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阳光透过“福寿楼”宴会厅巨大的落地窗,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。空气里飘着酒店特供的檀香,混合着提前摆上桌的凉菜香油味,还有那种大家族聚会特有的、热闹底下暗流涌动的喧嚣。我挽着母亲林秀琴的胳膊,站在宴会厅入口处,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礼盒。一个是给外公林国栋的寿礼,一尊我托朋友从景德镇专门定制的仙鹤松柏瓷雕,寓意吉祥长寿,做工细腻,价格不菲。另一个,是给舅舅林建国一家的,一套进口保健品和给表弟的最新款游戏机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母亲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墨绿色丝绒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还抹了点淡淡的口红。出门前,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,小声问我:“安然,妈这样还行吗?会不会给你丢脸?”我搂住她瘦削的肩膀,鼻子有点发酸:“妈,您今天特别好看。”我知道,为了外公这场八十大寿,母亲偷偷攒了三个月的退休金,就为了买份像样的礼物,更为了能在娘家亲戚面前,挺直腰杆一次。自从父亲十年前病逝,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,母亲那边的亲戚走动渐少,尤其是舅舅家,总觉得我们孤儿寡母是拖累,是“不完整”的家庭,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疏离。但外公八十大寿,母亲说什么也要来,那是她父亲。

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,大多是舅舅那边的亲戚,还有外公的一些老同事、老邻居。主舞台背景墙上,巨大的金色“寿”字熠熠生辉,旁边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外公从年轻到老的照片。舅舅林建国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西装,打着红领带,正站在主桌旁,红光满面地招呼着几位看起来颇有派头的中年男人,那是他的生意伙伴。舅妈王秀丽穿着一身亮紫色的套装,脖子上戴着醒目的金项链,穿梭在各桌之间,分发着糖果瓜子,笑声又尖又亮。他们的儿子,我那位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家“备考”公务员的表弟林俊,则拿着手机,歪在主桌的一张空椅子上,专心致志地打着游戏。

我和母亲的出现,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。舅妈远远瞥了我们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算是打招呼的弧度,就又转过去跟别人说话了。舅舅更是连头都没回。母亲脸上期待的光亮,微微黯淡了一些。她紧了紧握着我的手,低声说:“咱们……找个地方先坐下吧。”

我环视大厅。主桌是那张铺着明黄桌布、摆着镀金餐具、紧挨着舞台的大圆桌,已经坐了好几位长辈,还有舅舅的生意伙伴。旁边几桌也基本坐满了。只有最靠边、紧挨着传菜口和后门的那一桌,还稀稀拉拉空着几个位置,桌上连餐巾都没完全铺展开,一个服务员正匆忙地往上面摆着廉价的塑料杯。

“安然,就坐那儿吧。”母亲指了指那角落的桌子,语气里有种认命的平静,“咱们来得晚,没好位置了。”

我心里憋着一股气。我们来得并不晚,离寿宴正式开始还有将近半小时。那主桌上明明还有空位。但我看着母亲小心翼翼、生怕惹人不快的模样,把话咽了回去。今天是她父亲的大寿,她不想节外生枝。我点点头,扶着母亲走向那个角落。经过主桌时,舅舅似乎终于“看见”了我们,他冲着我们抬了抬下巴,算是招呼,随即对旁边一位朋友笑道:“我姐和我外甥女,来了。老爷子就喜欢热闹。”那语气,平淡得像介绍两个无关紧要的远亲。

角落的桌子旁,已经坐了两位老人,是外公乡下远房的表亲,衣着朴素,看起来有些拘谨。还有一位是母亲多年未见的、远嫁外省的堂妹,带着孩子,母子俩也显得很安静。我们坐下,互相简单寒暄两句,气氛便冷了下来。母亲把带来的礼盒放在脚边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桌方向,看着被众人簇拥着、还没到场的外公,和在那里谈笑风生的舅舅一家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了。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到各桌,主桌那边更是摆得满满当当,还有专门的侍餐服务。而我们这桌,上菜速度明显慢了一拍,那道清蒸鲈鱼端过来时,鱼眼睛已经有些浑浊。母亲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,小声说:“吃吧,味道应该还行。”她自己却没什么胃口。

寿宴终于正式开始。司仪是舅舅请来的,声音洪亮,说着吉祥话。外公被舅舅和表弟搀扶着,坐到了主桌正中央。老爷子穿着唐装,精神看起来还不错,笑呵呵的。切蛋糕、致辞、晚辈拜寿……一套流程走下来,热闹都是主桌那边的。我们这角落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,连掌声都显得稀稀拉拉。母亲几次想站起来,凑近些看看父亲,或者去说句祝福的话,但看着舅舅一家紧紧围在外公身边,插不进脚的样子,她又默默坐下了。我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
酒过三巡,气氛愈加热闹。舅舅端着酒杯,挨桌敬酒,接受着众人的恭维。走到我们这桌时,他脸上带着应酬的笑,举了举杯:“姐,安然,吃好喝好啊。招待不周,多包涵。”说完,也不等我们回应,就转向那两位乡下亲戚,寒暄去了。母亲端着饮料站起来,想说点什么,舅舅已经拍拍她的肩膀,转身走向下一桌了。母亲僵在原地,手里的杯子微微发抖。我扶她坐下,她眼圈有点红,低声说:“没事,你舅舅忙。”

宴席接近尾声,桌上杯盘狼藉。许多人开始离席,到旁边茶歇区聊天。舅舅还在主桌那边,陪着他的几位生意朋友高谈阔论,舅妈则拉着几个打扮入时的妇人,热火朝天地聊着家长里短。外公看起来有些疲惫,靠在椅子上,但舅舅似乎没注意到。

就在这时,舅舅忽然提高了声音,朝着我们这桌,准确地说,是朝着我,喊道:“安然!过来一下!”

我以为是要帮忙收拾,或者外公叫我,便起身走了过去。

舅舅脸上酒意微醺,但眼神精明。他把我拉到一边,避开旁人,脸上堆着笑,语气却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:“安然啊,今天这寿宴,你看,办得还行吧?老爷子高兴,我们做儿女的也脸上有光。”

我点点头:“嗯,外公看起来挺开心。”

“开心就好。”舅舅话锋一转,手指不经意地敲了敲桌面,“就是这开销……确实不小。包下这宴会厅,这菜品酒水,还有司仪、布置……前前后后花了这个数。”他比了个手势,一个不小的数字。“我最近生意上资金也有点紧,你看……你是外孙女,如今也出息了,在大公司工作,收入高。这寿宴的账,要不……你先去结一下?就当是咱们做小辈的,一起给老爷子尽孝了。回头咱们再细算,啊?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结账?还是“先”结一下?回头再“细算”?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,又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默默坐着、显得有些孤单的母亲,还有主桌上那位疲态尽显却无人真正关切的外公,一股郁结已久的怒火,混合着冰凉的失望,瞬间冲上头顶。

这算什么?八十大寿,我和母亲被塞到最偏僻的角落,像两个无关紧要的陪衬。整场宴会,舅舅一家风光无限,享受着众星捧月,而需要“尽孝”结账的时候,就想起了我这个“出息了”的外孙女?母亲是他的亲姐姐啊!这些年,舅舅何曾主动关心过我们母女一句?母亲生病住院,他连个问候电话都没有;我当年上大学学费紧张,母亲咬牙去找他开口想借点钱,被他以“生意周转不灵”婉拒,转头就给表弟买了最新款的电脑。如今,需要有人来付这风光寿宴的账单时,他倒记得我是“小辈”,要“一起尽孝”了?

舅舅见我没立刻答应,脸上笑容淡了点,又压低声音补充道:“安然,这么多亲戚朋友看着呢。老爷子八十大寿,咱们把账结得漂漂亮亮的,也是给他长脸,给咱们林家争光不是?你妈肯定也乐意。你就先去把账结了,啊?”他甚至还想抬手拍我的肩膀,一副“我很看好你”的姿态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我避开了他的手,目光平静地看向他,又扫了一眼不远处支棱着耳朵、显然在关注这边动静的舅妈,以及那些尚未散去的、表情各异的亲戚们。母亲在角落也站了起来,担忧地看着这边。

“舅舅,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穿透了宴会厅残余的嘈杂,“结账没问题。”

舅舅脸上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,舅妈也暗暗松了口气的样子。

我接着说道,语速平缓,一字一句:“不过,在结账之前,咱们是不是得先把礼单对一下?今天收了多少礼金,谁给了多少,都记清楚。这寿宴既然是‘咱们小辈一起给老爷子尽孝’,那这礼金,自然也是给老爷子的孝心,对吧?结账的钱,就从这礼金里出。剩下的,咱们当着外公和所有亲戚的面,算清楚,该退的退,该留的留给外公做养老金。这才叫‘细算’,您说是不是?”

我话音刚落,舅舅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,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舅妈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,张着嘴,一副见了鬼的表情。周围那些原本在聊天、实则竖着耳朵听的亲戚们,也骤然安静下来,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们这边,充满了惊愕、玩味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。角落里,母亲也愣住了,怔怔地看着我。

宴会厅里,只剩下背景音乐轻柔却突兀的旋律。舅舅嘴唇哆嗦着,指着我:“你……安然你…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礼金……礼金那是大家的心意!”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“对啊,是大家给外公的心意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毫不退让,“既然是给外公的心意,用来支付给外公办的寿宴费用,不是最合适不过吗?还是说,舅舅您觉得,这礼金……另有安排?”我故意把“另有安排”几个字咬得清晰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舅舅急了,额头上青筋都跳了起来,“我怎么会……这寿宴是我操办的,我还能贪老爷子的礼金不成?安然,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,挑拨离间!”他声音很大,试图用气势压人。

舅妈也反应过来,尖着嗓子帮腔:“就是!安然你怎么这么不懂事!你舅舅辛苦操办,忙前忙后,你不出力也就罢了,还在这里说风凉话?结个账推三阻四,还扯什么礼金?有没有点孝心啊!”

“孝心?”我笑了,那笑容一定很冷,“舅舅,舅妈,说到孝心,我倒想问问。外公今天坐在这里,从头到尾,是舅舅您和表弟在悉心照顾,还是我妈——外公的亲女儿,连给父亲敬杯酒、说句体己话的机会都没有,被安排在离舞台最远的角落吹冷风?这就是您操办的‘孝心’?”

我的目光转向主桌上有些茫然的外公,提高了一点声音:“外公,您八十大寿,开心吗?您知道今天这桌寿宴,最后要谁去结账吗?您又知不知道,您女儿我妈妈,为了给您挑份寿礼,省吃俭用了多久?”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外公似乎听清了,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看看舅舅,又看看角落里的母亲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但眼神里有了波澜。

舅舅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大门:“你……你给我出去!这里不欢迎你!林秀琴,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!”

母亲这时终于走了过来,她脸色苍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她站到我身边,看着她的亲弟弟,声音颤抖却坚定:“建国,安然说得有错吗?爸的寿宴,礼金难道不该用在爸身上?你如果要安然结账,那就把礼金拿出来,一笔笔算清楚!我和安然是没什么钱,但我们不贪爸一分一毫,也绝不当冤大头,付了钱还落不到一句好,连个正经座位都不配有!”

母亲的话,像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点燃了舅舅的羞怒,也让所有亲戚看清了今天这场寿宴风光底下的不堪。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清晰的议论。

“原来礼金没打算给老爷子啊……”
“秀琴母女坐那么远,是有点过分……”
“让外孙女结账,这算盘打的……”
舅舅和舅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在众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。表弟林俊也放下了手机,尴尬地站了起来,不知所措。

我看着这场闹剧,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感,只有满满的悲凉。我拉起母亲的手,转身对着外公的方向,深深鞠了一躬:“外公,祝您福寿安康。今天搅了您的兴致,对不起。账怎么结,礼金怎么处理,您和舅舅商量。我和妈,就先回去了。”

说完,我拿起我们带来的那两个礼盒——给外公的瓷雕,和给舅舅家的保健品游戏机。我走到外公面前,把仙鹤松柏瓷雕轻轻放在他手边:“外公,这是我和妈的一点心意,您留着赏玩。”然后,我拿着另一份礼盒,走到脸色铁青的舅舅面前,当着他的面,把礼盒放在了地上。

“舅舅,这份,看来您也不需要了。毕竟,我们这种坐角落的‘亲戚’,送的礼,恐怕也入不了您的眼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。

然后,我再也不看任何人,搀扶着微微发抖却目光清亮的母亲,在满堂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挺直脊背,一步一步,走出了这间金碧辉煌却让人窒息的“福寿楼”。

秋日的晚风迎面吹来,带着凉意,却吹散了我胸中的郁结。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,握紧了我的手,轻声说:“安然,妈……今天是不是让你难做了?”

“妈,”我停下脚步,看着母亲犹带泪光却不再卑微的眼睛,“难做的不是我们,是他们。从今往后,咱们的孝心,只给值得的人。外公若需要,我们单独去看他。至于其他的……就当是陌生人吧。”

母亲点了点头,靠在我肩上,疲惫,却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。

后来听说,那天的账,最后是舅舅咬牙切齿地自己结了。礼金的事,也在亲戚间成了笑谈,据说外公后来发了火,非要舅舅把礼金明细公开。舅舅一家很长一段时间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。而我和母亲,再也没有参加过那边的家族聚会。我们偶尔会单独去看望外公,带些他爱吃的东西,陪他说说话。外公渐渐老了,有时会拉着母亲的手,喃喃说着“委屈你了”。母亲只是笑笑,说都过去了。

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

是的,都过去了。那句关于礼金和结账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划开了虚伪亲情的脓疮。疼痛过后,是彻底的清醒和重生。我和母亲的小家,从此晴朗明亮,再无需为角落里的一席之地而心伤,也无需为不属于我们的账单买单。我们的孝心、我们的爱,从此明码标价,只给予真正尊重和珍惜我们的人。

#家庭地位 #亲情边界 #寿宴风波 #礼金之争 #尊严觉醒 #母女同心 #打破沉默 #拒绝道德绑架 #看清虚伪 #自我重生#情感故事#