义军按计划撤离后,急于追击的龙济光部队正好踏入陷阱。一阵巨响在山谷炸开,清军的追击被拦了下来。

事后,陆荣廷因“剿匪不力”受上司斥责,但他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,没有让林俊廷受累。这事就像一次试探,陆荣廷在乱局中为自己留了一扇门,而林俊廷便是扶门的那个人。

历史的车轮无人能挡,1911年10月,武昌起义消息传到南宁,广西全境躁动起来。省城桂林的咨议局争论不休,驻守南宁的广西提督陆荣廷静观了一个多月,直到十一月上旬,他判断清廷气数已尽。11月7日,陆荣廷在南宁通电全国,宣布广西脱离清廷、拥护共和。广西巡抚沈秉堃被迫附和,陆荣廷随即被推为副都督,不久就任都督,执掌全省实权。

光复不是一次通电就能完成。陆荣廷把稳定地方的事务交给林俊廷。这时林俊廷已升任统领,麾下有一支能打之师。他的任务是很快控制南宁到梧州的水陆要道,并平稳接管沿途府县的衙门、银库和电报局。

接到任务后,林俊廷分兵把守重要渡口和路口,同时严明军纪。所贴的安民告示言辞直白:“抢掠民财者,枪毙;扰乱市集者,重惩;强买强卖者,严办。”他的部队开进桂林城时,店铺照常营业,市面平静。很多原本惴惴不安的士绅和老百姓见这支队伍纪律严明,渐渐放下心来。

广西政权更迭没有发生大乱。陆荣廷在高层的决策,凭借林俊廷在下面的扎实执行,稳稳落了地。

1915年12月,袁世凯在北京称帝。西南各省纷纷起兵反对,护国战争爆发。

此时已任两广护国军总司令的陆荣廷决定北进湖南,侧击袁世凯。1916年5月,两军在湖南衡阳对峙。北洋军在这里集结重兵,凭借坚固城防死守。

陆荣廷点将林俊廷,命他担任攻衡阳的前线总指挥。林俊廷来到前线仔细察看,发现北洋军虽然装备精良、工事坚固,但久驻外省,士气低迷而且轻敌。他定下计策:避免硬攻。

他把主力化整为零,编成几十人一队的小股兵力,日夜轮番袭扰敌军外围阵地。这些小队伍打几枪放几炮就撤,一连三天,北洋军被这种“麻雀战”搅得疲惫不堪,却又找不到桂军主力决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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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凌晨,守军最为困倦之时,林俊廷亲率一千多精锐出发。他们不走大路,专拣山间僻径,绕行三十多里,像一把尖刀突然插到衡阳城外雁峰寺后山——此处正是北洋军前线指挥部所在。天色微明,冲锋号骤然响起。养精蓄锐的桂军从高处猛冲而下,瞬间冲散了指挥部的卫队。

北洋指挥官从床上惊起,但指挥系统已经乱了。城中守军闻讯大溃。衡阳大胜震动湘南。捷报传到广州,陆荣廷马上为林俊廷请功。不久命令下达:授林俊廷陆军中将衔,任桂林镇守使。经过这次重要的一仗,林俊廷不仅在桂军中威名大振,更成为桂系的一个支柱。

军阀混战年间,敌友朝夕可变。但在纷乱局势中,林俊廷对陆荣廷的忠心始终没有改变。

1917年,孙中山在广州成立护法军政府,与北洋政府对峙。陆荣廷率领的桂系和孙中山一方关系复杂,时合时争,内部意见也不统一。曾有人找到手握兵权的林俊廷,许以高官厚禄、更大地盘,想拉他自立。

林俊廷没有接话茬。他对部下军官把话说死:“我这条命是陆老帅从法场上捡回的。除了老帅的命令,我谁也不听。”这话传出去,那些心中动摇的人也随之定下神来。

更大的风浪在1921年袭来。广东陈炯明率粤军攻入广西,桂军连遭败绩。陆荣廷最终通电下野,离开经营半生的广西,避居上海租界。树倒猢狲散,很多旧部故交各自寻路。

林俊廷却没有离开。他把还能掌握的部队收拢,退到广西西北贫瘠而熟悉的山区,整军苦撑。他想办法联络到上海的陆荣廷:“人和枪都在,等老帅回来。”

第二年,陆荣廷图谋返桂再起。这时多数人认为他已失势,不愿相助。林俊廷听说后,马上带兵出山接应。虽然最终没有能挽回桂系败局,但在陆荣廷人生最低谷时,挺身支撑的仍是林俊廷。

从1897年到1922年,整整二十五年。两人从清朝的法场,走到民国的纷乱江湖。后来有人问林俊廷,是不是还记得当年刑场上的事。林俊廷总是平静回答:“那时只觉得对不起妻儿,别的什么都顾不上想。”至于追随陆荣廷这二十五年,他说:“仗打过,官当过,世面见了。这条命是老帅给的,我尽了该尽之力,总归对得起。”

陆荣廷晚年闲居,回忆起旧部,曾对身边人感叹:“我这一生见人不少。但像林俊廷这样,始终不改心意、不负情义的,实在不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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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恩府干河滩上,一个是监斩的统领,一个是待死的囚犯。陆荣廷从林俊廷临刑前回望妻儿的眼神中,看见硬骨之下没有凉透的人心。只为这一眼,他摆了摆手。

这一摆手,林俊廷活了下来,从此成为陆荣廷手中最快的刀、最硬的盾。他为陆荣廷打下地盘、稳住后方,共渡无数风浪。陆荣廷则给了他一处天地,让他从险些丧命的草莽,步步成长为威震一方的将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