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770年盛夏,紫禁城里传出一则噩耗:大清帝国权力核心的领军人物、首席军机大臣傅恒,把命丢在了四十九岁这道坎上。
在那之前,乾隆皇帝又是亲自登门探望,又是赏赐各种名号,可再大的皇恩也换不回这位帝国操盘手的命。
御医说是病死的。
的确是病,但这病根儿不是在京师的深宅大院里落下的,而是从几千里地以外、那个闷热潮湿的热带丛林里带回来的。
就在几个月前,傅恒才刚把那个让他耗尽心血的烂摊子收拾完——清缅战争。
这仗打得,简直是大清开国以来最让人憋气的一回。
你要说输了吧,野战的时候清军把缅甸人揍得找不着北;可要说赢了吧,最后却不得不撤兵,连主帅都给赔进去了。
不少人复盘的时候,喜欢把锅甩给“轻敌”或者“水土不服”。
这话没错,但没说到点子上。
咱们要是把时间轴拉回当年,站在傅恒的位置上看这一局,你会发现,真正把这支八旗精锐逼入绝境的,压根不是缅甸兵,而是一道解不开的“成本算术题”。
把日历翻回公元1769年的农历十月十五。
伊洛瓦底江边的山头上,傅恒手里攥着单筒望远镜,死死盯着对岸。
站在他身后的,是阿桂、阿里衮、海兰察——这套阵容,基本上就是当时大清武将里的“全明星队”。
可这帮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将,此刻看着眼前的场景,一个个都成了哑巴。
挡在路上的,是缅甸都城阿瓦最后的一道防线——老官屯。
这鬼地方与其叫寨子,不如说是个违反工程学常识的怪物。
它横跨大江两岸,连绵五六里地。
最邪门的是它的构造:底下是千年的硬木,中间掺着煮热后淋湿的牛筋和兽皮,捆得死紧,地基更是直接扎到了江底,周围还堆满了巨石。
傅恒他们跟俄国人练过手,收拾过准噶尔,平定过回部,什么样的城墙没见过?
一般的城墙是硬碰硬,怕炮轰;可老官屯这玩意儿,它是“皮实”,有韧性。
摆在傅恒面前的头道难题来了:这乌龟壳怎么敲开?
清军也不是没试过硬冲。
索伦营的猛人海兰察,那是骑在马上能左右开弓的神射手。
缅军刚想露头反击,海兰察领着骑兵冲上去,弓弦一响倒一个,杀得那帮守寨的缅兵哭爹喊娘。
后来逮住个缅军头目,那家伙老实交代:“枪炮听个响我们不怕,就怕你们那个箭,无声无息的,一露脑袋就没命。”
论野战,缅军根本不够看,两万人被海兰察一千骑兵追着屁股打。
于是缅军主帅诺尔塔干脆把心一横:当缩头乌龟,打死也不出门。
既然野战没戏唱,那就只能硬啃骨头。
这会儿,清军倒是拿出了顶级军队的素质,没在那儿傻冲,而是搞了三次脑洞大开的“工程学测试”。
第一招:玩爆破。
老将哈国兴出了个主意,既然地上进不去,那就钻地。
工兵趁着天黑挖地道,一路挖到大寨脚底下,塞进去上千斤炸药。
引线一点,轰隆一声。
史料上记载,大寨的木栅栏被崩起来两三丈高。
清军这边刚准备咧嘴乐,笑容就僵在脸上了。
那些被炸飞的巨木,因为被牛筋连成了一体,落地之后居然又整整齐齐地“坐”回了坑里,根本没散架。
这是材料学的胜利,木头加牛筋的韧劲,硬是扛住了黑火药的暴脾气。
第二招:拔河比赛。
这是云南总兵马彪想出来的怪招。
既然炸不烂,那就把它拽倒。
工匠们钻进原始森林弄来粗大的藤条,趁着夜色用铁钩挂住木栅栏,然后阿桂一声令下,三千多条汉子喊着号子开始“拔河”。
你别说,这招还真有点门道。
木栅栏开始嘎吱乱响,眼瞅着就要趴窝。
可惜,缅军反应也不慢。
那帮人光着脚丫子冲出来,哪怕顶着清军的箭雨也要去砍断藤条。
折腾半天,这物理硬拉的法子也宣告报废。
第三招:重火力覆盖。
傅恒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王牌——神威大将军炮。
这可是三千斤重的大家伙,一发铁弹重达40磅。
一炮轰过去,确实能在老官屯的大寨上砸个大窟窿。
缅军吓得够呛,但这事儿还是没解决。
坏就坏在这炮射速太慢,而缅甸别的不行,就是木头多、人手足。
清军这边还在费劲巴拉地装填下一发,缅军那边的工匠已经抱着木头把窟窿给堵严实了。
这就陷入了个死循环:你拆得慢,人家补得快。
要是光拆得慢,傅恒咬咬牙兴许还能耗得起。
可战场的另一头,阎王爷已经开始倒计时了。
这也是傅恒遇上的第二个、也是最要命的抉择:是为了面子把家底赔光,还是认栽保住有生力量?
当时那情形,清军一线还能喘气的兵大概一万八。
前面的仗打下来,阵亡的也就一两千。
可是,让病魔带走的,足足有一万。
热带雨林里的疟疾和瘴气,比缅甸人的刀枪厉害一万倍。
看看这份死亡名单:傅恒的副手阿里衮、台湾总兵叶相德、领队大臣绵康、左副都御史阿尔显…
这哪是打仗啊,简直就是高级将领的集体送葬队伍。
就连傅恒自己,这会儿也染了一身重病,身子骨一天比一天虚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,缅甸人也撑不住了。
虽说他们占着地利,但毕竟国力太弱,耗不起。
缅甸宰相诺尔塔好几次派人送来求和信,姿态低到了尘埃里:啥条件都答应,放俘虏,送贡品,只要天朝大军撤退就行。
傅恒捏着这封求和信,心里得算笔细账。
接着打,能不能赢?
能。
只要从内地接着运铸炮的铜铁,造出更多的神威大将军炮,老官屯早晚得塌。
但代价是啥?
云南的民夫已经抓没了,再抓就要动摇国本。
更要命的是,照现在的死亡速度,等大炮造好了,这一万多精锐和剩下的将领,估计都得埋在缅甸的烂泥地里。
这仗打到这份上,已经无关军事,纯粹是个止损的问题。
傅恒脑子很清醒,做出了个理性的决断:借坡下驴,接受求和。
公元1770年二月,双方签字画押。
签字现场还出了个小插曲,缅军将领居然厚着脸皮提了个要求,想让清军把战船和大炮留下,借口是拿去对付暹罗(泰国),供他们“观摩学习”。
傅恒请示了乾隆,皇帝的回复硬邦邦的:船拆了,炮熔了,一片铁渣子也不给这帮蛮夷留。
这不光是撒气,更是战略上的精明——核心技术封锁在哪朝哪代都是必须的。
这场仗,最后以一种“谁都没落着好”的结局收场。
乾隆一肚子不痛快,觉得没把缅甸灭国是丢了大脸;缅王孟驳也憋屈,觉得自己凭啥要对清朝称臣,甚至还罚了主和派的宰相诺尔塔去宫门口罚跪。
可咱们要是跳出清缅这两家的视角,把眼光放长远点,你会发现这乱局里居然藏着个最大的赢家。
就在清军和缅军在老官屯死磕的时候,原本已经被缅甸攻破都城、眼瞅着要亡国的暹罗(泰国),突然缓过一口气来。
因为缅军为了应付北边的大清铁骑,不得不把主力部队全调回国。
这就给了一位叫郑信的华裔领袖绝佳的翻盘机会。
郑信抓住了这个空档,领着暹罗老百姓搞起了复国运动,不光把剩下的缅军赶跑了,还统一了泰国,建立了吞武里王朝。
这位“吞武里大帝”,后来对清朝那是感激涕零,年年进贡。
俗话说的“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”,大概就是这么个剧本。
回过头再看傅恒在老官屯的那个决定。
在那个湿热得让人发疯的十月,面对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木墙,他没像个输红眼的赌徒那样把大清最后的这点家底全梭哈进去。
炸药试过了,蛮力试过了,重炮也试过了。
当所有的战术手段都被环境锁死的时候,他选择了及时收手。
虽说他为此搭上了自己的性命(回京五个月后病逝),虽说乾隆为此一直耿耿于怀,但放在历史的长河里看,这或许是一个帝国统帅在绝境里能做的最负责任的决定。
有时候,承认“啃不下来”,比硬着头皮去送死,需要更大的胆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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