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都有体会,当手机的电池健康度下降到一定程度后,手机就会“越用越卡”。实际上,在一些手机系统中,这种“变慢”不是故障,而是一种主动选择——当电池健康度下降,系统会刻意降低处理器的频率,避免电池损耗得更快。
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衰老的肌肉中。
随着年龄增长,负责修复损伤的肌肉干细胞启动得越来越慢,由此带来骨骼肌修复和再生能力的显著下降。通常,我们也把这当作肌肉衰老的表现。
不过倘若这种看似的“功能退化”,也是一种为了活下来而做出的主动选择呢?发表在《Science》上的这篇文章中,科学家给出了一系列翔实的数据[1]。
肌肉干细胞“降频”之谜
在骨骼肌中,真正承担修复任务的,并不是成熟的肌纤维,而是一群平时处于静息状态的肌肉干细胞(MuSCs)[2]。当肌肉受损时,它们需要迅速被激活,进入细胞周期,增殖并分化,从而完成修复。
而这一过程,会在衰老过程中显著变慢:老年小鼠的MuSCs更晚进入细胞周期,启动修复反应的速度明显比年轻个体要慢。
研究团队首先对年轻小鼠(3月龄)和老年小鼠(22月龄)的MuSCs进行了一次全面的RNA测序。结果显示,两种年龄下的MuSCs基因表达出现了巨大的差异。
图注:图A展示了年轻组和老年组MuSCs的整体状况;图B和图C标注出了在年轻组和老年组表达呈现出极大差异的NDRG1
在成千上万个差异表达的基因中,研究人员迅速锁定了NDRG1:在所有与生长因子信号和细胞周期相关的基因中,NDRG1的变化幅度是最大的。数据显示,它在老年干细胞中的表达量飙升了约3.5倍
这个NDRG1,对科学家来说并不陌生——在多种细胞类型中,它都被认为是一种抑制生长、增强细胞存活能力的肿瘤抑制因子[3]。
当然,除了基因层面的数据,研究人员还对肌肉组织进行了免疫荧光染色。图像同样显示,在年轻的肌肉纤维中,很难看到NDRG1的影子;而在老年的肌肉纤维中,NDRG1则显著堆积。
图注:红色荧光为NDRG1,可以看出老年组的红色荧光非常明显
松开“刹车”,MuSCs会发生什么?
接下来的思路很简单,既然NDRG1是限速因子,如果我们把它手动拆除,肌肉是否就能“回春”呢?
科学家先耐心地等待这些小鼠自然衰老到20个月大(大约相当于人类的六七十岁),然后通过注射药物,人为去除了MuSCs中的NDRG1。
接下来发生的变化几乎可以用“奇迹”来形容。
图注:图D表明细胞激活的速度;图E表示线粒体含量,反映细胞的代谢活力;图中的虚线表示年轻小鼠的平均水平
细胞层面,数据显示这些老年的干细胞进入细胞周期的速度显著加快,其分裂和激活的能力甚至直接追平了年轻小鼠
不仅仅是在培养皿中,研究人员还对老年小鼠的腿部肌肉进行了诱导损伤,来观察它们的自我修复能力。
图注:染色图像展示的是再生肌肉组织的横切面,柱状图展示的是再生肌纤维的大小,虚线为年轻小鼠的水平
图像显示,敲除NDRG1的老年小鼠,肌肉再生的速度明显快于普通老年小鼠。仅仅在受伤7天后,它们新长出的肌肉纤维横截面积(CSA)就比对照组大了一圈。
至此,结果非常完美:拆除NDRG1这个限速器之后,老年肌肉飞快地找回了年轻时的“速度与激情”。
然而,大自然很少会给人类免费的午餐。
加速的代价
持续观察一段时间,科学家不安地发现,不再限速后的MuSCs虽然分裂得快,但死亡的速度也变快了。对此,他们设计了连续损伤实验:先进行第一次损伤,让它们修复;在21天后,进行第二次损伤,观察它们的修复能力。
图注:图D为第二次修复后,对照组和敲除组的再生肌纤维情况;图E为剩余的干细胞数量
在第二次受伤后,拆除NDRG1的小鼠表现得比想象还要糟。切片结果显示,它们的肌肉再生一塌糊涂,肌肉纤维稀稀拉拉,根本无法修补伤口。
原因在清点干细胞库存时得到了解答:经历了两轮疯狂的消耗后,小鼠体内的干细胞库几乎被掏空。因为没有限速而过度活跃的干细胞,在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后纷纷死亡,导致没有剩下的“后备军”来应对以后的危机。
于是故事迎来了惊天反转。
那个让老年人行动迟缓的NDRG1,原来不是在拖后腿,而是一道救命的防线。它抑制再生速度的行为实际上是在帮助衰老的干细胞保持冷静,“慢点,我们还得留着应对下一次损伤。”
从更残酷的角度来说,那些NDRG1表达量低、活力四射的干细胞,因为缺乏保护,在漫长生命历程中反反复复的损伤修复中,早已陆续被耗尽、淘汰。进入老年时,剩下的大都是这些虽然反应迟钝,但极度“抗造”的幸存者。
结语
这篇《Science》文章,让我们在细胞层面看到了“幸存者偏差”,也帮助我们重新理解衰老过程中的“功能退化”。
为了活得更久,数十年的自然选择为我们的身体舍弃了一些功能。所谓的“老态龙钟”,恰恰是生命为了延续而展现出的最后智慧。
参考文献:
[1] Kang, J., Benjamin, D. I., Guo, Q., Evangelista, C., Kim, S., Arjona, M., Both, P., Chung, M., Krishnan, A. K., Dhaliwal, G., Lam, R., & Rando, T. A. (2026). Cellular survivorship bias as a mechanistic driver of muscle stem cell aging. Science, 517, 518–521. https://doi.org/10.1126/science.ads9175
[2] Koike, H., Manabe, I., & Oishi, Y. (2022). Mechanisms of cooperative cell-cell interactions in skeletal muscle regeneration. Inflammation and Regeneration, 42(1), 48–48. https://doi.org/10.1186/s41232-022-00234-6
[3] Kachhap, S. K., Faith, D., Qian, D. Z., Shabbeer, S., Galloway, N. L., Pili, R., Denmeade, S. R., DeMarzo, A. M., & Carducci, M. A. (2007). The N-Myc down regulated Gene1 (NDRG1) Is a Rab4a effector involved in vesicular recycling of E-cadherin. PloS one, 2(9), e844. https://doi.org/10.1371/journal.pone.000084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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