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张世德,老家在山东省中部的一个小村子里。
我兄弟姊妹五个,我排行老五,在那个年代里,家家户户人口都不少。
生活条件虽然艰苦,但是因为我在家里最小,父母特别心疼我,有口好的就留给我吃,我没耽误长个子,读初中时就一米七多了。
我一直读到了高中,学习不错,那时候是推荐读大学,还没有全面实行高考 ,我读完两年高中以后就回村务农了。
青年人都立志当兵报国,我也非常渴望去部队上锻炼自己。
1970年12月份的时候,我当兵入伍了,当时对农村青年来说,入伍是最好的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我当的是铁道兵,在华北某部队服役 。
逢山修路,遇水架桥,铁道兵走到哪里,艰苦奋斗的优良作风就带到哪里。
每到一个地方,我们支起帐篷,就投入了紧张的修路中。
隆冬季节,寒风凛冽,黄沙满天,部队在峡谷中的河滩上开挖大桥基础,零下30多度的天气,天寒地冻,一镐抡下去一个白点,一声大锤撞击钢钎,溅起一片火星。
我们的双手都冻得渗着血水,有时砸伤了胳膊或腿,但是轻伤不下火线,继续坚持干活。
隧道施工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,就是浇筑混凝土的时候,要有人在那里边浇铸边捣固,保证隧道的质量,当时我负责混凝土浇灌,工作出色,被指挥部授予了三等功。
我在部队表现突出,再加上有高中文凭,我希望留在部队提干,可是无奈提干名额很少,根本轮不到我。
1976年的时候我退伍了。
在我们这里地少人多,虽然父母都辛辛苦苦地在生产队里挣工分,但是一年到头家里却不够吃的。
我记得那时候我母亲一天三顿就熬地瓜粥,也不见个大米粒。
晚上的时候,我喝上了两碗地瓜粥,当时能睡着了,可是一会儿就饿醒了,我的眼前会浮现出部队的大米、馒头等喷香的饭食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顿饱饭。
我非常怀念在部队天天吃饱饭的日子。
那些年,我们村里陆陆续续的有人开始下东北,(就是大家说的闯关东)听他们说,在东北虽然过不上富裕日子,可是至少不会饿肚子,因为那里人口少,而土地很多。
过年的时候,我们村里闯东北的人就回来了,他们会买上一顶新的狗皮帽子和羊皮袄回来。
甚至有一年,我们村里的一个我叫二叔的人,他从东北回来的时候,竟然还穿了一双大棉皮鞋,一走路就咯吱一声,非常神奇。
我们这几个年轻人都羡慕地围着二叔,问他在东北的情况,二叔瞪起眼睛说:“大东北可好了,只要春夏秋这三季你使劲干活 到冬天的时候,就窝在暖乎乎的炕上打牌、嗑瓜子、聊天,太享福了!”
我无限向往,我希望也能去东北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。
可是当我和父母商量去东北的时候,父亲忧心忡忡地说:“虽然他们说在东北能吃饱,可是咱家里也没有人在那里,你在东北无亲无故也不容易呀!”
我拍拍胸膛说:“爹,你不用挂惦,我又不是不认识字,还能把自己丢了?别忘了我是退伍军人,也曾经走南闯北,去了东北以后我好好干活,保证到年底能挣一些钱回来。”
当年春天过完年以后,我就跟着二叔要闯东北了,当时家里没有盘缠,我父亲把一头小猪仔卖了,我二哥又给了我10块钱。
我记得那天早晨是正月初六,我要跟着二叔去车站了,二叔说先坐客车到火车站,然后我们再坐着绿皮火车去东北,中间还要倒好几次车。
临出门的时候我禁不住眼圈发红,喉咙发哽,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啊!
我当初打算去东北的豪情壮志似乎一下子消退了不少,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。
我仰仰头,把即将掉出来的眼泪又咽了回去,我大踏步跟着二叔去了车站。
对绿皮火车我并不陌生,退伍时我就坐火车回来的。绿皮火车里非常沉闷,人挤人,有的人没座位直接坐在地上。
买完车票以后,我身上还剩下了几块钱,我母亲给我在贴身的衣服上缝了一个小口袋,我把钱放在那里面,在火车上我也不敢睡觉,我生怕把钱丢了。
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,我终于看到了东北的黑土地。
东北的确地广人稀,走好久都见不到人烟,屯子与屯子之间相隔很远
我们山东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院墙,东北的农户却没有院墙,只有一圈矮矮的篱笆桩子,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屋里。
来到东北以后,我才知道我们住的地方多数是山东人,大家都相互的称作关里人。
大家聊起天来知道,有的是同一个县的,或者是相隔不远的县,土生土长的东北人根本不多。
我们来的时候是正月,东北依然天寒地冻的,二叔说先让我们几个人适应一下东北的气候,再出去干活。
我刚刚来到这里很不适应,来到东北才知道他们这里很少喝热水,都是拿起水瓢,从水缸里舀水咕咚咕咚喝下去。
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喝了几瓢凉水,两天后我就得了一场重病,发高烧,上吐下泻。
我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,我当时心里就后悔,不该来到这天寒地冻的地方。
二叔就让我使劲喝热水,让身上出汗,还好当时年轻力壮,抵抗力强,过了一天一夜退烧了,身上的酸痛才慢慢消失了。
慢慢的,东北的积雪开始融化了,我们来闯东北的人也得下地干活了。
这里有广袤的土地,二叔带领我们大家开荒种地。
有时候我们也去附近生产队里帮忙铲地。
铲地是东北人的俗称,泛指铲各种庄稼,如果细分又有铲高粱、玉米、大豆、谷子等等。
铲地时有一个“打头的”,相当于领队,他的速度决定整体的速度,别看我当铁道兵好几年,但是我干农活也很在行,中间休息时领头的人常夸奖我。
慢慢的,到了冬天,没法下地干活了。
我们一起来的几个人,有两个人去了鸡西那里的煤矿,下煤矿干活。
我不想去煤矿,我来东北也没有过多的奢望,我觉得能吃饱饭就不错了。
我们住的不远处就有一条铁路,还有一个火车站,我当过铁道兵,对铁路情有独钟,有空我就去铁路附近转转。
和我一同来闯东北的二牛说:“世德,你看什么呀?人家在那里上班的都是铁路工人呢,咱等着明年春天好好在地里干活就行了。”
我不以为然,看着呼啸的火车,看着蜿蜒伸向远方的铁轨,我会浮想联翩,我回忆起了当铁道兵修铁路时火热的军营生活,心里难以平静。
那天,我无意中去火车站附近转悠的时候,我看到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有卖糖葫芦的。
我一问,这个大哥也是从山东来的,而且还是我们邻县,离我们那里只有六七十里路。
我问大哥卖糖葫芦一天能挣多少钱?
大哥说他就是冬天的时候才出来干些日子,要是行情好的话能卖个三元两块的,我一听当即砸舌!
在那个年代里,一天能挣三元两块的,就很厉害了呀!
当天晚上躺在炕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了。我也想做点小生意,就像这个大哥一样,那样到年底的时候我手里就能攒一笔钱了。
大哥在那里卖糖葫芦,我不能和他争生意,我决定另辟蹊径,我要卖烤红薯。
说干就干,我自己制了一个铁皮炉子,我把炉子下部钻上眼,安上了几根铁丝 ,就相当于一个铁篦子, 把地瓜放在上面正合适。
我又去附近买了炭块,买来了地瓜,我就开始营业了。
头一天的时候由于经验不足,地瓜烤得半生不熟的,有几个下了火车的旅客过来买烤地瓜,人家一看都皱着眉头走了。
当晚我把这些半生不熟的地瓜又烤了一大会儿,分给了那几个伙伴吃了。
慢慢的,我烤的地瓜香喷喷的,大老远就能闻到地瓜的香味,刚下了火车的人,他们应该又困又饿,就直奔着我的地瓜摊来。
那天,我的生意特别好,我烤了半炉子地瓜,半天功夫就要卖光了,还剩下了三个小地瓜。
这时一个姑娘急匆匆地走来了,她说:“把那三个小地瓜给我包起来吧,我都要了。”
我一听非常高兴,卖完地瓜就能回去了,我肚子也饿了,我赶紧把这三个地瓜用一张纸给包起来。
这姑娘可能饿了,接过地瓜以后,当场就掰开了一个小地瓜咬了一口,朝我嫣然一笑说:“你烤的地瓜真香啊,我大老远闻到香味就过来了。”
我憨憨地一笑说:“只要你觉得好吃就行。”
这个姑娘很快把一个小地瓜吃了,可是付钱的时候她却愣住了,她把身上的兜都掏遍了,但是没有掏出一分钱。
她都快急哭了,懊恼地说:“哎呀,这怎么办呢?刚才换衣服走得急,我一分钱都没拿,我还以为兜里有钱呢!”
我一听一愣,这姑娘不会是来讹地瓜吃的吧?
可是看着她那长相,俊俏、面善,看样子也不像是坏人呢!
这姑娘都快急哭了,一个劲地道歉说:“大哥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就在这铁路上班,下了班以后我急着往回走,我妈也爱吃烤地瓜,我就赶紧过来买了,我是没想到走的急,忘了带钱,可是我已经吃了一个地瓜,怎么办呢?要不你先在这等着,我跑回去给你拿钱吧?”
我赶紧摆摆手说:“没事没事,不就是三个小地瓜吗?也不值多少钱,你赶紧回家吧。以后想着就给我,想不着就算了。”
这个姑娘千恩万谢地走了,走出了几步以后,她还回头朝我摆摆手。
我这个人大咧咧的,我很快把这事忘了。
隔了两天,我又在那里卖烤地瓜的时候,这个姑娘又来了,她把地瓜钱给我放下,竟然还给了我一个面包。
说实话,这辈子我还从来没有吃过面包,坐火车的时候 ,在车上我看到过有卖面包的,可是我们哪里舍得买呀!
我不好意思要面包。
姑娘说:“大哥,你必须得收下,这是我的心意,我忘了给你地瓜钱,算时我赔礼道歉吧,”
她还说:“大哥,听口音我知道你是从关里来的,你是山东人吧,我老家也是山东的,只不过从我爷爷那辈就来闯东北了,并且在铁路上安家,我们一家几代都是铁路人。”
从那以后,隔三差五姑娘下了班就来光顾我的生意,她还会和我聊几句。
慢慢的,我告诉她,我也当了好几年的兵,而且还是铁道兵,姑娘一愣,点了点头什么没说就走了。
过了几天,姑娘又来了,她问我:“大哥,你愿意来铁路上班吗?当然是临时工,不是正式的工人。”
我一听眼睛一亮,我说:“你有门路吗?我当然想来铁路上班了,我当了好几年的铁道兵,我做梦都想着当年修铁路的情景呢!”
姑娘笑着说:“我已经让我爸给问过领导了,我说你是铁道兵退伍的,还立过三等功,我们铁路段上的工务段需要人,领导同意让你来当临时工。”
我一听万分激动,因为在我看来,普通人想去铁路干临时工也是不可能的。
在那个年代里,工人非常吃香,即使没有正式工人身份,能和工人在一起上班也是觉得无上荣幸了。
当我把要去铁路干临时工的消息告诉了二叔以后,二叔迎面给了我一拳,他亲亲昵地说:“没想到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了,卖烤地瓜竟然还认识了一个铁路上班的姑娘,是不是人家对你有意思呀?”
我一听脸就红了,连忙辩解说:“二叔,你可别乱说呀,人家可是铁路上的正式工人,我就是来闯东北的,人家让我去铁路上干临时工,只不过是因为我当过铁道兵,所以才帮这个忙。”
很快,我收拾了一下就去铁路上上班了,当时我在铁路上当养路工,那时候枕木都是木头的,要定时更换。
我一天到晚扛着洋镐扒石渣,打道钉,一天下来手心全是泡,浑身脏兮兮的。
现在的养路工幸福多了,连用检查锤敲钢轨都很少见了,全是大型机械化作业。
但是我依然觉得苦中有乐,非常有意义,更重要的是我经常看到买我地瓜的那个姑娘,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春梅。
春梅工作比较轻松,她在火车站调度室里上班。
有时候见到了我,她朝我招招手,脸上总会飞起一抹红云,我的心里也是甜滋滋的。
那天下了班,我刚刚换好衣服,春梅站在不远处等我。
她说:“今天我请你吃饭吧。”
我脸一红说:“春梅,该说这话的是我呀,我应该请你吃饭,感谢你给我找了工作。”
说着,我们俩并肩往车站前边广场里的小饭馆走去。
我记得非常清楚,这顿饭我们一共花了1块5毛钱,结账的时候春梅和我争着付钱,可是我把她推到了一边。
那以后我们两个人接触越来越多,终于有一天,我大着胆子对春梅表白了心意。
当时我的心里忐忑不安,她是一个正式的铁路工人,能看中我吗?
没想到春梅却羞涩地点了点头,她说:“那次买你的烤地瓜,我就知道你为人实诚、正直善良,我特别喜欢你的人品,所以我才要求我爸给你在铁路上找个工作。我愿意和你在一起,这辈子不管是享福还是受罪,我就跟定你了!”
那一刻,我激动得热泪盈眶,我何德何能,竟然拥有了这么好的姑娘的感情!
第二年我们结婚了,我在东北成家立业了。
结婚第3年,工务段上有一个转正的名额,因为我是铁道兵退伍立过三等功,再加上我这几年工作兢兢业业,领导对我特别赏识,就把这个宝贵的名额留给了我,我终于成了一名正式的铁路工人。
由于工作忙碌,拖家带口的,每隔一两年我才能回趟老家,平时我经常给父母寄钱。
当年和我一同下东北的伙伴,只有我留了下来,并且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。
后来我的儿子参军去了南方,他当的是海军,他退伍以后也来到了铁路上工作。
儿子工作的车站离我们这里有300多里路,我和春梅都退休以后,我们在儿子家帮着带孩子,安享幸福的晚年。
每当听到火车长鸣的时候,我的心里就无限感慨。
缘分很奇妙,真是千里有缘一线牵,这些年一路走来,我感恩而又知足,我遇上了春梅,我的善良和热诚打动了她,才有了这段美好的姻缘,让我在东北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扎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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