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4年11月,延安的雨下个没完。

沈醉站在雨帘子里,那一刻的感觉特别拧巴。

以前他是军统局总务处的“大管家”,戴笠手底下响当当的“八大金刚”。

现如今呢?

他是“特赦人员社会考察团”里的一员,说白了,就是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来接受教育。

雨水顺着窑洞顶上的枯草往下淌,滴答滴答响。

讲解员指着屋里头一张土得掉渣的炕,还有那盏黑乎乎的煤油灯和墙角半把烂锄头,介绍说这就是毛主席当年种菜过日子的地方。

同行的杜聿明扶了扶那副厚底眼镜,一声没吭。

沈醉也没接茬,可心里头早就炸开了锅。

他脑子里转悠着两桩旧事。

头一桩是1947年。

那会儿他坐着小飞机直插延安机场,胡宗南的大兵刚占了这地界,给他下了死命令,非要挖出毛主席的去向不可。

沈醉那可是把这沟沟壑壑都翻了个底朝天,结果呢?

除了几个炸出来的土坑,啥也没捞着。

要知道,当年军统内部的情报写得有鼻子有眼,说延安的高层那是花天酒地,为了跳舞享乐专门在大山里修了豪华舞厅。

这会儿瞅着这张光秃秃的土炕,沈醉算是回过味来了:当年情报错得离谱,不是底下人没本事,而是国民党那帮大老爷们压根就不信,这世上真有掌了权不图享受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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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拿着自己的贪心眼光,去硬套对手的心思。

这笔账,打根儿起就没算明白过。

让他心里更不得劲的第二件事,发生得更早,得追溯到1941年。

这事儿是被行程里的一块石碑勾起来的。

考察团溜达到烈士纪念堂,沈醉一眼瞅见“叶挺”那两个字,脚底下就像生了根,挪不动步了。

旁边逛景的人哪知道,这个对着石碑发愣的中年男人,当年正是审讯叶挺的主角。

把日历翻回1941年。

皖南事变那一档子事后,叶挺被秘密押到了重庆,就关在军统的看守所里。

那会儿戴笠给沈醉交了底:不管花多大代价,必须把叶挺这张牌打活了。

戴笠的小算盘打得精:叶挺那是北伐名将,军界里谁不给面子?

只要能让他服个软,哪怕是面子上装装样子,对共产党的名声也是个要命的打击。

为了这买卖,戴笠真是下了血本——给的待遇那叫一个高。

沈醉领了命,去搞“攻心战”。

他拎着当时重庆市面上最紧缺的美国肉罐头,揣着最好的洋烟进了号子。

来之前他脑补了好几出戏:叶挺要么暴跳如雷,要么破口大骂,再不济也得因为这就义前的折磨而意志消沉。

可结果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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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全没按剧本走。

看守所里黑咕隆咚的,叶挺却跟没事人一样,生活规律得吓人:坚持冲冷水澡,天天做操。

看见沈醉提溜来的好东西,人家既没把东西扔出来,也没那个馋样,就是客客气气回了一句:“多谢,用不着。”

这股子“客气”劲儿,比指着鼻子骂娘还让沈醉难受。

肯骂你,说明还在乎你,情绪有波动就有缝儿可钻。

这一客气,说明人家压根没把你当盘菜,直接当空气了。

有一回闲聊,沈醉觉着火候差不多了,就把那个琢磨了半宿的套话抛了出来:“叶将军,您好歹也是名将,受这份洋罪图啥呢?

我就问一句,要是您今儿个出去了,头一件事打算干什么?”

这是个坑。

只要叶挺顺嘴说句“回家”、“带兵”哪怕是“歇歇”,沈醉后头早就备好了一堆话等着,谈待遇、谈官职、谈前程。

谁知道,叶挺连个磕巴都没打,张嘴就来:“请求党恢复我的党籍。”

十三个字,字字千钧。

沈醉当时脸上的假笑差点没挂住,只能哼哈着敷衍说“好好好”。

那天晚上回了局里,他跟戴笠汇报这事。

听完这十三个字,戴笠窝在办公室的大皮椅里,半天没喘大气。

最后,这个杀人如麻的特务头子憋出一句:“共产党人可怕,就可怕在这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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啥叫可怕?

在戴笠和沈醉这号人的字典里,天底下没啥东西是不能拿来做买卖的。

官帽子、金条、漂亮女人、哪怕是人命,只要价码合适,人心就能撬动。

可一旦碰上个没法标价的硬茬子,他们那套生意经就全崩了。

他们害怕,不是因为对手手里枪杆子硬,而是因为对手手里攥着一本他们看不懂的“账”。

1964年的延安,沈醉又想起了戴笠那句话。

盯着碑上的名字,他总算认栽了:当年的国民党输得一点不冤。

你跟一帮连死都不怕、连高官厚禄都瞧不上眼的人干仗,拿什么赢?

考察团接着往北走。

路上的一个小插曲挺有意思。

因为连阴雨把路冲断了,大伙临时改坐小飞机回西安。

机舱窄得要命,挨着沈醉坐的不是别人,正是“末代皇帝”溥仪。

溥仪怕颠,两只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,脸白得像张纸,嘴里还叨叨着:“真没想到,这辈子还能在这么低的地方再看看长安城。”

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股黑色幽默:以前的特务头子、曾经的国军高官、过去的封建皇帝,如今全挤在一个铁皮罐头里。

这三位曾经代表旧中国最有权势的三股道,这会儿就像是博物馆里过了期的标本。

到了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旧址,讲解员指着斑驳的老门匾说,抗战那会儿这周围全是特务盯着。

沈醉躲在人群后头,脑袋低得快埋进裤裆里。

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里头的门道——那三十多个“钉子”,就是当年他亲手布下的。

对着那张黑白照,沈醉嘴唇动了动,蹦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
声儿很小,旁边人未必听得真切,但他必须得说。

这不光是道歉,更是认输。

这趟差事跑了一个多月。

从洛阳到郑州,到处都在盖工厂、修铁路。

同行的战犯们有的感慨“新中国这速度绝了”,有的闷着头不说话。

沈醉留意的地儿有点偏。

他专盯着老百姓的脸看。

在米脂,老乡端来热气腾腾的荞面饸饹,拉着杜聿明的手唠家常;在西安,沈醉自己也被老乡拽去吃臊子面。

没有他预想中的“恨不得吃了你的肉”,也没有扔烂菜叶子。

老乡们那句“过去的事不提了,往后好好过日子”,比上一万堂政治课劲儿都大。

这股子宽容劲儿背后,那是底气。

只有真正的赢家,才敢大度地原谅以前的死对头。

回到北京战犯管理所,上头安排沈醉和杜聿明讲讲见闻。

台底下坐着张严佛、周养浩这些还没特赦的老同事。

有人悄悄拽了拽沈醉的衣角:“老沈,外头变化真有那么邪乎?”

沈醉没多啰嗦,就回了一句:“比你想的还大。”

散会后,他偷偷塞给张严佛一本路边顺手拿的《农业学大寨》小册子,压低声音说:“多翻翻,有用。”

张严佛接过去,没言语,眼神复杂得很。

车子开出管理所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路灯昏黄,冬天的风刮得呜呜响。

杜聿明在车上打趣:“沈先生,这一趟算是把历史课给补上了吧?”

沈醉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个儿那张脸,摇了摇头:“不,是补上了信念这一课。”

很多年前在那个阴冷的看守所里,叶挺那句响当当的回答,就像一道分水岭。

这世上的人从此分成了两拨:一拨是算计利益的,一拨是死磕信仰的。

沈醉扒拉了一辈子的算盘珠子,直到这一刻,他才终于读懂了叶挺心里的那本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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