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结束的第三天,父亲蹲在门槛上,望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枣树,忽然说:“要是那年,我能凑齐三万块就好了。”
母亲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戛然而止。过了一会儿,才传来压抑的、瓷碗碰撞的轻微声响。
我知道父亲说的是哪一年。1998年,我五岁,弟弟还在母亲肚子里。
那年村里第一个“走出去”的能人张全福回来,挨家挨户游说。镇上要通省道,路口那片荒地,他拿到了承包权,想建个加油站。“三万块一股,按年分红,五年回本。”张全福吐着烟圈,眼睛亮得吓人,“这是躺着赚钱的买卖。”
三万块。当时我家全部存款是四千七百元,压在母亲陪嫁的樟木箱子最底层,用红布包着,外面还裹了三层塑料袋。那是准备给即将出生的弟弟办满月酒,以及应付任何“万一”的保命钱。
父亲动心了。他跟着张全福去县城看了文件,去路口量了地,甚至学会了说“车流量”“垄断经营”这些词。那些天,他眼睛里燃着一簇我从没见过的火,走路带风,夜里和母亲压着嗓子算账到后半夜。
“把猪卖了,那头母猪快下崽了,能多卖点。”“我哥前年借的两千,能去要回来吗?”“后山的杉树,找人来估个价……”
算来算去,最多能凑一万八。还差一万二。
母亲挺着大肚子,整夜睡不着。她最后说了那句话,把父亲眼里那簇火彻底浇灭了:“万一赔了呢?张全福要是卷钱跑了呢?孩子生下来吃什么?老大明年就要上学了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那天后半夜,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黑暗里,烟头的光一明一灭。月光照着他佝偻的背,像一座被雨水泡塌了基座的旧房子。
加油站建起来了。第二年,省道通车。第三年,张全福开上了桑塔纳。第五年,他在县城买了房。那三万块一股,早已变成了三十万,甚至更多。
父亲再也没提过加油站。他只是更沉默地扛起锄头,在天亮前下地,在日落很久后才回家。那没能凑齐的一万二千块钱,变成了一根看不见的刺,扎在他往后三十年每一个关键的人生节点上,提醒他:你赌不起。
2003年,弟弟三岁,我八岁。老屋雨季漏水,土墙裂了缝。必须建房。
砖、瓦、水泥、工钱……父亲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计算。这次他连借钱的勇气都少了,只敢向两个至亲的兄弟开口,凑了八千。最后建起来的房子,比原计划矮了三十公分,窗户小了一圈,没有粉刷外墙,裸露的红砖在雨打风吹下慢慢褪色,像一块始终无法愈合的疮疤。
房子落成那天,父亲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坐了一下午。母亲说他抽光了一整包廉价烟。晚上,他摸着我的头说:“好好读书,房子矮点不怕,人不能矮。”
那时我不懂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他说的是“志气”。而穷,是最擅长削低人志气的锉刀。
2010年,一个更戏剧性的转折来了。县里修高速公路,征了我家五分水田。补偿款三万两千元。
拿到存折那天,父亲的手抖得厉害。他反复摩挲着那个暗红色的本子,眼睛里有浑浊的水光。母亲背过身去擦眼角。
这三万二,像一场迟到了十二年的梦。可梦醒来,现实依然坚硬。
我和弟弟都在镇上读书,学费、生活费年年涨;房子需要加盖一层,否则弟弟将来娶亲都没地方住;奶奶的风湿越来越重,药不能断……三万二,像一碗水倒进干裂的旱地里,“滋啦”一声就没了踪影。
加盖的房子依然简陋,墙刷白了,但地面是水泥的,没有瓷砖。父亲安慰我们说:“实在的,比花哨的强。”可路过别人家贴着亮堂瓷砖的新楼时,他的脚步总会不自觉地加快。
时间滚到2016年,我大学毕业,弟弟考上二本。家里摆了酒,父亲喝醉了,拉着亲戚的手一遍遍说:“我两个儿子,都出息了。”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。
醉意朦胧中,他又提起1998年。“要是当年……我现在也能供他们出国留学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母亲默默给他披上衣服,小声对我们说:“别听你爸胡说,他高兴糊涂了。”
可我知道,他没糊涂。那根刺还在。
毕业后的现实很快给了我一记耳光。在城市,三万块可能只是一次旅行的开销,一个名牌包的价格。可对我,对我们家,它依然是横在面前的一道深沟。
我拿着微薄的薪水,在合租屋里计算每一分钱。不敢生病,不敢聚会,不敢恋爱。直到我因为想快速翻身,轻信了所谓的“投资”,负债五万。
催收电话打来的那天,我蹲在出租屋的消防通道里,浑身发抖。不是怕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耻辱。我仿佛看见了二十多年前,那个坐在黑暗中计算一万二千块钱的父亲。命运像一个恶毒的圆,转了一圈,又回到了原点。
我终究没敢告诉家里。打三份工,吃最便宜的泡面,一年零三个月,还清了债。还完最后一笔的那天,我买了张火车票回家。
正是秋收时节,父亲在晒谷场上扬稻子。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弯下的脊背,金黄的谷粒在空中划出弧线,落下来,堆积成小小的山丘。
我走过去,拿起另一把木锨。我们没有说话,只是并肩劳作。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
晚上,在饭桌上,我平静地讲了自己负债和还债的经历。母亲放下筷子,眼睛红了。父亲久久沉默,然后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比我强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当年,连欠债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全懂了。困住父亲一生的,从来不只是那三万块钱。是那三万块钱背后,他所要承担的整个家庭的重量——妻子、幼子、年迈的父母、风雨飘摇的栖身之所。他不敢拿这些去赌一个“万一”。他的脚踏实地,是被责任驯化后的别无选择。
而我,在只负担自己一个人的时候,尚且被五万块压得濒临崩溃。他们扛着的是一个家,在几十年漫长的岁月里,被一个又一个“三万块”反复磋磨。
今年,母亲六十岁生日。我和弟弟偷偷攒钱,想给他们报个旅行团,去一直想看的北京。父亲知道后,第一反应是摇头:“浪费那钱干什么?电视上不能看?”
最后拗不过我们,去了。在天安门前,母亲拘谨地整理着衣角,父亲则挺直了背,请路人帮他们拍了一张合影。照片里,他们笑得有些僵硬,但眼睛里有光。
回来后,父亲把那张照片洗出来,镶在镜框里,放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。他时常看着,有一次我听见他低声对母亲说:“值了。”
上个月,村里最后的几亩田也被征用了,这次补偿款不少。父亲把存折交给母亲,说:“你收着。以后,再也不用为几万块钱发愁了。”
说这话时,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母亲转过头,悄悄抹了眼泪。
傍晚,我和父亲在院子里喝茶。枣树已经死了,但父亲没砍,说留着当个念想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爸,如果时光倒流,1998年,你会怎么做?”我终于问出了这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。
父亲很久没说话,只是看着天边烧红的云霞。最后,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沧桑过后的平静。
“可能还是不敢。”他说,“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了,人这一辈子,不是被哪一笔钱困住的。是被‘怕’困住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我:“你们不一样。你们不用怕了。”
晚风拂过,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轻轻摆动。远处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,模糊而温暖。这个被几万块钱为难了一辈子的男人,此刻坐在他亲手建起、曾觉得矮人一头的房子里,终于与他的过去,达成了沉默的和解。
而我知道,有些坎,他跨过去了。有些坎,他用脊梁扛着我们,让我们跨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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