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荣池

冬至之前,南角墩前的大盘汊都会抽干水捉鱼。盘汊乃圆盘形的水塘,养了些瘦弱的鱼虾。大鱼起了之后,村民们会来拾些“外快”——小鱼、田螺或河蚌,偶也有漏网躲进泥淖的黑鱼甚至老鳖。母亲总等到天擦黑的时候,才提着篮子出发,从不起眼的角落下到泥泞间去,在被人们翻过很多遍的泥水里摸几条“猫鱼”。

母亲在泥水里掏鱼的虔诚,像极了醉眼蒙眬的父亲提着筷子掏鱼冻。少菜下酒的父亲,总能敲着碗说唱一样自我安慰:“小鱼冻戳戳,花生壳剥剥,咸鸭蛋敲敲,二两五摸摸……”在里下河方言韵调里,好像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事。

里下河平原上讲究“小雪腌菜,大雪腌肉”。腌菜,用一种高脚的大青菜,腌成了称为“大咸菜”。菜从地里起出来之后晾晒吹干,用大粒盐一层一层码上,最后以笨重的石块相压。不几日便可取出食用。生吃则清爽咸鲜,炒食带些辣子最好,有豆腐或者猪血炖便是“上品”了。亦可切大茨菇片同炒,都是佐粥下饭的好味道。这些年,外地人来高邮寻味,常要问一道“咸菜茨菇汤”,当然是因为乡人汪曾祺文章做了“广告”。但本地人切碎咸菜与茨菇烧汤,实在不是什么高级的发明,乃旧时酷寒中青黄不接,无有“活菜”逼迫所致。

“大咸菜煮小鱼”近年来倒是上了正席。有凉透成冻作凉菜的,也有煮了大碗端来作“大菜”的,真正属于妙品。大咸菜的味重掩盖小鱼腥气,在鱼虾的汤汁“加持”下,菜蔬的硬梗熟烂,凉透并被寒气“封印”,鱼肉与菜味的融合生发出神奇妙味。筷头在鱼冻中“掏”,带着寻找的兴奋与喜悦,就像母亲从泥水里把漏网的小鱼摸出来。汰洗干净后的小鱼同泡淡的咸菜同煮。父亲的酒碗在桌上已蠢蠢欲动,可是起锅的时刻由母亲决定。她掀起锅盖拂去雾气,持铲试试味道之后,又盖上锅盖。她嘀咕了几个字:断一下就好了——一碗叫作“做汤煮”的美味就诞生了。

“断一下”,是再打一个草把添火,究竟添多久,只有母亲心里有数。起锅时,她把个头大的鱼和菜叶挑出来,先装进搪瓷杯里,倒上卤汁后囥在碗橱中。余下连汤带水盛出给父亲下酒。而碗橱里的小鱼夹杂着熟烂的菜叶,过夜后,像月光下的庄台河上了冻。

鱼冻碗里没有一点细节是多余的,每点肉屑和菜末都有滋有味。哪怕用鱼冻拌粥饭,味道也出奇美妙。
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2月02日 20 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