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卫东

楼下的邻居挺高冷。比如，偶尔在电梯间相遇，我会点点头，客气一句：“上班呀？”他呢，目不斜视，从鼻腔中挤出一个字：嗯。短促而有力，略带一点胸腔共鸣，然后目光直视前方，嘴角微微下垂，再无下文。如是几次，我也不再搭讪了。

为避免尴尬，我有意错开同乘电梯的时间点。不巧遇到，便低头摆弄手机，掩饰心中的窘迫。当然，会不时瞄一眼跳动的楼层数字，门一开，像禁闭解除。我是双鱼座，比较在意对方的感受，在人际关系的吊桥上一直走得小心翼翼，生怕不小心“闪”了同行者。后来我发现多虑了，因为每每这时，楼下的邻居依然如故，目不斜视，嘴角下垂，让人不禁想到一句网络流行语：只要我不尴尬，尴尬的就是别人。

可是万万没有想到，最令我尴尬的时刻竟然还不是在电梯间。

那天午后，突降暴雨。一瞬间，像有无数颗银珠落在地上，碎裂，蹦跳，腾起一片片清冽的水雾。正巧有重要邀约，耽误不得，我呼叫了网约车，请司机开进院子接我，然后拿着雨伞匆匆下楼。正好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，我撑起伞冲进雨中，一把拉开车门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，说了一句：“来得蛮快呀，走!”司机没理会我，而是递过一瓶矿泉水，我摆摆手，又一次催促：“快走啊，师傅，我要晚了。”司机仍没有着急发动车，拧开瓶盖，一仰脖喝了一口，见我面露不悦，才问：“您这是去哪儿？”我有些恼火，捋捋淋湿的头发，没好气地反问：“你不知道我去哪儿，怎么接的单？真是!”司机也不生气，顺手放下水瓶，指指院门口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，问：“您约的是不是那辆车？”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，扭过脸盯住他仔细一看，顿时蒙圈，原来这位司机是楼下的邻居。他看我的目光充满什么呢——戏谑？

我很窘迫，一时无地自容：“呦，怎么是你？我，我……”

他神态平和，说了我们做邻居以来最多的话：“我也奇怪呢，本想等雨小些送孩子上楼。”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孩子，孩子扮了一个鬼脸，“没想到，您一拉门上来了。”

我连声道歉，顾不上暴雨，推开车门赶紧“逃走”。

不得不承认，面对我的冒失，邻居应对得体，虽然高冷，但情商“在线”。我不由好奇起他的职业来：健身教练？有可能。他40岁不到，身高一米八，穿搭很时尚，单排扣米黄色西装、深色休闲裤，看上去舒适随意。这样的身材，应该是常年健身锻炼的效果。抑或是高校教师或者公司高管？也靠谱，他的气质符合这两种职业的要求，沉稳、干练。还有一种可能——网络达人。因为他时间相对自由，常见到他陪伴刚上小学的儿子。他儿子是个小“社牛”，说自己参加了篮球、游泳、围棋和钢琴兴趣班，每次都是爸爸接送。

一个星期天，楼里来了一群人，扛着摄像机，拎着话筒，在他家中扯线挂灯。我路过他家门口，听到主持人正在提问：“范总，作为一家科技公司，您是怎样在激烈的竞争中……”

原来，邻居姓范，是某公司老总，事业上已小有成就。

我想，他的高冷或许和经历有关。在步履匆匆的现代社会，短暂的人际接触成为常态，保持适度的社交距离，或许是一种相对高效的社交模式。估计是在艰难的打拼中，小范逐渐养成了高冷的气质。当然，高冷也和性格有很大关系，性格内向的人往往表现为高冷，但他们的高冷不是傲慢，而是精心守护情感边界。

后来发生的一件事，彻底颠覆了我对小范最初的认知。

那天，北京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，气温骤降，好在暖气烧得很热。我和妻子准时就寝，听了一会儿有声小说便进入睡眠状态。迷迷糊糊中，妻子捅我，说有人敲门!深更半夜的谁会敲门？我怀疑是她的错觉。不想，敲门声越发急促。我们一下坐起身，不知出了什么事，心也怦怦直跳，走到门口隔着猫眼一看，竟是小范，忙开门问：“怎么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
小范神色焦急：“您家暖气漏水了吧？”

妻子一头雾水，不解地回答：“漏水？没有呀。”

小范表情认真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不会，我家厨房已经漏水了。”

说着，他探头向房间里张望。眨眼工夫，水竟悄悄漫到了客厅。我们大惊，急忙跑进厨房，暖气管竟然出现一个破洞，水柱滋滋往外喷，几乎喷到吊顶，厨房的积水已经没过脚面。我和妻子从未见过这阵仗，一时手足无措，不知如何是好。还是小范处变不乱，他冲进厨房，费力找到暖气闸门拧紧，身上已被浇湿。妻子拿出一件外衣让他换，小范一摆手：“赶快清理积水吧。不然，楼下的住户都会被殃及。”

说完，一转身走了。我和妻子望着厨房、客厅、阳台的积水直犯愁。

又传来敲门声，是小范，他拎着塑料盆，手里拿着一条浴巾走进客厅，麻利地把浴巾铺在积水里，等浴巾吸足水，捞起后往盆里拧。我和妻子有样学样，效率还挺高，经过一个多小时奋战，积水基本清除干净。中途，我们几次让小范回去休息，他都拒绝了，用略带胸腔共鸣的男中音调侃：“凭你们老两口，估计二楼以上的住户早晨会排着队来索赔。”

小范走时，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午夜两点。

第二天，妻子在邻里群发了一则启事：“昨夜家中暖气管爆裂，给楼下邻居带来不便，深表歉意。如造成损失，请联系702户主面商赔偿事宜。”

小范住在602室，“受灾”最重，但他表示尚可承受，放弃索赔，后面是祝福的表情包。三、四、五层也有不同程度渗漏，见602如此宽容，都一笑了之。

再与小范电梯间相遇，我依然会点点头，友好地说一句：“上班呀？”他呢，依然目不斜视，情绪如静水深流，波澜不惊，从鼻腔里蹦出一个字：“嗯。”只不过，间隔不超过三秒，会很随意地回一句：“您去散步？”

这时，我们的目光会有交汇，尽管短暂，足以碰撞出善意的火花。

显然，生活中值得珍惜的，不仅是流畅的对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