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有种特殊的味道。它不是春天的温柔,也不是秋天的萧瑟,而是一种混杂着炊烟、糖香和翘首以盼的气息。每年这个时候,我就知道,外婆又开始准备她的"年味仪式"了。
只是这一年不同。我推开外婆家的院门时,看到案板上不仅有揉得筋道的面团,还摆着几个精致得有些不像话的马形模具。外婆正用老花镜仔细地看着手机上的教学视频,时不时转身问我:"这个马的耳朵是不是应该这样捏?"
我才明白,这位已经有些驼背的老人,为了迎接2026年的马年,甚至学会了在线看教程。
那些年,饺子就是年的代名词
我最早的记忆里,春节从来不需要什么仪式感。那个时候,外婆根本不需要什么模具,更没有什么"马年寓意"。她只需要一双手,和一份对时节的直觉。
每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,她就会出现在菜市场,天没亮就去排队。那时的菜市场没有冷链物流,没有反季节蔬菜,只有凌晨五点砍下来的新鲜韭菜。外婆挑韭菜的标准很苛刻:根要白,叶要翠,闻起来要有灵魂的香气。卖菜的大妈认识她,经常会把最嫩的一把留给她。
回家后,她把韭菜铺在竹编的簸箕里,让太阳晒干多余的水分。这个步骤很重要,她说:"饺子馅太湿,煮出来的饺子就会塌。"那时我才四五岁,只觉得外婆的规矩特别多,但从不敢质疑。
五花肉要从她信任的肉铺老板那里买,要求肥瘦比例三七分。虾干是从老家晒的,装在玻璃罐里,每次用一小把。面粉要用温水烫一遍,这样揉出来的面团才会有韧性。即便是盐的用量,她也要尝过才能确定——那时我看过她用筷子尖蘸一点馅尝的动作不下百次。
做这些准备的时候,外婆从不觉得麻烦。她说:"过年就吃这一顿,马虎不得。"
我现在才理解,那不是在做饺子,那是在做一个仪式。一个用细节堆积起来的、关于团圆的仪式。
柴火灶就在院子里。每到除夕下午,她就会生火。浓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邻居们看到就知道,李家又开始煮饺子了。我坐在灶旁,看着她包饺子——右手拿皮,左手夹馅,指尖一折一捏,一个月牙形的饺子就躺在了板子上。她的手指上经常被面皮磨出血丝,但她从不说疼。
锅里的水烧开了,蒸汽缭绕,模糊了窗户上的玻璃。外婆的身影在蒸汽里若隐若现,就像一个被岁月打磨得透明的影子。我趴在她腿边,看着一只只饺子在沸水里翻滚,最后浮出水面。
那时我不知道,这样的场景会成为我后来最想念的画面。
从圆月牙到马形,时代在饺子上刻下了印记
大概十年前,外婆开始用高压锅了。她说:"站在灶前太累,腰疼。"
五年前,她用上了燃气灶,说是"省了劈柴火的力气"。
但她的饺子从未改过手艺。依旧是那样的馅比例,依旧是那样的捏法,依旧是那样的火候。我以为这就是她对"年味"的理解——坚守,不变。
直到今年。
"我想学学你们年轻人的样子,"外婆拿着那个从义乌买来的马形模具对我说,"都说2026是马年,咱家的饺子也得有个马年的样子。"
我被这句话戳中了。这个已经七十多岁、每年都在说"这是最后一次亲手包饺子"的老人,竟然还在尝试改变。
她从故宫文创旗舰店买来了马年福桶,里面装的是印着《柳荫双骏轴》纹样的红包。她学会了用手机扫描二维码,看年轻人怎么用模具做造型饺子。她甚至在超市里买了低糖抹茶粉,说是给饺子馅里加一点,"这样你们吃得也健康,我的心也安"。
我第一次看到她包马形饺子时,她的手指在模具上有些笨拙。馅放多了会漏出来,放少了饺子没型。她试了十几个才找到窍门。但她没有放弃,反而坐得更直了,眼睛离案板更近了。
"你看,"她终于包出了一个完整的马形饺子,"这马,就像咱们一家,要朝前跑,要有精气神。"
我才意识到,她对"年味"的理解从未改变过。只是改变了表达方式。
饺子里裹着的,是三代人的爱
除夕夜,一家三代人围坐在餐桌旁。热气腾腾的饺子上了桌,一个个翠绿色的小马造型,在白色的瓷盘里闪闪发光。
我的女儿一眼就看到了红包碎。"外太奶奶,这个饺子里面有宝藏!"她咬下去,纸屑飞出来,她笑得特别开心。
外婆坐在中间,看着小曾孙女的样子,眼睛弯成了一条缝。她给我盛了一碗,又给我妈盛了一碗,最后才给自己舀。
"以前啊,"外婆突然开口,"能吃上一顿饺子就很满足了。那时候没有馅料的讲究,也没有这些花样。就是面粉、白菜、猪油,能吃饱就不错。"
我妈接过话:"妈,那时候您为了给我们包饺子,手都冻裂了。"
"值得,"外婆看着我,又看了一眼我的女儿,"现在好了,你们不用像我一样苦。但这个年味,可不能丢。"
这个时候我才理解,这碗饺子的分量有多重。
它不仅是食物,它是外婆对女儿的承诺——"我会让你们过得比我好"。它也是对我的期许——"你也要像这匹马一样,有奔跑的力量"。它更是给我女儿的礼物——"这是你家族的味道,要记得"。
年味,从不是一成不变的
有一次我问外婆:"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包饺子?现在外面有速冻水饺,买回来一煮就行。"
她看了我很久,然后说:"饺子能吃,但年味吃不到。"
我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年味不在食物本身,而在做食物的人,和那个人选择用什么方式去爱你。
当外婆用模具包马形饺子时,她其实在说:"我老了,但我还想跟上你们的步伐。我的爱没有过时,只是换了个新的方式来表达。"
当她从故宫买红包,用低糖抹茶粉调馅时,她在说:"我知道你们有健康的顾虑,有对美的追求,所以我也学着改变,但改变的核心——对你们的爱——永远不会变。"
这才是真正的年味。
那些说"年味一年比一年淡"的人,其实错了。年味没有淡,只是换了载体。它从火红的柴火灶,变成了燃气灶上的蓝色火焰。从单调的白色饺子,变成了翠绿的马形。从简陋的纸质红包,变成了故宫文创的设计感。
但它的本质——那份用心的关切,那份不顾岁月侵蚀的坚持——从未改变。
关于传承的另一种理解
今年年初,我女儿问我:"妈妈,等我长大了,我也要像外太奶奶一样包饺子吗?"
我没有直接回答。我说:"如果你也想用饺子来表达对家人的爱,那就学。但最重要的不是怎么包,而是为什么包。"
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我知道,这就是年味的传承。不是非要守着老规矩不放,而是理解那规矩后面的心意,然后用属于自己时代的方式,继续去爱。
也许到了我女儿的时代,饺子会变成3D打印的形状,会用什么高科技的烹饪方式。但只要她记得,那是为了让家人开心,那就足够了。
外婆的"福马饺",裹着的是柴火灶时代的温度,也裹着燃气灶时代的温情。它像一条时间的纽带,把过去、现在和未来连在一起。
2026年的马年到来时,我相信外婆还会在案板前。她的手可能更加花斑,她的眼睛可能更加浑浊,但她对这个仪式的执着,只会更深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在做饺子。
她在用最朴素的方式,回答一个永恒的问题:什么是爱?
答案就在,那一个个翠绿的、马形的、裹着红包和期许的饺子里。
热门跟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