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6年深秋,长春的街角刮来第一阵寒风,李玉琴抱着一沓刚领到的工资条,步伐却更加沉重——这是她第六次从抚顺战犯管理所返回,车窗外的霜雾像一层薄纱,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溥仪那句低低的“我有罪,对不起你”。这一年,她二十八岁,已为“清室贵人”身份守了整整十二年寂寞。

故事要往回翻十三年。1943年3月,伪满洲国的“祭孔”仪式刚结束,长春的附属小学突然集合女学生拍摄四寸头像。照片送往新京皇宫,溥仪只看了一眼,指着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孔说:“就她吧,叫福贵人,有福气。”被选中的十四岁女孩,正是李玉琴。没人告诉她,这张照片决定了她此后命运的走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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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宫后一切都像童话。她被安置在精致的院落,宫人伺候,溥仪亲自领着她游园、观湖、赏花。可童话背后是政治算计。谭玉龄病故后,日本人欲塞进一名“合璧公主”,溥仪担心添个日方耳目,故意挑了个年纪最小、最好掌控的汉族学生来当“妻子”。册封那天,没有媒人,没有红烛,只有溥仪一句“此后你我一体”,仪式草草收场。

1945年8月,苏联红军出兵东北,伪满分崩离析。溥仪仓惶逃向通化,飞机只有三架,他拉上弟弟、妹夫,留下妻妾。李玉琴站在山脚车站,看着丈夫渐行渐远的身影,茫然到说不出话来。那一刻,她才懂得自己原来只是“随时可被舍弃的行李”。

临江解放后,李玉琴在解放军帮助下回到长春,靠在图书馆抄卡片谋生。有人劝她速速声明脱离清室,她却摇头:“我发过誓,好女不嫁二夫。”在她心里,溥仪终究是夫君,她愿意等。几年里,她为自己留起了寡,也拒绝了所有亲友的撮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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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0年,溥仪被苏联引渡回国关押在抚顺。消息传来,李玉琴心底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波澜——人还活着。1955年,她收到溥仪从管理所寄来的一封自白信,字句间满是悔恨。“我做错了许多事,愧见天下,尤愧对你。”李玉琴泪眼模糊,决定赴抚顺看看他。

第一次会面,两人隔着木桌对坐。溥仪比记忆中瘦小,布衣皱巴巴,眼神却出奇地温和。“对不起。”他反复重复。李玉琴一个劲儿掉眼泪,像把十二年的坚守一次哭了个干净。回到长春,她仍寄信安慰他、攒钱给他买日常用品。

可是,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第四次探视,李玉琴渐渐看清:溥仪虽真心悔过,却始终谈论自己如何学习、如何反思,从不问一句她的生计。李玉琴失业、租房、给人缝补贴补家用的日子,他似乎无从想象。第五次探监,她鼓起勇气问:“你若一直出不来,我该怎么办?”溥仪低头喃喃,“我有罪,对不起你。”

这一刻,李玉琴突然明白,自己要的不是一句空空的歉意,而是能把日子攥在手心的踏实。如果彼此的路已分岔,再等下去,只是让过去的阴影拉得更长。她擦掉泪,说出埋藏许久的话:“我想离婚。” 溥仪沉默良久,写下“完全同意互相离婚”十六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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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7年2月,李玉琴独自走进抚顺市人民法院,手里攥着溥仪的亲笔信。院长李国章抬头一看,愣了几秒,还是把她请进屋里。审判员王殿贵接案后,本想劝合不劝离,可李玉琴态度坚决:“我要过正常人的生活。”5月20日,法院裁定:准予离婚。

离婚书到手,她像卸下一副沉重的铠甲。随后被长春市图书馆返聘,白天编目、录书,夜晚伏案写材料。1961年政协整理文史,她被请到北京查证旧事;恰在那时,国家刚刚特赦了一批战犯,溥仪也在其列。宴席上,两人再度见面。溥仪把茶杯举到胸口,“祝你幸福。”李玉琴笑了笑,回敬一杯,说了句:“你也要好好生活。”

再后来,她在同学介绍下再婚,组建小家庭。生子、抚儿、整理图书,忙得团团转,却觉得每一天都脚踏实地。偶尔和溥仪通信,像老友般道平安。1967年10月17日,溥仪因肾癌病逝协和医院,李玉琴接到讣告,只默默点了一炷香,没有再去北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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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十年代,出版社多次上门,希望她写回忆录。李玉琴不肯渲染伤痕,也不愿消费旧日荣光,只淡淡地说:“那是过去的事了。”邻里仍称她“李馆长”,偶尔开玩笑叫一声“福贵人”,她也只一笑置之——那是历史的影子,留在岁月里就好。

如果一定要回答“为何守了十二年又决意离婚”这道题,大概一句话就够——人在最艰难的日子里,需要的不仅是回忆,更是活下去的勇气与尊严。告别皇妃身份,李玉琴终于做回了对自己负责的普通人,而这份普通,恰恰成了她此生最大的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