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63年,洛阳,东市。

血,如同泼洒在宣纸上的朱砂,染红了青石板的每一寸缝隙。
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稠的腥甜,混杂着尘土与绝望的气息,呛得人几欲作呕。

三千颗头颅,垒成了触目惊心的京观。

这些头颅,不久前还属于那些意气风发的太学生,他们曾激扬文字,指点江山,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匡扶社稷。

而现在,他们成了沉默的祭品。

在这片人间炼狱的中央,一袭染血的白衣显得格外刺眼。

嵇康,这个被誉为“竹林七贤”之首的绝世名士,此刻正跪坐在刑台之上,身前横着他视若性命的古琴“广陵散”。

他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,遮住了半边脸,但露出的那半张脸,却平静得可怕,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。

他的手指,依旧干净、修长,轻轻地搭在琴弦上,仿佛随时都能奏出惊天动地的绝响。

不远处,高台之上,大将军司马昭身披金甲,面沉如水。

他的眼神,如同一只盘旋在九天之上的苍鹰,冷酷而锐利,死死地盯着嵇康,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。

他想看到嵇康的恐惧,看到他的忏悔,看到他的崩溃。

然而,他什么都没有看到。

看到的,只有那份令人心悸的从容,那份仿佛能穿透生死的淡然。

“时辰已到,行刑!”监斩官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死寂。

嵇康缓缓抬起头,目光越过森然的刀斧,越过那三千颗死不瞑目的头颅,最后落在了司马昭的脸上。

1

时针拨回到数月前,洛阳城南,嵇康的铁匠铺。

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,清脆而富有节奏,是这片竹林深处唯一的喧嚣。

赤着上身的嵇康,古铜色的肌肤上挂满了汗珠,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点点光芒。

他手握铁锤,每一次落下,都精准而有力,火星四溅中,一块顽铁正被他驯服,逐渐显露出剑的雏形。

他的身旁,站着一个同样身材高大的汉子,山涛。

山涛望着专心致志的嵇康,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,欲言又止。

“巨源,你这又是何苦?”山涛终于忍不住开了口,“你本是宗室之后,才华冠绝天下,为何偏要在此处做一个粗鄙的铁匠?”

嵇康手中的铁锤并未停下,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心安处,便是吾乡。”

他的声音沉稳,如同他手中的铁锤,没有半点波澜。

山涛叹了口气,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,递了过去。

“这是吏部的任命文书,我举荐你为吏部郎。叔夜,大将军对你青睐有加,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!”

嵇康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他没有去看那封文书,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瞟一下。

他拿起旁边的一瓢冷水,一饮而尽,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巴滑落,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,发出一阵“滋啦”的声响。

“巨源兄,你我相交二十载,我的为人,你还不清楚吗?”

嵇康转过身,目光如炬,直视着山涛的双眼。

“我嵇康,生平所恶,便是那些趋炎附势之徒。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他要的,不是一个吏部郎,而是一条会摇尾乞怜的狗。”

“我,嵇康,不为!”

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却如同他刚刚锤炼出的剑胚,刚硬、锋利,不容置疑。

山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他知道嵇康的脾气,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,甚至不留半点余地。

“叔夜!你……你这是要自绝于天下啊!你可知道,拒绝大将军的后果?”

嵇康冷笑一声,重新举起了铁锤。

“叮当!”

清脆的响声,是他最响亮的回应。

山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,他知道,一场席卷整个士林的风暴,即将因为这个固执的朋友而起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不远处的竹林暗影里,一双阴冷的眼睛,已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那双眼睛的主人,正是钟会。

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,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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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
钟会,司马昭的心腹谋士,以才思敏捷、心狠手辣著称。

他早就对嵇康的名望心生嫉妒,如今抓到这个把柄,更是如获至宝。

当夜,大将军府,灯火通明。

司马昭高坐主位,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如意,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你是说,他不但拒绝了我的任命,还出言不逊?”

司马昭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,砸在钟会的身上。

钟会跪伏在地,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板,语气却充满了煽动性。

“回禀大将军,千真万确!嵇康不但拒绝了您的好意,还当着山涛的面,说……说您要的不是臣子,是……是……”

钟会故意停顿了一下,吊足了司马昭的胃口。

“是什么?”司马昭的眼中已经燃起了怒火。

“是……是狗!”

“哐当!”

司马昭手中的玉如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
“竖子!狂悖至此!”司马昭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显然是动了真怒。

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,侍立在旁的仆从们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钟会心中暗喜,却依旧装出一副惶恐的模样,继续火上浇油。

“大将军息怒!嵇康此人,空有虚名,实则目中无人。他自诩清高,结交的也都是些放浪形骸之徒,号称什么‘竹林七贤’,整日饮酒作乐,非议朝政,长此以往,必成心腹大患啊!”

“更重要的是,”钟会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,“天下士子,皆以他为楷模。如今他公然与您作对,若是不能严惩,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您的威严?那些心怀不轨之徒,岂不是会群起效仿?”

这番话,句句都说到了司马昭的心坎里。

他篡魏之心已定,最怕的就是人心不附,尤其是士人阶层的反对。

嵇康在士林中的号召力,就像是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,不拔不快。

“好一个嵇康!好一个竹林七贤!”司马昭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我倒要看看,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!”

钟会见状,知道时机已到,便献上了一条毒计。

“大将军,对付嵇康这种人,不能明着来。他名望太高,若是无故杀之,恐怕会激起民愤,反而让他落得个好名声。”

“依我之见,不如……”钟会凑到司马昭耳边,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。

司马昭听着,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笑容。

“好,就这么办!钟会,这件事交给你去办,务必要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
“遵命!”

钟会叩首领命,退出大厅时,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再也无法掩饰。

嵇康,你的死期到了。

3

几天后,一个名叫吕安的年轻人,风尘仆仆地从外地赶回洛阳。

吕安是嵇康最好的朋友之一,两人情同手足。

他这次回来,是听闻妻子身体不适,特意赶回家中探望。

然而,当他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看到的却是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。

他的兄长吕巽,一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竟然衣衫不整地从他妻子的房中走出。

吕安的妻子,则蜷缩在床角,泪流满面,衣衫凌乱。

一切,不言而喻。

“畜生!”

吕安双目赤红,状若疯虎,冲上去就和吕巽扭打在了一起。

家丑不可外扬,在母亲的哭求下,吕安最终没有将此事闹大,但他心中的怒火却无法平息。

他第一时间想到的,就是去找嵇康倾诉。

在嵇康的铁匠铺里,吕安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,声泪俱下。

嵇康听完,勃然大怒,他一拳砸在锻造台上,震得铁器嗡嗡作响。

“此等禽兽,枉为人兄!子悌,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
吕安擦干眼泪,眼中充满了恨意:“我要去官府告他!我要让他身败名裂,付出代价!”

嵇康看着好友决绝的眼神,沉思了片刻。

他敏锐地感觉到,这件事似乎有些不同寻常。

吕巽虽然品行不端,但也不至于如此胆大妄为,而且事情发生得太过巧合,就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一样。

“子悌,此事蹊跷,你切不可冲动行事。”嵇康劝道,“吕巽与钟会等人过从甚密,我担心这背后是一个圈套。”

吕安此时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,哪里听得进劝。

“叔夜,难道就让我妻子白白受此奇耻大辱吗?我咽不下这口气!”

嵇康叹了口气,从怀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吕安。

“你若执意要去,便带上这封信。这是我写给山涛的,他如今在吏部任职,或许能帮你周旋一二。记住,万事小心。”

这封信,便是后来著名的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。

在信中,嵇康痛陈自己不堪忍受官场污浊,坚决不与司马氏合作的决心,言辞激烈,字字泣血。

他本意是想通过这封信,彻底断绝山涛再举荐自己的念头,同时也警告吕安,司马氏的朝廷已经烂到了根子里,不可轻信。

然而,他万万没有想到,这封信,竟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。

吕安拿着信,千恩万谢地离开了。

他没有注意到,在他身后,嵇康的眼中充满了忧虑。

风雨欲来,他已经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。

他默默地从墙上取下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古琴“广陵散”,用一块粗布,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琴弦。

琴声未起,杀气已至。

4

吕安终究还是低估了人心的险恶。

他拿着嵇康的信,前脚刚踏入官府的大门,后脚就被一拥而上的差役按倒在地。

罪名是:诬告亲兄,大逆不道。

而他的兄长吕巽,早已在钟会的授意下,恶人先告状,反咬一口,说吕安不孝,殴打兄长。

在那个以孝治天下的时代,不孝,是足以致命的重罪。

吕安百口莫辩,被打入大牢,严刑拷打。

而嵇康写给山涛的那封绝交信,也被当做“罪证”,呈到了司马昭的案头。

司马昭看着信中那些“非汤武而薄周孔”、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的字句,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。

“好一个嵇康!好一个离经叛道之徒!”

他将信纸狠狠地拍在桌上,对钟会说道:“证据确凿,可以收网了。”

钟会心领神会,立刻派人前往嵇康的铁匠铺抓人。

当官兵包围铁匠铺时,嵇康正在院中的大树下,与好友向秀对弈。

他神情专注,仿佛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。

“叔夜,官兵来了。”向秀面色凝重,手中的棋子再也落不下去。

嵇康抬起头,看了看门外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,淡淡一笑。

“该来的,总会来。”

他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,然后对领头的军官说道:“不必惊慌,我随你们走。”

他的平静,让那些本想耀武扬威的官兵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。

嵇康被带走了,罪名是:结交匪人,蛊惑人心,意图不轨。

这个消息一出,整个洛阳城都为之震动。

那些平日里受过嵇康恩惠、敬仰他才华的太学生们,群情激奋。

他们不相信,像嵇康这样品行高洁的君子,会做出谋逆之事。

“一定是诬告!是钟会那个奸贼在陷害嵇先生!”

“我们要去为嵇先生鸣冤!决不能让奸佞当道!”

三千名太学生,自发地聚集在官府门前,他们身穿白衣,高举着写有“冤”字的条幅,声势浩大,直冲云霄。

他们要求司马昭重审此案,还嵇康一个清白。

这是自汉末党锢之祸以来,士人阶层最大规模的一次请愿。

学生们的热血,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,冲击着司马昭的统治根基。

司马昭站在高楼之上,冷冷地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,眼神中没有丝毫动容,反而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。

“来得好,来得正好。”

他喃喃自语道。

他要的,不仅仅是嵇康一个人的命。

他要的,是借嵇康的头,来震慑天下所有敢于反对他的人。

这些不知死活的太学生,正好成了他立威的祭品。

“钟会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传我的命令,将所有闹事的太学生,全部拿下!一个不留!”

“大将军,这……这可是三千人啊!而且都是太学生,若是全杀了,恐怕会……”

“嗯?”司马昭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。

钟会吓得浑身一哆嗦,立刻跪下:“臣……遵命!”

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,即将在洛阳城上演。

而这一切的导火索,嵇康,此刻正静静地坐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。

他面前的桌上,放着一个食盒。

这是他的好友,向秀,冒着生命危险送进来的。

5

向秀走进天牢的时候,刺鼻的血腥味和霉味让他几乎窒息。

他看到了嵇康。

昔日那个在竹林里挥锤打铁、高歌酣饮的伟岸男子,如今却戴着沉重的镣铐,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草堆上。

他的白衣已经沾染了污秽,长发也有些散乱,但他的脊梁,依旧挺得笔直,如同他锻造出的利剑。

看到向秀,嵇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,那笑容很淡,却足以驱散这牢狱中的所有阴霾。

“子期,你来了。”

“叔夜……”向秀的声音哽咽了,他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,里面是嵇康最爱吃的几样小菜,还有一壶温好的酒。

“我听说……外面的事情了。”向秀低声说道,“三千太学生……他们……”

嵇康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。

“我知道。他们是好孩子,只是太年轻,太冲动了。”

“叔夜,你难道一点都不怕吗?司马昭这次,是铁了心要杀你啊!他连那三千太学生都不放过,就是要做给天下人看!”向秀激动地抓住了嵇康的手臂。

嵇康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示意他冷静下来。

“怕?有何可怕?”
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牢房狭小的窗户,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
“生,我当如夏花之绚烂;死,亦如秋叶之静美。我嵇康一生,不愧于天,不怍于地,活得坦荡,死得其所。”

“只是……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,“我那孩儿,尚且年幼,以后,就要托付给你了。”

说着,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卷竹简,递给向秀。

“这是我近日在狱中所作,名为《养生论》。待我走后,你将其交给孩儿,望他能明白,保全性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向秀接过竹简,只觉得它有千斤重。

他知道,这是嵇康的绝笔,也是他最后的托付。

两人相对无言,唯有牢房外传来的风声,呜咽作响。

向秀带来的酒菜,嵇康没有动一口。
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仿佛在等待着最后的时刻。

终于,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。

牢门被打开,进来的不是狱卒,而是钟会。

钟会穿着一身华丽的朝服,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,居高临下地看着嵇康。

“嵇康,大将军念你才华,特命我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
钟会的声音尖锐而刺耳。

“只要你肯在认罪书上画押,承认自己非议朝政、图谋不轨,并当众向大将军叩首谢罪,大将军便可饶你不死,甚至还会给你高官厚禄。”

他展开一卷早已写好的认罪书,扔在嵇康面前。

嵇康连看都懒得看一眼,只是闭上了眼睛,仿佛在假寐。

钟会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,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。

“嵇康!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!你以为你死了,就能成全你的名声吗?我告诉你,我会让你身败名裂!我会让你所有的文章都变成禁书!我会让后人提起你嵇康,只会说你是一个不忠不孝、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!”

听到这里,嵇康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。

他的眼神,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,让钟会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。

“我的名声,不劳你费心。”

嵇康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“千百年后,自有公论。”

“你!”钟会气得浑身发抖,他捡起地上的认罪书,狠狠地摔在嵇康的脸上。

“好!好!既然你一心求死,那我就成全你!明日午时,东市刑场,我倒要看看,你的脖子,是不是比我的刀还硬!”

钟会拂袖而去,留下了一阵恶毒的诅咒。

向秀看着这一切,心如刀绞。

他知道,一切都已无法挽回。

第二天,洛阳东市,人山人海。

百姓们被官兵驱赶着,前来观看这场声势浩大的行刑。

刑场中央,高高地搭起了数十座木台。

三千名太学生被五花大绑,跪在木台之上,他们的嘴被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,但他们愤怒和不屈的眼神,却像一把把利剑,刺向高台上的司马昭。

当嵇康身穿白衣,被押上刑场时,整个刑场都安静了下来。

他没有看那些即将与他共赴黄泉的年轻学子,也没有看那些面露恐惧和同情的百姓。

他的目光,平静地落在了监斩官的身上。

“我有一个请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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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斩官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这个死到临头的囚犯,竟然还能如此镇定自若。

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司马昭,见其微微颔首,才不耐烦地问道:“说!”

“请为我取琴来。”嵇康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刑场上每个人的耳中。

取琴?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在这个血腥的屠宰场,在这个即将人头落地的时刻,他要琴做什么?

难道他要在临死之前,为自己奏上一曲挽歌吗?

司马昭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,他看不懂嵇康。

这个男人,从始至终都表现出一种让他感到不安的从容和淡定,仿佛死亡对他而言,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罢了。

他挥了挥手,示意手下将嵇康的古琴“广陵散”取来。

他倒要看看,这个嵇康,究竟想耍什么花样。

很快,那把见证了无数风雅与高洁的古琴,被呈了上来。

嵇康盘膝而坐,将琴横于膝上,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琴弦。

“铮——”

一声清越的琴音,如同一道闪电,划破了刑场上空死寂的阴云。

所有人的心,都跟着这声琴音,狠狠地颤动了一下。

嵇康抬起头,目光再次望向高台之上的司马昭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。
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,让整个嘈杂的刑场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侧耳倾听。

“大将军,你可知,我将要弹奏的,是何曲目?”

司马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,他死死地盯着嵇康,一言不发。

嵇康的笑容更盛,他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此曲,名为《广陵散》,相传乃聂政刺韩王所作。曲终之时,便是……”

他的话没有说完,但那未尽之意,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,瞬间刺穿了司马昭所有的伪装和镇定。

司马昭猛地从座位上站起,脸色煞白,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暴怒。

他终于明白了!嵇康不是在求死,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,布下一个诛心的绝杀之局!他要用这首代表着反抗与刺杀的千古绝唱,在三千太学生的鲜血见证下,将自己永远钉在暴君的耻辱柱上!

“住手!快!给我杀了他!立刻杀了他!”司马昭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,他无法忍受这种精神上的凌迟,他要立刻结束这一切。

然而,已经晚了。

嵇康的手指,已经重重地按下了第一个音符。

那琴声,不再是清越,而是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,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地狱中奔腾而出,要将这肮脏的世道彻底倾覆!

与此同时,就在司马昭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心神失守的瞬间,他身后一个一直低着头、毫不起眼的持伞侍卫,眼中猛地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!

那侍卫握着伞柄的手,青筋暴起,缓缓地,缓缓地,从伞柄中抽出了一截闪着寒光的……

6

……剑刃。

那是一柄窄而薄的短剑,藏于伞柄之中,设计之精巧,用心之歹毒,令人不寒而栗。

寒光一闪,快如流星!

剑锋的目标,直指司马昭毫无防备的后心!
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让时间仿佛凝固。

钟会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,监斩官高举的令旗停在了半空,就连那三千名视死如归的太学生,眼中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
谁也想不到,在这戒备森严的刑场之上,在大将军司马昭的身边,竟然隐藏着如此致命的杀机!

“护驾!”

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长空。

电光火石之间,一名离司马昭最近的亲卫,用身体化作一道血肉之盾,猛地撞向了那名刺客。

“噗嗤!”

利刃入肉的声音,沉闷而清晰。

短剑没能刺穿司马昭的心脏,却深深地扎进了那名忠心亲卫的胸膛。

鲜血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染红了金色的铠甲。

刺客一击未中,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
他没有丝毫恋战,弃剑抽身,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,试图混入混乱的人群。

“抓住他!给我就地格杀!”

司马昭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,惊魂未定的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愤怒。

他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。

那冰冷的剑气,几乎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。

整个刑场瞬间大乱。

无数的甲士如同潮水般涌向刺客,刀光剑影,喊杀震天。

然而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惊天的刺杀所吸引,却忽略了刑台中央,那个依旧在抚琴的白衣男子。

嵇康的手指,没有因为这突发的变故而有丝毫的停顿。

他的琴声,愈发激昂,愈发高亢!

那音符,仿佛化作了冲锋的号角,化作了挥舞的战刀,化作了聂政刺韩王时那股一往无前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滔天杀气!

琴声与喊杀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无比悲壮、无比惨烈的死亡交响。

司马昭死死地盯着嵇康,他那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上,渐渐浮现出一丝明悟。

一个可怕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。

这场刺杀,不是巧合!

这一切,都是嵇康的计谋!

从他走上刑场的那一刻起,从他索要古琴的那一刻起,甚至从他激怒自己的那一刻起,所有的一切,都是他精心布置的陷阱!

他用自己的生命做诱饵,用三千太学生的鲜血做祭品,目的,就是为了创造出这唯一一个,能够刺杀自己的机会!

他奏响《广陵散》,不仅仅是为了诛心,更是为了发出动手的信号!

这个疯子!

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!

司马昭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
他第一次发现,自己引以为傲的权谋和狠辣,在这个视生死为无物的绝世名士面前,是如此的不堪一击。

7

那名刺客武艺极高,在数百名甲士的围攻下游刃有余,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。

但他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。

很快,他的身上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动作也渐渐迟缓下来。

眼看就要被乱刀分尸。

就在这时,刑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巨大的骚动。

“冲啊!诛杀国贼司马昭!为嵇先生报仇!”

“杀!杀!杀!”

喊声震天,数千名手持棍棒菜刀的洛阳百姓,竟如同疯了一般,冲破了官兵的防线,朝着刑场中心涌来。

他们之中,有曾经受过嵇康接济的贫民,有听过他讲学的游子,有买过他打的铁器的匠人,更有无数敬仰他风骨的普通人。

当他们看到嵇康被押上刑场,看到那三千年轻的学子即将被屠戮时,心中那早已被压抑许久的怒火,终于被彻底点燃!

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!

这股由民怨汇成的洪流,瞬间冲垮了司马昭精心布置的防线。

整个东市,彻底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战场。

高台之上,钟会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他手脚并用,连滚带爬地躲到司马昭的身后,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般。

“大……大将军!反了!他们都反了!快……快调动城外的大军啊!”

司马昭没有理会这个废物。

他的双眼,依旧死死地锁定在刑台中央的嵇康身上。

此刻的嵇康,仿佛与整个世界的喧嚣都隔绝了。

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身前这张琴。

琴声已经进入了最高潮的部分,急促、激烈,如同暴风雨般席卷着每一个人的灵魂。

那是聂政毁容自尽前的最后绝唱,充满了不甘、愤怒与决绝!

突然,“崩”的一声!

一根琴弦,应声而断。

琴声,戛然而止。

嵇康缓缓抬起头,他的嘴角,渗出了一丝鲜血,但他脸上的笑容,却无比灿烂。

他看着高台上那个已经彻底失态的权臣,看着刑场上那些为他而战的百姓和学子,看着那个已经力战而竭、被长矛刺穿胸膛的刺客。

他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好友向秀的方向。

他看到向秀正被几个官兵死死按在地上,却依旧挣扎着朝他这边看来,眼中满是泪水。

嵇康冲着他,微微地点了点头。

仿佛在说:子期,勿悲。我所求者,今日得矣。

做完这一切,他低下头,看着身前这张断弦的古琴,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不舍。
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轻声叹道:

“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”

话音未落,监斩官的鬼头刀,带着凄厉的风声,终于落下。

一颗伟大的头颅,冲天而起。

鲜血,染红了他纯白的衣衫,也染红了那把断弦的古琴。

嵇康,死了。

在他死去的同一瞬间,那名被刺穿胸膛的刺客,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,奋力扔向了人群。

那是一面小小的竹牌。

上面,只刻着一个字。

“阮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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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

阮。

竹林七贤,阮籍。

当向秀在混乱中被人塞过那块沾血的竹牌时,他整个人都如遭雷击。

他瞬间明白了。

那个刺客,是阮籍的人!

不,不仅仅是阮籍。

这场惊天动地的刺杀,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,是整个竹林七贤共同的谋划!

山涛的“举荐”,是投石问路,是试探司马昭底线的棋子。

吕安的“家丑”,是被利用的导火索,是点燃嵇康这堆干柴的火星。

而嵇康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,自己是那个必须牺牲的祭品!

他用他最擅长的打铁,为刺客打造了那柄藏于伞中的利剑。

他用他最决绝的方式,写下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,将自己彻底推向司马昭的对立面,逼得司马昭不得不杀他。

他用自己无与伦比的名望,引来了三千太学生,引来了全城百姓,为这场刺杀创造了最大的混乱和掩护!

他甚至算到了司马昭会满足他临刑前弹奏一曲的请求,因为司马昭想看到他崩溃的样子,想满足自己病态的控制欲。

而那曲《广陵散》,既是信号,也是嵇康自己人生的绝唱!

这是一场用生命谱写的棋局,每一步,都充满了血与泪的计算。

他们知道,以司马昭的权势,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
他们唯一的机会,就是用嵇康的死,来换取一次刺杀司马昭的机会!

向秀瘫坐在地上,泪水混合着泥土,模糊了他的双眼。

他想起了那天在天牢里,嵇康递给他《养生论》时那平静的眼神。

那不是托付,那是诀别!

他想起了嵇康说的“死得其所”。

原来,这才是他真正的“所”!

他不是在消极地赴死,他是在用一种最刚烈、最悲壮的方式,向这个污浊的世道,发起最后的冲锋!

“啊——!”

向秀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嘶吼,那声音里,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。

他恨自己,为什么没有早点看穿这一切!

他恨自己,为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挚友,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深渊!

9

洛阳的这场动乱,最终被司马昭调集来的大军血腥镇压了下去。

东市的青石板,被鲜血冲刷了一遍又一遍,却依然洗不掉那刺鼻的腥味。

三千太学生的尸体,连同那些参与反抗的百姓,被随意地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。

那名刺客,被枭首示众,尸身悬于城门之上,曝晒三日。

一场轰轰烈烈的反抗,最终以失败告终。

司马昭,活了下来。

但他赢得了吗?

没有。

大将军府,司马昭坐在他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主位上,脸色却比死人还要苍白。

他的手,至今还在微微颤抖。

那柄短剑虽然没有刺中他,但嵇康临死前的那个眼神,那曲《广陵散》的肃杀之音,却像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,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。

他成了惊弓之鸟。

从此以后,他睡觉不敢闭眼,吃饭要人试毒,身边三尺之内,绝不容许任何人靠近。

他处死了所有与刺杀有关的人,将吕氏满门抄斩,将阮籍流放边陲。

他下令焚毁嵇康所有的文章,将“竹林七贤”列为禁词,试图将这些人的痕迹从历史上彻底抹去。

他做得越绝,就越证明他内心的恐惧。

他赢得了天下,却输给了嵇康一个人。

他可以杀死嵇康的肉体,却永远无法摧毁嵇康的精神。

那是一种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的风骨,是一种“非汤武而薄周孔”的傲岸,是一种宁为玉碎、不为瓦全的决绝。

这种精神,就像一颗种子,已经随着嵇康的血,深深地埋入了天下士子的心中。

总有一天,它会生根发芽,长成一片足以倾覆他司马家天下的参天大树。

钟会,那个自以为是的胜利者,下场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。

司马昭虽然没有杀他,但对他的信任和倚重,却一落千丈。

在司马昭看来,若不是钟会嫉贤妒能,一再构陷,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。

他把钟会当成了一条好用的狗,但这条狗,却差点害死了他这个主人。

此后数年,钟会虽然官职仍在,却被彻底投闲置散,再也无法接触到权力的核心。

他整日活在惶恐和不安之中,最终郁郁而终。

临死前,他总会做同一个噩梦。

梦里,嵇康坐在刑台上,一边弹着那首催命的《广陵散》,一边冷冷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道:

“千百年后,谁还记得你钟会?”

10

数年后,一个年轻人,牵着一头毛驴,来到了洛阳城外的乱葬岗。

这里,荒草丛生,白骨累累。

年轻人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土包,那是向秀偷偷为嵇康立下的衣冠冢。

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头。

年轻人从行囊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竹简和一把古琴。

竹简,是《养生论》。

古琴,是向秀后来寻回的“广陵散”。

那根断掉的琴弦,已经被重新接好,但那断裂的痕迹,却永远无法抹平,就像那段惨烈的历史,永远无法被人遗忘。

年轻人跪在坟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
他,就是嵇康的儿子,嵇绍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孤坟,稚嫩的脸上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。

“父亲,”他轻声说道,“您的《养生论》,孩儿读懂了。”

“保全性命,是为了更好地活着。”

“而更好地活着,是为了完成您未竟的事业。”

说罢,他将《养生论》轻轻地放在坟前。

然后,他盘膝而坐,将那把断弦重续的“广陵散”,横于膝上。
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修长的手指,轻轻拨动了琴弦。

一曲激昂慷慨、充满了反抗与杀伐之气的《广陵散》,再次回荡在这片埋葬了无数忠魂的土地上。

琴声穿越了时空,仿佛在与另一个时空的伟大灵魂对话。

一个时代结束了。

但一个新的时代,正伴随着这不绝的琴声,悄然开启。

司马氏的天下,终究没能长久。

数十年后,八王之乱,五胡乱华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家族,最终在血与火中分崩离析,自食恶果。

而嵇康,那个被暴政杀死的殉道者,他的名字,他的风骨,他的《广陵散》,却被后人永远地铭记。

他成了魏晋风度的最高象征,成了无数仁人志士反抗暴政、追求自由的精神图腾。

历史,终究给出了最公正的评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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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种死亡,比生命更璀璨。嵇康用他的头颅,撞响了时代崩塌的丧钟。他不是一个失败的刺客,他是一个成功的殉道者。他用最惨烈的方式,为那个时代所有不屈的灵魂,进行了一场盛大而悲壮的献祭。

有一种精神,可以穿越千年。司马昭的权势可以让他主宰一时,却无法让他不朽。当他的帝国化为尘土,当他的子孙沦为刍狗,嵇康的风骨却化作了中华民族血脉里最硬的骨头,支撑着这个民族,历经劫难,却始终屹立不倒。

《广陵散》的琴声或许会断绝,但那股反抗与不屈的呐喊,却永远不会消失。它回荡在历史的每一个角落,在每一个黑暗的时代,为那些踽踽独行的守夜人,奏响希望的序曲。这,或许才是嵇康留给这个世界,最宝贵的遗产。

疑似使用AI生成,请谨慎甄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