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隆二年(961)的那个夏天,六月的大宋皇宫,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,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铅块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,大宋权力的“幕后推手”杜太后,生命即将走到尽头。
跪在病榻前的,正是她的亲儿子,一手缔造了大宋基业的赵匡胤。
这位平时威风八面的开国之君,此刻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,嘴巴闭得严严实实,只顾着伤心。
就在这时,老太后干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。
她没像寻常老母亲那样给儿子擦眼泪,反而很不耐烦地喝止了他的哭声,抛出了一个冷冰冰、足以让人后背直冒冷汗的问题:
“你心里没数吗?
这皇位咋落到你头上的?”
这话问得太突然,太犀利。
赵匡胤哪敢随便接茬,只能在那儿抽泣。
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:这还用问?
靠的是陈桥驿那场兵变,靠的是拜把子兄弟们把黄袍往我身上一披。
但这大实话能说吗?
显然不能。
于是他打起了官腔:“这全是祖宗积德,再加上太后您的福气。”
大意就是:全是老天爷赏饭吃,您老人家面子大。
这回答滴水不漏,标准的场面话。
可杜太后听了直摇头,甚至动了肝火,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:“瞎扯!
说白了,就是因为周世宗走得早,留下孤儿寡母镇不住场子。
要是后周当时坐龙椅的是个壮汉,你赵匡胤能有今天?”
这话翻译过来就是: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。
你能上位,纯属捡了个漏,欺负人家柴家主事的是个小娃娃。
手底下那帮骄兵悍将,谁不是狼崽子?
要是后周是个成年人当家,哪轮得到你当皇帝?
这番话,听着像是在训儿子,其实一语道破了五代十国最残酷的生存法则。
在老太后眼里,眼前这一幕根本不是什么母慈子孝的告别,而是一次关乎大宋能不能活下去的紧急董事会。
摆在桌面上最要命的问题就一个:这大宋朝,能不能熬过“短命”的怪圈?
当时摆在老赵家面前的棋路,也就两条。
头一条,走老路,老子死了儿子接班。
赵匡胤百年之后,把大印传给儿子赵德昭。
这是几千年来的老规矩,也是当爹的本能——家产不给外人。
第二条,走险棋,哥哥传位给弟弟。
把皇位交给已经成年的老二赵光义。
要是放在太平日子里,这压根不用选,肯定是传给亲儿子。
可偏偏赵匡胤赶上的是个乱世的尾巴尖儿。
咱们不妨翻翻当时赵匡胤手里的“烂账”。
先看外头的大环境。
五代十国那股子折腾劲儿,惯性太大了。
才几十年功夫,中原这块地皮上换了五个朝代,走马灯似的换了十三个皇帝。
这十三个当家的一盘算,在位最长的也没熬过十年,不到五十岁就挂了的有八个,而且大多死得不明不白。
对那时候的老百姓和当官的来说,“当皇帝”简直就是全天下最高危的职业,改朝换代跟换季穿衣服一样随便。
谁也不信刚开张的宋朝能是个例外,大伙儿都在冷眼旁观:老赵家这把椅子,屁股能坐热乎吗?
特别是前一家公司(后周)的倒闭教训就在眼前。
周世宗柴荣多猛的一个人,就是因为命短,撇下孤儿寡母。
结果呢?
赵匡胤这个当年的“铁杆心腹”,转头就取而代之了。
眼下,赵匡胤虽说穿上了龙袍,可当年跟他平起平坐的那帮节度使还在呢。
这帮人心里能没想法?
他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:大家原来都是给柴荣打工的,凭啥现在我得给你老赵磕头?
你在世的时候,咱们还给你几分薄面;等你哪天两腿一蹬,弄个小屁孩在上面指手画脚,那对不住,我也想过把皇帝瘾。
这就是杜太后嘴里说的“人心不服”。
再看看自家屋里的配置。
赵匡胤的大儿子赵德昭,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,甚至可以说是个生瓜蛋子。
再看老二赵光义呢?
这不仅是个成年老爷们,而且有脑子、有手腕。
最关键的是,大宋开张这一路,他全程参与,手里握着实权,在军队和朝堂上说话那是响当当的。
他可不是养在深宫里的花草,而是能在腥风血雨里镇场子的狠角色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杜太后拍板给出了她的终极止损方案:“你和光义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你以后把位子传给你弟弟。
这天下太大了,能立个成年人当家,那是社稷的福气。”
这实际上是一个极其冷静的避险策略:为了防止大宋重蹈后周“主少国疑”导致翻车的老路,老赵家必须忍痛割爱,放弃“父传子”的私心,选一个能压得住阵脚的强人接棒。
赵匡胤听完,二话没说,磕头应道:“儿子听您的。”
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
就在这一瞬间,母子俩达成了惊人的默契:为了家族不被灭门、为了王朝不二世而亡,血缘私利必须给生存让路。
紧接着,宰相赵普被喊到床前,把这段誓词白纸黑字写下来,锁进一个叫“金匮”的铜柜子里,找专人严加看管。
这就是后来传得神乎其神的“金匮之盟”。
好多人看到这儿,可能会犯嘀咕:这赵匡胤是不是太听老妈的话了?
或者怀疑这根本就是赵光义后来编出来的鬼话?
其实,咱们要是跳出“宫斗剧”的思维,把目光放宽到整个五代十国,就会发现:赵匡胤这步棋,非但不傻,反而是顺应当时“行业潜规则”的最优解。
在那个谁拳头大谁有理的年代,“立长君”早就成了各路军阀心照不宣的保命符。
瞅瞅五代那些“同行”都干了些啥:
为啥?
就因为这养子岁数大,本事强。
还有南汉的开创者刘隐,临死把摊子交给了弟弟;吴国的两代国主都是兄终弟及;吴越王钱佐嫌儿子太嫩,也是把位子传给了弟弟钱倧。
甚至连那个被赵匡胤篡了位的周世宗柴荣,据说临死前也动过念头,想把皇位传给大将张永德,只是觉得这人魄力还差点火候,这才作罢。
为啥大伙儿都这么干?
因为在乱世,什么门第、宗法,那都是虚的。
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:谁能守住地盘,谁能带着大伙儿活命,谁就是老大。
再加上从安史之乱以后,胡人的风俗慢慢渗进来,“认干儿子”这事儿特别流行,大家对血缘那点执念也就没那么重了。
所以说,杜太后提的这个方案,在当时一点也不荒唐,反而是最具可操作性的“政治保险”。
赵匡胤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作为“陈桥兵变”的总导演,他太清楚一旦“群龙无首”,会引发多大的恐慌。
那种恐慌,足够在一夜之间把一个刚搭起来的草台班子拆得稀巴烂。
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嘴上说说,赵匡胤后来还搞了一系列动作来铺垫。
按照《建隆遗事》里的说法,有回老赵家搞家庭聚餐。
酒过三巡,赵匡胤喝得有点高,对杜太后说:“我死后把位子传给老二(光义),让老二死后传给老三(光美)。”
杜太后听了乐得合不拢嘴,说:“好啊,这样以后史书上就会写,老身生了三个天子!”
紧接着,老太后又逼着老三赵光美表态:“那你以后把位子给谁?”
赵光美回答得挺溜:“我愿意传回给南阳王德昭。”
也就是把皇位再还给大哥赵匡胤的儿子。
杜太后听完,一拍大腿:“这真是老天爷的意思啊!”
这场家宴,说白了就是一场非正式的“政治路演”。
赵匡胤借着酒劲,向核心圈子放出一个信号:大宋的接班人制度,要搞“接力赛”,优先保证成年人当家。
这一招,迅速把人心给稳住了。
杜太后去世后的第二个月,也就是建隆二年七月,赵匡胤大笔一挥,任命赵光义当开封府尹、同平章事。
这个任命可是大有讲究。
在五代那会儿,开封府尹这个职位,基本上就是储君的代名词。
当年周世宗上位前,坐的就是这把交椅。
而“同平章事”,那是宰相的级别。
这意味着,赵光义已经成了大宋权力的三巨头之一。
当时的权力金字塔顶端,实际上是皇帝赵匡胤、宰相赵普、开封府尹赵光义这“三驾马车”在并驾齐驱。
等到开宝六年(973),赵匡胤又把赵普的相爷帽子给摘了,把赵光义进封为晋王,地位直接凌驾于宰相之上。
这时候,赵光义的储君地位,已经是板上钉钉,雷打不动了。
赵匡胤甚至当着外人的面,毫不掩饰地夸赞弟弟:“晋王走起路来龙行虎步,出生时就有异象,将来肯定是个太平天子,这福分我比不了。”
这话里头有多少是兄弟情深,有多少是政治攻势,咱们不得而知。
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赵匡胤这一套组合拳,极大地震慑了那些对皇位眼馋的野心家。
这也解释了为啥赵匡胤没学汉景帝那一套——嘴上答应太后,实际上死活要立儿子。
因为他赌不起。
周世宗死的时候才39岁,赵匡胤那会儿也就三十来岁。
虽然正当壮年,但在那个皇帝平均寿命短得吓人的年代,谁敢打包票自己能活多久?
万一自己也像周世宗那样突然暴毙,撇下年幼的赵德昭,大宋这艘破船还能开得动吗?
后来的事实证明,这个决策虽然冷酷无情,但确实赌对了。
宋朝开头的那37年,是由太祖赵匡胤(在位17年)和太宗赵光义(在位20年)这两个成年狠人接力掌舵的。
正是这两个强人的长期高压统治,让大宋成功熬过了最容易夭折的“婴儿期”,彻底刹住了五代十国那个乱世惯性的车轮,打破了“短命王朝”的魔咒。
如果说“杯酒释兵权”是赵匡胤通过利益置换,没收了武将们造反的“本钱”;那么“金匮之盟”则是通过确立长君,从根本上掐灭了武将们造反的“念头”。
这一明一暗两步棋,算是彻底锁死了大宋三百年的基业。
真正的历史真相,往往就藏在冷冰冰的利益计算里:赵匡胤选弟弟接班,不是因为他不疼儿子,而是因为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岁月里,只有挣脱血缘的束缚,才能换来王朝的一线生机。
这是一次冷静到极点、理性到极致的政治止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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