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一年冬,辽河上结了厚冰,沈阳军区机关门口却忙得热火朝天。新到任的副司令王建安提着一口旧皮箱,脚步匆匆,警卫员行礼,他只挥手示意就钻进作战处,嚷一句:“别冻着,赶紧回去烤火。”那股不摆架子的劲头,让年轻参谋们一下子记住了这位脾气刚硬的“老王”。
王建安是那种在枪林弹雨里打出来的“硬角色”。一九二七年参加革命,黄麻起义时负伤仍不退;长征、陕北、鲁中,一路顽强。抗战八年,他和许世友各守一隅,一个在鲁中一个在胶东,山东老百姓给他们起了个响亮的外号——“山东双雄”。刀光剑影里,两位虎将很少寒暄,彼此的个性都像鲁中大汉,宁可碰得火花四溅,也不愿虚以委蛇。
抗战胜利后,华东野战军成立。四八年春,中央决定啃下济南这块硬骨头。毛主席点将:攻城要许世友,破城要王建安,两虎合壁。毛主席笑谈:“孤掌难鸣,两只大手才拍得响嘛。”王建安当场领命。那一仗八天拔掉济南城头蒋军旗帜,活捉王耀武,齐鲁大地至今仍念叨“虎啸济南”。
新中国成立,战火初息。别人忙着学习工业选矿,他却又扛着望远镜跨过鸭绿江。一九五二年,王建安出任志愿军第九兵团司令员兼政委,守东海岸,换防中线,硬是把美军多次偷袭顶了回去。两年后他病倒在前沿指挥所,被强行抬上回国的飞机。因为回国治疗耽误了职务衔级,五五年授衔时,他空挂着副司令头衔,只好把上将花衔往军衣上一别算数。有人替他抱不平,他笑答:“打仗不是为了几片杠杠星星。”
时间快进到一九七二年春。周总理奉毛主席之命,主持解决一批老将领的去向,整整几百号人,横跨七大军区,哪一位不是枪口上滚出来的?可也正因如此,个个都曾握过兵权,稍有不慎就会人浮于事,得罪一片。名单摊在总理案头时,几个名字被圈了又圈,其中就有王建安。
问题不简单。王建安前脚刚离开济南军区,如果让他再回去,位置就成了“老部下当司令,老首长当副手”,上下尴尬。北京商量来商量去,总理想到了福州军区。司令韩先楚,战场上以猛冲狠打著称,但对老同志一向尊重,前年陈再道的问题就是他帮忙解决的。总理一句:“让王建安去福州。”话落地,参谋田维新当天就飞往福州。
田维新在司令部见到韩先楚,寒暄一阵说明来意,话音刚落,韩先楚皱起了眉头:“王建安是我老上级,我手下已经有老陈了。再来一位资历更高的,我这司令当得不自在,他们也难做事。别的军区也行嘛!”一句话说得直白,既有对老领导的敬畏,也担心人多口杂。
田维新只得回京复命。周总理听完,没有多说,只淡淡一句:“我和老韩再谈。”几日后,中央一次重要会议间隙,周总理把韩先楚叫到侧厅,开门见山:“建安同志的病情好转,组织上得给他安排发挥余热的阵地。福州要加强海防,你那里正缺有实战经验的大将,他非去不可。”韩先楚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好吧,总理放心,我来接。”
同年十月,任命发下:王建安任福州军区副司令员。消息一出,福州军区议论纷纷:老虎又要南下。有意思的是,王建安一到任就立规矩,“副职也是职,职责比名分重要。”听得身边警卫员直点头。
福州盛夏闷湿,老毛病一上来,王建安咳得满脸通红。医务处请他多休息,他却拄着拐杖下连队。夜里视察时被哨兵拦下,他自报家门:“老王,来看你们住得怎么样。”战士直挺挺敬礼:“报告将军,炊事班红烧肉不错!”王建安笑得像孩子,拍了拍小战士肩膀:“好,好,好。”
一九七三年末,中央下令八大军区司令对调。韩先楚挥别闽江口,西去兰州。外界猜测王建安是否随他北上,可调令没有他的名字。他仍留在福州,继续跑山头、巡海岸。那年他已六十三岁,登艇时腿伤发作,参谋劝他:“首长,路滑。”他咳两声:“年轻时摸黑爬雪山都过来了,这点坡算啥?”
值得一提的是,王建安对年轻干部的培养毫不含糊。一次,团里搞比武,冠军被连里一个新排长摘走。奖状刚拿到手,他就被喊进军区机关开会。王建安拍着他肩膀:“你不是来听表扬的,是来听意见的,打仗靠集体,不是个人。”会场先是一愣,随后掌声四起。
一九八零年七月二十五日清晨,福州雨后放晴。王建安走完了平静的最后一夜,没有惊动身边警卫。留给家属的纸条写着五条嘱托:不发讣告,不开追悼,不收花圈,不惊动战友,不劳首长。护士湿了眼眶,还是按嘱办了。火化那天,灵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医院,没有警车开道,没有礼兵随行,只有一面叠好的军旗盖在灵柩上。
后来,福州军区几位老兵常提起这位脾气倔强却心怀坦荡的“老王”。他们说,世上总要有人甘愿做配角,把舞台让给后来人。王建安就是这样的人——功勋赫赫,却能在七二年那次艰难的人事调整里,安之若素;曾身系千军万马,却乐得在副职岗位,埋头做实事。韩先楚当年那句“别的军区也可以嘛”,道出了将帅之间的微妙,但也映衬了周总理用人如棋的深思:硬骨头终归要落在最合适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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