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2年深秋的一个午后,乌云刚散,秦淮河畔泛起点点金光。南京军区副司令员聂凤智着一身便服,从营区溜达出来,要在夫子庙找点闲适。连日的公文、会议、演训压得他喘不过气,这短暂的休憩算是自我调剂。行至文德桥口,他让警卫员稍落后几步,自己混入游人,想体味这座古都的烟火气。

人潮滚滚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正当聂凤智驻足欣赏秦淮河画舫时,一个佝偻的灰衣老人擦肩而过。那一瞬,老人的侧脸像是一枚火星,点燃了记忆深处的灰烬。甫一错身,聂凤智猛地回头,眉心微皱,似乎捕捉到了某段旧事的影子,却又一时想不起对方究竟是谁。

老人脚步缓慢,正与几个肩背竹篓的乡民交谈,笑得面庞褶皱起伏。聂凤智暗暗比对:颧骨高耸、鼻翼肥厚、左脸有颗隐约的黑痣——这些细节如同密码,被战争年代的记忆一一解锁。电光石火间,他的神色陡变,喉咙里迸出一句短促而有力的喝令:“站住!”周围游人被吓得一愣,纷纷侧目。

老人僵在原地,缓缓回转身子。聂凤智双目如炬,一步并两步逼近,抬手掀开老人的左袖,青黛色的蛟龙刺青赫然入目。对方想抽身退却,却被两名警卫员一左一右按住。短促的空气里,只余老兵低沉的声音:“王铁相,跑到哪儿也没用。”

王铁相,这个名字在山东平度早成禁忌。二十余年前,他不过是胶东山区里一股寻常的土匪,抢掠村镇、霸占良家,手底下聚着三两百号亡命之徒。1938年日寇南犯,日军采取“以华制华”的老手段,拉拢本地恶匪为其鹰犬。王铁相见利忘义,穿上了带东洋味的军装,自称“中队长”,青龙刺青成了新身份的标识。乡民恨得牙根痒,却苦于枪口威逼,只能沉默。

1945年,日本败象已现,胶东军区宣布可对散匪“释罪收编”,前提是交枪守法、听指挥。彼时聂凤智任“抗大”一分校校长,负责联络工作。他与王铁相见过几面,察觉此人眼神游移,城府颇深,但战争急切,需要尽快稳定后方,因而同意先行接触。五名我军代表带着信任前往商议改编,谁料半途即遭伏击,枪声响过,人已血染山谷。枪口那端,正是“投诚”未久的王铁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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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,就在代表队动身前夜,南京方面的密信飞抵平度。蒋介石许诺:只要倒向国军,立即授予“中将师长”,既往不咎,还可继续坐镇鲁东。重利当前,王铁相改变立场,一边邀功杀人,一边纠集人马向八路军驻地袭击。六个月后,解放战争爆发,他又摇身成了地方保安旅管带,屡次骚扰我后方运输线。

1948年秋,华东野战军横扫鲁中。济南战役前夜,王铁相的部队已被打得七零八落,连夜向南逃窜。他本人换上普通士兵棉衣,摸黑潜出城门。许世友指挥部发出通缉,悬赏百金捉拿,终究还是让他钻了空子。一条小船,掩护他顺运河而下,最后在南京落脚。为避耳目,他改名“刘大年”,用掠来的黄金换了三间小楼,平日佯装古董商,闲时到夫子庙听评弹,仿佛真成了市井老人。

然而,新中国成立后,对潜逃战犯的追缴并未懈怠。档案一份份移交,各战区通气会一次次召开。聂凤智手握的《山东伪军顽匪名册》上,王铁相的大名以红笔标注,只是多年无踪。谁都没料到,他竟自投罗网,闯进了副司令的视线。可以想见,当日夫子庙若无那抹熟悉的侧颜,这桩陈案或许还要拖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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押解回军区后,身份核查并不费事。老照片、指纹比对、伤疤核验,一环接一环。王铁相终于承认真名,声泪俱下求饶。值勤参谋记录时,他嗫嚅道:“往事如云,就当我求条活路吧。”只有十来个字的哀求,却如钉锤敲在聂凤智心口。二十年前倒下的五位同志,那些被烧毁的村庄,岂是一句“求活”能抵消?

军事法院依法审理。叛国投敌、屠杀无辜、破坏民团、袭击八路军谈判代表,罪名清晰。1963年初春,判决生效,王铁相被执行枪决。至此,这条乱世枭匪、日伪鹰犬、国民党爪牙的生命走到终点。消息传回山东平度,不少老人私下嘘了一口气:“活该。”

回到聂凤智。他出生于1914年,此时才四十八岁,却已在枪林弹雨里走了二十多年。战友给他取绰号“聂大胆”,不只是因为冲锋在前,更因敢于担责、敢于拍板。济南攻坚,他把“助攻”改成“主攻”,硬是靠九纵撕开突破口。东北入关,他又带部在石家庄一役打出漂亮的穿插,自己却两度负伤。

有意思的是,许世友对他又敬又急。1946年那次,聂凤智阑尾炎刀口尚未拆线,就被硬拉回前线,许世友只留下两句话:“你去,阵地一定能拿下。”手术缝合线崩裂,鲜血浸透绷带,聂凤智仍端着望远镜指挥。事后他说得轻描淡写:“疼归疼,火力得压上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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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往事让人明白,识破王铁相并非偶然。长年战场搏杀,锻炼的不仅是胆识,更是过目不忘的观察力。有人统计,1940年至1950年间,仅在山东与华东战区,他直接或间接处理过上百名敌方武装头目,记人、记脸、记语气,成了习惯。

历史往往在不经意处给出答案。夫子庙的那声断喝,像是战场回声,提醒世人:烽火虽熄,正义未眠。聂凤智继续忙碌于训练、整编、战备,直到1979年对越作战前夕,他还坚持深入前沿,最终于1985年离职休养。斑驳功勋章背后,是对责任的执着,也是对牺牲者的交代。江水东流,秦淮灯火依旧,那个秋日的惊鸿一瞥,替无数冤魂讨回了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