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年时,时兴接班。
李公社是1980年接的班。那年他高中毕业,顶替父亲进了公社大院。父亲原是公社的办事员,一辈子没出过差错。李公社接班时,公社还在,他跟着老同志学写材料,学接待,也学着在会上念文件。后来公社改了乡,他留了下来,渐渐担起事来。设乡以后,开始收提留摊派,他跟着下村,一家一户对账,也参与过催缴。计划生育紧的时候,他带队去村里蹲点,守在门口等结扎对象,夜里也蹲过玉米地。他从不声张,也不多话,只把任务完成。后来提了干,当过副乡长,又调县局任职。如今退休,每月退休金一万出头,住在县城新小区,常去公园打太极,见人就笑,说:“托政策的福。”
王学校是1981年接的班。他父亲是村小的民办教师,教了一辈子书,没转正。王学校接班时,还是代课老师,每月拿二十七块钱。他教语文,也教音乐,还会画黑板报。学生都喜欢他,说他讲课有味道,像讲故事。他一边教书,一边复习,考了三次,终于在1992年转了正。转正那天,他请全办公室吃饭,喝多了,趴在桌上哭了一场。后来他评了中级职称,教到退休。如今每月拿六千多,住在教育局分的老宿舍楼里,常去学校门口看学生放学,看见熟人就打招呼:“还是你们年轻好。”
张供销是1983年接的班。他父亲是供销社的主任,一辈子守着柜台,从不贪小便宜。张供销接班时,供销社正红火,糖酒烟茶、布匹化肥,样样紧俏。他穿制服,戴袖章,坐在柜台后,像个体面人。后来供销社不景气,门可罗雀。他干脆辞职,在街口开了个小卖部,卖烟酒零食,兼卖彩票。小卖部慢慢做大,成了超市。如今他雇了三个店员,自己每天去转一圈,看看账,抽根烟。他常说:“我这算什么本事?就是赶上了时候。”
赵粮店是1985年接的班。他父亲是粮店的司务长,一辈子和米面打交道,一抓一个准。赵粮店接班时,粮票还没废,每天天不亮就得起,开仓、过秤、装袋。他手快,眼准,人称“赵一手”。粮店后来开了“粮庄大酒店”,他脑瓜活络,给主任送了两条好烟,把酒店承包下来,后来又买断了产权。八项规定后,公家宴请少了,生意渐渐下滑。他不等不靠,转做“宴席一条龙”,带着班子下乡,红白喜事、满月酒、寿宴,全包。锅灶车拉着,桌椅碗筷带着,走村串户,十里八乡都有名。他常说:“以前赚公家的钱,油水是多,可心里总像堵着什么。现在给乡亲们做饭,一碗一筷都踏实。”
孙工厂是1987年接的班。他父亲是县铸造厂的翻砂工,一身尘肺病,五十岁就走了。孙工厂接班时,厂里还热闹,炉火通红,铁水飞溅。他当钳工,技术一般,但勤快,从不偷懒。九十年代末,厂子破产,他下岗了。那年他三十八岁,技术过时,找工作难。后来去了小区当保安,穿制服,站岗、巡逻、开门。每月两千块,勉强过日子。他不抱怨,说:“能有份事做,就不错了。”有时夜里值班,他坐在传达室听收音机,听戏曲,听新闻,听见老厂的名字,像听见别人的事。
一天,几人在镇口老槐树下闲坐,说起各自经历。李公社说退休金,王学校说转正,张供销说超市,赵粮店说流水席,孙工厂只笑,不说话。忽听身后有人说:“我也是接班的。”众人回头,是个老农,姓刘,背微驼,手粗糙。他爹是生产队的饲养员,一辈子喂牛。他接班时,牛已归户,他接着养,后来养羊、养猪,如今七十了,还在喂两头母猪。他说:“我这班,没人争,也没人抢,可我接了,就得干到底。”说完,扛起锄头,慢慢走了。
夕阳西下,余晖洒在槐树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几人默默坐着,没人再说话。
作者|苏亢亢(江苏)
结尾: 一张图,一个故事。这些斑驳的砖墙和褪色的标语,封存的不仅是岁月,更是一代人最质朴的记忆。现在的日子越过越红火,但偶尔停下来回望,那些简单甚至有些艰苦的岁月,却总能给我们一种莫名的踏实感。你还记得当年的“粮庄大酒店”吗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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