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魏晋名士圈的顶流,文采风流不输兰亭诸子;他是东晋明帝的大舅子,手握外戚权柄,接替王导执掌中枢;他一心想重振皇权、北伐中原,却因刚愎自用引爆苏峻之乱,让建康城沦为人间炼狱,东晋元气大伤。他就是庾亮,一个被正史定性为“智小谋大、才高识暗”的悲剧人物,一生站在权力巅峰,却活在理想与现实的撕裂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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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晋南北朝是门阀政治的黄金时代,“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势族”绝非虚言,而颍川庾氏,正是能与琅琊王氏、陈郡谢氏分庭抗礼的顶级士族。庾亮就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,祖父庾遁是东汉末年的大儒,父亲庾琛历任西晋太守、东晋军司,家学渊源与门第光环,从一开始就为他铺好了通天大路。

不同于后世刻板印象中文弱的名士,少年庾亮的形象极具反差感。《晋书》记载他“美姿容,善谈论,性好《庄》《老》”,是标准的魏晋美男子,言谈间尽是玄学清谈的风雅,当时的名士圈都将他视作清流标杆,连琅琊王氏的核心人物王导,都对这个年轻后辈青眼有加。但在风雅皮囊之下,庾亮藏着一颗极刚硬、极严苛的心,他恪守儒家礼法,厌恶士族间的奢靡放纵,与当时放浪形骸、不拘小节的魏晋风气格格不入,这也为他日后的政治悲剧埋下了第一颗种子。

西晋灭亡、衣冠南渡后,晋元帝司马睿在建康建立东晋,急需拉拢北方南渡的士族巩固统治,颍川庾氏作为北方高门,自然成为重点拉拢对象。庾亮凭借门第与才名,被征召为镇东将军府掾属,随后一路升迁,很快进入核心权力层。

真正让他一飞冲天的,是一场政治联姻,晋元帝为制衡权倾朝野的琅琊王氏,将庾亮的妹妹庾文君聘为太子妃,也就是后来的明穆皇后。 这场联姻,让庾亮从普通士族名士,一跃成为皇室至亲。

晋明帝司马绍即位后,庾文君被立为皇后,庾亮以国舅身份加官进爵,历任中书监、护军将军,参与中枢决策。此时的东晋朝堂,正处于琅琊王氏独大的局面,王导主内、王敦掌兵,司马氏皇权被极度压制,晋明帝一心想削弱门阀、收回皇权,而刚正不阿、与王氏保持距离的庾亮,自然成了皇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。

王敦之乱爆发时,王导因家族牵连身处嫌疑之地,满朝文武无人敢与王氏抗衡,唯有庾亮坚定站在皇帝一侧,统领禁军平定叛乱。王敦败亡后,王氏势力大幅收缩,庾亮顺势接过权力棒,成为东晋朝堂的核心决策者。

晋明帝英年早逝后,年仅五岁的晋成帝司马衍即位,庾太后临朝称制,所有政令皆出自庾亮之手,此时的他,年仅三十余岁,站在了东晋权力的最顶端,手握皇权、士族、禁军三重话语权,迎来了人生的巅峰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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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时的庾亮,心中怀揣着两大理想:一是强化皇权,结束门阀轮流坐庄的局面,让司马氏真正掌控天下;二是北伐中原,收复被匈奴、羯族占据的北方故土,完成东晋王朝的核心使命。他熟读经史、心怀天下,自认为有能力实现这两大宏愿,却不知自己的政治短板,会将这一切彻底碾碎。

庾亮执政后的第一个大动作,就是整治地方藩镇,尤其是手握重兵、不听中枢调遣的流民帅。东晋建立之初,北方流民大量南渡,这些流民组成的军队战斗力极强,是东晋抵御北方胡族的核心力量,但流民帅大多出身寒门,不受门阀士族待见,且长期盘踞在长江沿线,自成一派,对中枢政令阳奉阴违,其中最具代表性的,就是驻守历阳的苏峻。

苏峻本是北方流民首领,在王敦之乱中率军勤王,立下赫赫战功,被封为冠军将军、历阳内史,手握万余精兵,掌控建康上游的军事要地。在庾亮眼中,苏峻是“寒门武夫、尾大不掉”,是威胁皇权的最大隐患,必须除之而后快。他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,执意下诏征召苏峻入朝,明升暗降剥夺其兵权,想用和平手段完成削藩。

这一决策,暴露了庾亮最致命的缺陷:懂玄学、懂文治,却不懂军事、不懂人心。他以名士的思维揣度武夫,认为苏峻不敢违抗圣旨,即便有反心,也会因忌惮朝廷大军而束手就擒。

但他忽略了三个关键事实:一是苏峻麾下的流民军只知主帅、不知朝廷,一旦苏峻被削权,整支军队都会陷入绝境;二是东晋中央禁军久疏战阵,战斗力远不如常年与北方胡族作战的流民军;三是朝中老臣王导、温峤等人多次劝谏,提醒他苏峻必反,不可操之过急,可庾亮刚愎自用,将所有劝谏都当作耳旁风,甚至斥责老臣畏首畏尾。

咸和二年(公元327年),苏峻接到入朝诏令后,深知此去必死无疑,索性联合驻守寿春的祖约(祖逖之弟),以“讨伐奸臣庾亮”为名,起兵反叛。叛军一路势如破竹,东晋守军节节败退,短短数月就兵临建康城下。庾亮亲自统领禁军守城,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禁军,根本不是流民军的对手,建康城很快被攻破,苏峻率军入城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

史书记载,苏峻之乱中的建康城,“宫庙俱尽,百官士庶,死者数万”,皇宫被焚毁,历代典籍、礼器化为灰烬,文武百官被肆意鞭挞,连年幼的晋成帝都被叛军囚禁,受尽屈辱。庾亮见大势已去,只得抛下太后、皇帝与满朝文武,带着几个亲信仓皇出逃,投奔驻守江州的温峤。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执政者,一夜之间从国之柱石变成了弃城而逃的罪人,东晋历经十余年积攒的国力,在这场浩劫中损失殆尽,北方流民带来的军事优势荡然无存,北伐中原的梦想,彻底化为泡影。

庾亮出逃后,温峤、陶侃等地方将领起兵勤王,耗时一年多才平定苏峻之乱。战后清算,满朝文武皆将战乱的罪责归于庾亮,要求皇帝诛杀庾亮以谢天下。庾亮自知罪孽深重,上书成帝请罪,主动请求外放镇守地方,远离中枢。晋成帝念及舅甥亲情与庾氏家族的势力,没有治他的死罪,但庾亮的政治声望,已经跌至谷底,他心中的理想与抱负,也在这场自己亲手引发的灾难中,碎得彻彻底底。

苏峻之乱后,庾亮离开建康,先后镇守芜湖、武昌,都督江、荆、豫、益、梁、雍六州诸军事,成为东晋西线的最高军事长官。他始终活在愧疚与不甘之中,一方面为自己引发的战乱自责,一方面仍未放弃北伐中原的理想,试图用战功洗刷自己的污名。

镇守西线期间,庾亮整顿军务、安抚流民,修复因战乱受损的城防,做了大量务实的工作。他观察到后赵政权内部不稳,认为这是北伐的最佳时机,于是在咸康五年(公元339年),上书朝廷请求北伐,派遣军队进驻邾城,作为北伐的前沿阵地。这一次,他依旧没有听取老臣陶侃的劝谏,陶侃深知邾城易攻难守,后赵骑兵机动性极强,驻守邾城无异于自投罗网,可庾亮急于立功,再次固执己见。

果不其然,后赵皇帝石虎得知东晋驻军邾城后,立刻派遣数万骑兵猛攻,东晋守军孤立无援,很快全军覆没,邾城失守。消息传来,庾亮深受打击,北伐计划彻底破产,他又一次因自己的刚愎自用,葬送了将士的性命。接连的失败与内心的愧疚,让庾亮一病不起,邾城之战的同年,庾亮在武昌病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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纵观庾亮的一生,他的功过始终处于极端的两极分化,正史对他的评价,也充满了矛盾。《晋书》在为他作传时,既肯定他“擢自门阀,雅好老庄,善属文,有重名于天下”,是魏晋名士的代表,也批判他“智小而谋大,力少而任重,乘外戚之宠,藉幼主之威,不量敌之强弱,不恤民之疾苦,激成苏峻之祸,倾覆社稷,其罪大矣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