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七年冬月,济南府的雪下得邪乎,鹅毛片子裹着北风往人脖子里钻。

伪省公署警务厅拘留所的铁皮屋顶被砸得噼啪响,审讯室里却比外面还冷不是温度,是那股子血腥味混着铁锈的寒气。

沈仲笙缩在角落的太师椅里,狐皮领子竖得老高,遮住半张脸。

他是这儿的特务股长,兼着日本宪兵队的翻译官,人送外号"沈二狗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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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绰号跟了他快十年,从他在日本纱厂当跑腿翻译起,就没甩掉过。

"太君问你,药品藏在哪儿?共匪联络点在哪里?"沈仲笙用生硬的日语复述完,又转头用济南话冲对面的人吼。

那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浑身是血,被铁链锁在刑架上,头垂着,只剩一口气似的。

这是今天抓的"大鱼",代号"青锋"的地下交通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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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说是护送一批盘尼西林往鲁中根据地,半道被叛徒咬了出来。

日本小队长佐藤急着邀功,刑具都用上了:老虎凳垫了三块砖,皮鞭蘸着盐水抽,指缝里钉竹签可这"青锋"硬得像块石头,除了疼得闷哼,一个字不吐。

佐藤不耐烦了,拔出指挥刀拍着桌子。

沈仲笙心里发毛,他知道再审不出东西,自己这"翻译官"的位置怕是坐不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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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前凑了凑,想再吓唬几句,就听见那"青锋"突然抬起头,血糊的眼睛盯着他,嗓子哑得像破锣:"仲笙哥......你不认得俺了?"

这一声喊得怪,是章丘绣惠镇的土话,尾音往上挑,带着点哭腔,沈仲笙脑子里"嗡"的一声,手里的烟卷"啪嗒"掉在地上。

他盯着那人血肉模糊的脸,猛地想起个事这人左边门牙缺了半颗,是小时候爬树摔的。

"李长庚?"沈仲笙的声音都抖了,二十多年没见,可这半颗门牙,这章丘腔,错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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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沈仲笙盯着眼前这个血肉模糊的人时,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三十年前的画面章丘县绣惠镇,春末的桃花开得正旺。

沈家酱园和李家酒坊就隔一堵矮墙,他跟李长庚是光着屁股长大的。

那时候沈仲笙家还没败落,酱园里腌着萝卜干、芥菜疙瘩,缸比人还高,李长庚他爹是酿酒的,酒糟堆在院子里,老远就能闻见香味。

春天风大,李家院子的桃花瓣老往沈家酱缸里飘,他娘总骂"沾了酒气的桃花,腌出来的菜都带股子醉意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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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仲笙记得,有回他偷了家里的酱肘子,翻墙去李家换酒糟吃。

李长庚他娘笑眯眯地看着他俩,往灶膛里添柴火,说"仲笙将来要当酱园掌柜,长庚要当酒坊老板,俩娃互相帮衬,日子错不了"。

那时候阳光暖烘烘的,酒糟的热气混着酱菜的咸香,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记忆。

可后来一切都变了,民国十八年闹灾荒,沈家酱园的伙计卷了钱跑了,他爹急得吐血,没多久就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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债主找上门,娘把他卖给青岛的日本纱厂当童工,那年他才十五。

在纱厂里,他见够了日本人的狠,为了活下去,他学日语,给工头当翻译,慢慢从"沈二狗"混成了能说上话的人。

而李长庚呢?后来听老乡说,他爹被国民党抓了伕,死在修铁路的工地上。

他娘卖了酒坊,供他去济南读书,再后来,就听说他参加了共产党,成了"共匪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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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仲笙那时候已经在伪政府做事,心里不是滋味,却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这年头,活命要紧,谁还管什么发小。

审讯室里的空气像冻住了,佐藤见沈仲笙发愣,用指挥刀戳了戳他的胳膊。

沈仲笙回过神,心里像有俩小人在打架:一边是自己好不容易混来的地位,放了李长庚,自己脑袋不保;一边是那半颗门牙,是飘进酱缸的桃花瓣,是他娘说的"互相帮衬"。

"太君,这人怕是熬不住了,"沈仲笙突然开口,用日语说,"我看先关起来,等他缓口气再审,免得死了没口供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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佐藤皱皱眉,看了看地上的血,骂了句"八嘎",甩门走了。

沈仲笙等所有人都走了,才蹲到李长庚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"你咋这么傻?当什么地下党?"李长庚咳了口血,笑了:"仲笙哥,你忘了绣江河?你说过要让镇上的人都能吃上饱饭......"

沈仲笙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火炉边,拿起烧红的烙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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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,可能是被李长庚那半颗门牙晃了眼,也可能是想起了当年偷酒糟时的暖烘烘的太阳。

他咬咬牙,把烙铁按在了自己左手手背上,"滋啦"一声,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
他疼得眼前发黑,却故意喊得大声:"不好!犯人要跑!"

等守卫冲进来,就看见沈仲笙捂着流血的左手,李长庚已经不见了窗户被撬开,雪地里有一串脚印,往远处的胡同拐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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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仲笙"虚弱"地说,是自己没看住,被犯人打晕了,佐藤虽然怀疑,但看着沈仲笙手上的伤疤,也没再多问。

一个月后,鲁中根据地收到一批盘尼西林,还有张字条,上面写着"桃花依旧,酱香如故"。

送药的老乡说,是个左手缠着绷带的男人托他送的,给了他一锭银子,没留名字。

半年后的一天,章丘城门楼上挂了颗人头,听说就是那个放走共匪的特务股长"沈二狗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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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上的人围着看,有人说他罪有应得,也有人悄悄抹眼泪沈家酱园的老邻居还记得,他小时候总往李家酒坊跑,口袋里装着酱菜,手里拿着酒糟。

绣江河边多了口空棺材,里面放着一双皮鞋那是沈仲笙在伪政府做事时,佐藤赏的。

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,有人说他被日本人秘密处决了,也有人说他跟着共产党跑了。

抗战胜利后,有孩子在绣惠镇老李家院子的桃树下挖土玩,挖出两个坛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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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开一看,是桃花酿,酒里泡着半颗门牙那是李长庚当年摔掉的,酒坛子上贴着张纸条,是沈仲笙的字迹:"欠你的酒糟,用桃花还。"

沈仲笙这辈子不算个好人,给日本人当翻译,手上沾过血,被人骂"汉奸",这些都抹不掉。

但在那个雪夜的济南府,他用半条命换了发小的命,用一坛桃花酿还了童年的情。

人性这东西,不是非黑即白,也不是非好即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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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沈仲笙,他当汉奸是为了活命,放李长庚是为了良心,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,普通人的选择,往往夹在生存和道义之间,左右为难。

就像绣惠镇的桃花,每年春天都会开;就像沈家酱园和李家酒坊的情谊,就算隔了几十年,就算一个成了汉奸,一个成了地下党,也能在一句"仲笙哥"里,找到最初的模样。

如今绣江河边的桃花还在开,有人说,春风吹过的时候,还能闻到当年的酱香味。

那坛桃花酿早就没了,但那半颗门牙的故事,还在镇上老人的嘴里传着说当年有个叫沈二狗的汉奸,用自己的命,换了一个民族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