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一开学那天,林小雨把录取通知书折了三折,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。不是怕弄丢,是怕看见“择校生”那三个字。她站在市第三中学锈迹斑斑的铁门外,抬头看教学楼——灰墙、旧窗、几处剥落的墙皮像干涸的泪痕。蝉声吵得人耳鸣,空气里混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味和远处小摊炸油条的油烟气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,鞋带系得有点歪。这是她暑假打工攒钱买的,原想配一条新裙子,但最后只敢穿校服来报到。
教室在四楼,楼梯间墙壁上贴满泛黄的“文明班级”评比表,边角卷起,露出底下更早的奖状残片。她走到高一(7)班门口,听见里面闹哄哄的。有人在模仿班主任说话,有人在传一张画着老师头像的漫画。她犹豫了一下,轻轻推开门。
全班的目光扫过来,又很快移开。没人关心新来的谁。她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,桌面上刻着前几届学生留下的名字和涂鸦,“早恋必死”“物理滚蛋”之类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凹痕,冰凉粗糙。
讲台旁的座位空着。她刚松一口气,门又被推开。一个男生走进来,白衬衫洗得发软,肩背挺直,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书包。他目光扫了一圈,径直走向那个空位。
林小雨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是陈阳。
她记得他。初中三年,他在隔壁班,是那种老师提起名字就会笑的学生。她见过他在篮球场上跳投,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球衣上;也见过他在升旗仪式上作为代表发言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而她,只是人群中一个模糊的影子,连鼓掌都怕太响。
他坐下时,她闻到一点淡淡的肥皂味,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。他没看她,只是把书一本本拿出来,动作很轻。阳光从东窗斜进来,在他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,随着翻页微微跳动。
林小雨低下头,假装整理书包。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,和一只用了一半的蓝色水笔。
早读铃响,全班哗啦啦翻书。语文老师站在门口,咳嗽一声:“《沁园春·长沙》,齐读。”
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来。林小雨跟着念,眼睛却忍不住往斜前方瞟。陈阳坐得很直,书页翻得快,偶尔用铅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,字迹清瘦,像他的人。她忽然想起初三那年,自己偷偷折过一只纸飞机。上面写了句“你打球的样子很好看”,藏在数学作业本里,趁午休塞进他课桌。结果下午就被值日生扫出来扔进了垃圾桶。她躲在楼梯拐角看了全程,脸烫得能煎蛋,连名字都不敢署。
现在想想,真是傻透了。
但更傻的是,她居然还保留着那只纸飞机的草图。夹在素描本最后一页,边角已经磨毛。
高中的日子过得慢,也快。慢在每天重复:早自习、四节课、午休、四节课、晚自习;快在转眼就到了十月运动会。
林小雨报名了女子800米。不是因为擅长,是因为没人愿意跑。体育委员在班上问了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:“林小雨,你行不行?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她小声说。
训练从放学后开始。操场跑道是煤渣铺的,跑一圈下来,鞋底全是黑灰。她跑得慢,肺像要炸开。有天傍晚,她正扶着膝盖喘气,听见旁边有人问:“要不要喝点水?”
她抬头,是陈阳。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瓶身凝着水珠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,手有点抖。
“你跑姿不太对,”他说,“重心太靠后了。”
他没多说,只是陪她跑了两圈,偶尔指出哪里该调整。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又分开。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,带着桂花香。
比赛那天,她跑在倒数第二。最后一百米,腿像灌了铅。快到终点时,她听见看台上有人喊她的名字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她咬牙冲过去,摔倒在终点线外。
陈阳第一个跑过来扶她。他蹲下来,手搭在她胳膊上,掌心温热。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她摇头,嗓子哑了。
他递给她一瓶水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。“含着,会好点。”
她接过来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凉凉的,一触即离。
那天晚上,她在日记本上写:“今天,有人喊了我的名字。”写完又划掉了,改成:“今天,跑完了800米。”
冬天来了。教室冷得像冰窖,窗户关不严,风从缝隙钻进来,吹得人脖子发僵。林小雨的手指冻得发红,写字时总在抖。有天早上,她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副毛线手套,深蓝色,针脚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手工织的。
她回头看向陈阳。他正低头抄笔记,耳尖微红,假装没注意她。
她没问是谁给的,也没道谢。只是第二天,把自己的暖手袋灌了热水,悄悄塞进他抽屉。
他们之间很少说话,除了必要的问答。比如“这道题你会吗?”“借我支笔。”“食堂今天有红烧肉。”但林小雨知道,他在注意她。她感冒请假那天,他把笔记放在她桌上,用便利贴标出重点;她值日擦黑板够不着高处,他会默默走过来帮忙。
有一次,她看见他在走廊尽头和一个女生说话。女生笑得很开心,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。林小雨站在拐角,没过去。她回到教室,把素描本合上,塞进书包。
那天晚自习,她画了一张新图:教室后排,一个女生低头看书,窗外阳光照进来,照不到她的脸。旁边空着一个座位。
高一下学期,学校组织春游。去郊外的森林公园。大巴车上,林小雨坐在靠窗位置,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《稻香》。车开到一半,有人拍她肩膀。
“让一下。”是陈阳。
她往里挪了挪。他坐下时,书包蹭到她的手臂。两人中间隔了十厘米,谁也没说话。车窗外,田野一片绿,电线杆飞速后退。
到了目的地,大家自由活动。林小雨一个人走到湖边,坐在石头上画画。画湖面,画柳树,画远处模糊的人影。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”陈阳说。
她吓了一跳,差点把本子掉进水里。
“就……随便画。”她合上本子。
他没走,也在石头上坐下。“我一直想问你,为什么总画背影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她低头,“可能正面不好看。”
他笑了笑,没再问。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,风吹过湖面,泛起细碎的波纹。
回程路上,他忽然说:“下次,画我吧。”
“啊?”
“就……背影也行。”
她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只是那天晚上,她在素描本上画了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,站在教室窗边,阳光照在他肩上。
高二分科,林小雨选了文科。陈阳去了理科班。教室不在同一层,见面的机会少了。偶尔在食堂碰到,会点点头,或者小声问一句“吃了吗”。
但林小雨发现,她的课桌抽屉里,还是会不定期出现东西。有时是一颗糖,有时是一张写着“加油”的纸条,字迹熟悉。她从不回应,只是把那些东西收好,放进一个铁盒里。
高三前的那个暑假,学校组织补课。教室里闷热,吊扇转得吃力。林小雨趴在桌上打盹,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她名字。
“林小雨,醒醒。”
她睁开眼,看见陈阳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瓶冰镇橘子汽水,瓶身凝着水珠。
“给你。”他把汽水放在她桌上,瓶底压着一张草稿纸,上面写着几道数学题的解法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汽水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凉凉的,一触即离。
“你最近……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我看你吃饭都没去食堂。”
“嗯,不太饿。”她低头拧开瓶盖,气泡嘶嘶地冒出来。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在她旁边坐下,掏出习题册开始写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条纹。林小雨看着那光影,忽然觉得,这样坐着,好像也不错。
那天晚上,她在铁盒里又加了一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两个字:“汽水。”
高三正式开学后,气氛变了。走廊里脚步匆匆,没人再嘻嘻哈哈。晚自习延长到九点半,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偶尔翻书的脆响。
林小雨的成绩在慢慢爬升。从班级四十多名,到三十,再到二十。她不再垫首,但离陈阳还是差很远。他稳在年级前十,目标是一本线。
有次模拟考后,她在厕所隔间里哭。不是因为分数,是因为听见隔壁班女生议论:“陈阳怎么可能跟林小雨在一起?她成绩那么差,配不上吧。”
她擦干眼泪走出去,迎面撞见陈阳。他站在洗手池边,似乎等了很久。
“你哭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声音有点哑。
他没拆穿,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。“走吧,回教室。还有两套卷子没讲完。”
他们之间很少说“喜欢”或者“在乎”这种词。但林小雨知道,他在乎。他会记住她不吃香菜,会在她感冒时把笔记借给她抄,会在她考砸时默默陪她多留半小时。
有一次,她发烧请假。第二天回校,发现桌上放着一套完整的复习资料,每页都有详细批注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别怕慢,我在前面等你。”
她把那页纸撕下来,夹进铁盒。
2013年6月7日,高考第一天。
林小雨走进考场前,手心全是汗。陈阳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,朝她挥了挥手。阳光穿过树叶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“加油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喉咙发紧。
两天考试结束,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。成绩出来那天,林小雨查完成绩,坐在电脑前发了很久的呆。二本线上二十几分。不算好,但够用了。
她给陈阳发了条短信:“我过了。”
他回得很快:“我在你家楼下。”
她跑下楼,看见他站在路灯下,手里拎着两瓶可乐。
“恭喜。”他说,递给她一瓶。
“你也考得很好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笑了笑,没提志愿的事。
他们沿着河堤慢慢走。夏夜的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味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有时重叠,有时分开。
“你填哪里?”她终于问。
“A大。”他说,“计算机。”
A大在省城,离本市高铁一个多小时。
“我报了B师院。”她说,“中文系。”
B师院也在省城,和A大隔了半个城区。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“给你的。”
信封很薄,里面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。林小雨打开,是张草稿纸,上面用铅笔画了一只纸飞机,机翼上写着一行小字:“这次,我接住了。”
她鼻子一酸,赶紧低下头。
“初三那只,我其实捡到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但我没敢认。怕是你恶作剧,也怕……是我自作多情。”
林小雨没说话,只是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,放进校服口袋。
“以后……还能见面吗?”她问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当然。”他说,“坐公交四十分钟。或者,你来找我,我请你喝橘子汽水。”
她笑了,眼角有点湿。
大学开学前,他们见过几次。一次在图书馆,一次在奶茶店,一次在江边。每次见面,话都不多。聊课程,聊室友,聊食堂饭菜。没人提“以后”,也没人说“永远”。
林小雨搬去省城那天,陈阳来送她。火车站人很多,广播声嘈杂。他帮她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,转身时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盒子里是一支钢笔,黑色,笔帽上有细微的划痕。“我用了三年,”他说,“希望它能陪你写完四年。”
她接过,手指摩挲着笔身,冰凉光滑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火车启动时,她透过车窗看他。他站在月台上,朝她挥手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。
她打开素描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贴着那只纸飞机的草图,旁边多了一行新写的字:“纸飞机没飞过晚自习,但我们走出了校门。”
大学第一年,他们偶尔发消息。他告诉她编程课有多难,她分享读书会上读的诗。寒暑假回家,会约在老地方见面——学校后门的奶茶店,或者江边的长椅。
大二那年春天,林小雨在图书馆整理旧书,从一本《飞鸟集》里掉出一张纸条。是高三时他写的:“别怕慢,我在前面等你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夹进新的笔记本。
后来,联系渐渐少了。不是吵架,也不是变心,只是生活各自铺开,像两条平行线,偶尔交汇,又各自向前。他实习、考研、找工作;她读书、写稿、参加社团。世界很大,时间很快。
林小雨大学毕业那年回母校办事。路过高一(7)班教室,窗户已经换了新的,裂痕不见了。她站在走廊上,阳光正好,光斑落在地面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没送出的纸飞机,想起晚自习时偷偷传过的纸条,想起他递给她手套时耳尖的红,想起高考前那句“加油”。
有些话,终究没说出口。有些事,停在了最好的时候。
她转身离开,校服早就收起来了,但袖口磨毛的感觉,好像还在。
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暖意。她把手插进口袋,指尖碰到一支冰凉的钢笔。
远处,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,笑声隐约传来。一切都像昨天,又像隔了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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