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地里的收成,刚够买隔壁王家宴席上的两瓶酒
清明刚过,父亲张建国蹲在田埂上,捏着一把土,搓了又搓。黑褐色的土屑从他龟裂的指缝间簌簌落下。他在算账——这十亩麦子,从去年秋后播种到现在,已经投入了多少。
良种:一亩地60元,十亩600元。化肥:两袋复合肥加一袋尿素,一亩成本约300元,十亩3000元。农药:除草剂、杀虫剂、防病害的,打三遍,一亩150元,十亩1500元。浇地:去年冬旱,浇了四遍水,柴油机烧油加电费,一亩100元,十亩1000元。耕地、播种、收割:都是租用机器,一亩260元,十亩2600元。
还没算他自己和母亲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六月,近八个月里,弯腰驼背、风吹日晒的人工。
“不算人吃马嚼,光本钱就8700块。”父亲吐出一口浓烟,烟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盘旋,“按去年粮站的价,一斤麦子一块三毛五。一亩地打一千斤算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,毛收入1350块。十亩,13500块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那支廉价的香烟快烧到手指。母亲在身后小声补充:“还得扣掉农业保险120块,村里修路的‘一事一议’集资款200块……”
“嗯。”父亲把烟头摁进泥土里,“13500减8700,再减这些杂项,剩下不到4500块。这就是咱俩忙活大半年的纯利。”
4500元。在城里,可能是一顿像样的商务宴请,是一件品牌外套,是孩子一个月的课外辅导费。在这里,是两位年近六十的农民,从秋到夏,与土地博弈的全部回报。
而他们需要靠这4500元,支付一年的油盐酱醋、人情往来、头疼脑热,以及为我那在省城读大学的弟弟攒下一点生活费。
“辛苦一年存十万?”父亲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像干涸土地上的裂口,“梦里啥都有。”
村里并非没有“有钱人”。
五月,村西头的王家老宅推倒了,要盖三层小楼。奠基那天,鞭炮放了足足半小时,红纸屑铺满了半条街。王家的独子王振海开着崭新的白色SUV回来,后备箱里搬下一箱箱的“茅台1935”和“中华”。
酒席摆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,三十桌。我父亲也被请去,随了200元礼——这是村里目前的“行情价”。
席间,王振海挨桌敬酒,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晃眼。他在省城做建材生意,据说身家早已过千万。这次翻盖老宅,预算就是80万。“给老爷子老太太弄个舒服的窝,咱在外面闯,心里也踏实。”他说话时,中气十足。
我父亲那一桌,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老庄稼把式。他们默默地吃着菜,听着王振海谈论钢材价格、楼盘走势、还有他最近投资的一个什么“生态农庄”。那些词汇离他们的世界太远,远得像另一个星球。
“振海这孩子,有出息。”坐在父亲旁边的李伯低声说,语气里有羡慕,也有认命,“他爹妈当年把棺材本都拿出来,送他去学开车,后来又借钱给他买车跑运输……那会儿多难啊,他家也欠了一屁股债。可人家赌对了,赶上了好时候。”
赌对了。这三个字像针,轻轻扎了我父亲一下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也有人劝他合伙买辆旧卡车,跑县里的煤炭运输。他算了又算,最后拒绝了——风险太大,万一出事,家里就垮了。他选择了最稳妥的路:守着祖传的十几亩地,春种秋收。
如今,王振海盖房子的预算,足够我父亲种两百年的麦子。
席散时,王振海给每个来帮忙的乡亲塞了一包“华子”。给我父亲时,他多说了两句:“建国叔,种地太苦了,挣不到钱。让我弟毕业了别回来,留在城里,我公司缺人手,随时来。”
父亲接过烟,道了谢,佝偻着背往家走。那包市场价近70元的香烟,在他粗糙的手里显得格格不入。他没抽过这么贵的烟。
晚上,母亲问起宴席的事。父亲只说了一句:“振海拿出来的那些酒,估摸着,够买咱家地里两年的收成。”
现实比对比更残酷。
六月底,麦子收完。粮贩开着卡车进村收购。价格比去年低了五分——一块三。父亲蹲在麦堆旁,抽了半包烟,最后还是卖了。粮食囤在家里,占地方,怕霉怕鼠,还得惦记价格波动。
13500元的预期收入,因为每斤五分钱的差价,又少了500元。到手13000元整。
还掉春耕时在农资店赊欠的5000元账款,剩下8000元。
七月,弟弟打电话回来,说暑假要跟导师做一个项目,需要买一台配置好些的笔记本电脑,大约6000元。父亲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,说:“买吧,学习要紧。”第二天,他去镇上信用社,取出了定期存折里刚到期的8000元,汇了过去。那张存折,又回到了近乎零的状态。
同时,村支书在广播里通知,今年的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开始缴费,每人380元。我家四口人,1520元。
父亲开始频繁地在傍晚时分,去村头的劳务市场转悠。那里聚集着像他一样,想靠打零工贴补家用的中老年人。运气好时,能接到去附近果园摘果子、去建筑工地搬砖筛沙的活,一天100到150元,现结。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,而且极度消耗体力。
一天晚上,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,母亲帮他捶着腰。他忽然说:“村东头老赵家闺女出嫁,彩礼十八万八,听说一次性拿出来的,没欠债。”
母亲捶打的手停了一下:“他家不是开了个豆腐坊,还在网上卖吗?听说挺火。”
“嗯。”父亲闭上眼睛,“还有跑大车的刘三家,去年儿子在县城买房,一把付了五十万首付。他家两辆半挂,专门跑长途货运。”
这些能“一次性拿出几十万”的家庭,在村里像一座座孤岛,醒目地矗立在一片经济困顿的海洋中。他们的财富密码,早已与土地无关:早期跑运输攒下第一桶金,做特色农产品加工和电商,在城里开饭店或做装修包工头,子女在大企业工作收入丰厚……他们是农村里率先完成“脱农”转型的少数派。
而大多数人,像我父母一样,依然被牢牢绑定在土地上,遵循着“投入-产出-勉强维持”的循环。农业收入的天花板清晰可见,而生活成本、教育医疗、婚丧嫁娶的支出却水涨船高。一个“人情往来”就能轻易吞噬掉一季作物的利润;一场不大不小的病,就可能让一个家庭陷入数年的债务;一个孩子上大学,几乎要榨干全家多年的积蓄。
辛苦一年存十万?对于纯粹的种粮农户,这近乎天方夜谭。能维持温饱,略有结余,供养子女,已属不易。
中秋前后,王家气派的三层小楼封顶了。外墙贴着亮眼的瓷砖,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。王振海又回来了一趟,这回开的是另一辆更气派的黑色轿车。
同一天,我父亲接到了他零工生涯中最大的一单活——去邻村一个种植大户的蔬菜大棚里帮忙采收,连续干十天,管午饭,一天130元。他天不亮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出发了。
晚上,他带着一身泥土和蔬菜叶子的气味回家,把挣来的130元交给母亲。母亲数了又数,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,小心翼翼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。那是给弟弟预备的下学期生活费的一部分。
铁盒旁边,是那包王振海给的、一直没舍得拆的“中华”香烟。
父亲看了看盒子,又看了看窗外远处王家灯火通明的新楼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就着咸菜,默默喝下了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。
夜色渐深,整个村庄安静下来。那些亮着灯火的窗户背后,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图景。有的在为明天的生计发愁,有的在盘算着下一笔投资。财富的鸿沟在静谧中无声流淌,将同一个村庄的人,分隔成两个难以互通的世界。
而土地,那片曾经公平承载所有人希望的土地,如今只能给予它的忠实守望者,一份微薄而沉重的馈赠。那十万存款的梦想,对于他们,如同远方的星光,看得见,却隔着无法跨越的迢迢银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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