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,浓得化不开。

董玉珏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耳边嗡嗡作响。

刚才病房里,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母亲梁慧兰,用干枯的手抓住她,嘴唇翕动。

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心上。

“今年……人齐吗?”

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,隔壁床老太太的闺女,正扯着嗓子打电话。

“哎呀,妈,咱们家现在谁还走亲戚啊?”

“都忙着呢,各过各的,挺好!”

那嗓门亮堂,字字清楚,穿过薄薄的帘子,扎进董玉珏的耳朵里。

她看见母亲闭着的眼角,慢慢渗出一滴浑浊的泪。
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。

董玉珏想起半个月前,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晚上,母亲打来的那个电话。

那时她还没想到,一通电话,一次晕倒,会把散在四面八方的他们,重新拽回这充满药水味的空间里。

更没想到,那些早已生疏的、甚至带着点尴尬的面孔聚在一起时,说开的,竟是那样一些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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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第三遍时,董玉珏才从一堆报表里抬起头。

窗外早已漆黑,雨点细密地打在玻璃上,蜿蜒滑落。

屏幕上跳动着“妈妈”两个字。

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深吸口气,才接起来。

“妈。”

“玉珏啊,还没下班?”梁慧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、小心翼翼的洪亮。

“嗯,还有点事。您怎么还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心里有事。”梁慧兰顿了一下,“这眼看又快过年了。”

董玉珏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妈,过年还早呢。”

“早什么早,一眨眼的功夫。”梁慧兰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今年啊,我想好了,咱们家得正正经经聚一次。就在我这儿。”

“你爸走得早,这个家,现在得有人张罗。你是大姐,这事儿你得牵头。”

董玉珏没吭声,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冰冷的数字上。

“玉凤那边,你打个电话。韩威那小子,跑得没影,你也得把他喊回来。”

“还有你铁柱叔,朱玉琴堂姐他们……好些年了,都没见全乎过。”

母亲的声音絮絮叨叨,掰着手指头数人头。

每一个名字,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头,压上董玉珏的心口。

她仿佛已经看到那繁琐的张罗,尴尬的寒暄,没话找话的热闹,以及散场后更深的疲惫。

“妈,现在大家……都忙。”她试图委婉地推挡。

“忙忙忙,谁不忙?”梁慧兰的声音陡然高了点,“再忙,年总要过吧?亲戚总不能断了吧?”

“以前你爸在的时候,年年三十,这屋里挤得满满当当,站都没处站。那才叫过年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
“今年,你就当帮妈一个忙,行不?”

董玉珏捏着手机,指尖有些发白。

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,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焦急的水痕。

她看着自己映在窗上的模糊影子,一个被工作和生活挤压得有些变形的中年轮廓。

“我……试试吧。”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。

挂了电话,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主机低沉的嗡鸣。

她没再去看那些报表,只是靠着椅背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手机屏幕暗下去前,她瞥见日历上那个被圈起来的红色日期。

还很远,却好像带着温度,灼人地逼近。

她想起女儿郑语兰前几天随口问的话:“妈,我有几个舅舅阿姨来着?我怎么都记不清了。”

当时她只是敷衍过去。

现在想想,孩子不是记不清,是见得实在太少。

通讯录里,那些属于亲戚的分组,沉寂已久。

上一次群发祝福,好像还是去年春节,复制粘贴的千篇一律的句子。

得到的是同样格式化的回复。

一种深切的无力感,混着加班的倦意,慢慢涌上来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张这个口,去召集一群早已习惯在各自轨道上运行的人。

雨点敲打着玻璃,滴滴答答,像催促,又像叹息。

她最终关掉电脑,拎起包,走进电梯。

金属墙壁映出她略显憔悴的脸。

电梯下行,失重感轻微袭来。
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过年,她挤在叔叔傅铁柱的自行车前杠上。

他带着她和弟弟妹妹们,去买鞭炮。

寒风刮在脸上生疼,心里却涨满了快活。

那时候,亲戚意味着热闹,意味着压岁钱,意味着可以放肆玩闹的广阔天地。

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份热闹成了负担呢?

电梯门“叮”一声打开,冷风灌进来。

她收紧衣领,走入雨夜。

车灯划过湿漉漉的地面,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丈夫赵军发来的:“快到了吗?给你热了汤。”

简单的几个字,让她冰凉的指尖找回一点暖意。

家是小的,三口人,安静,有时甚至沉默。

但那是她喘口气的地方。

而母亲口中的那个“家”,很大,很吵,需要用力才能维系。

她不知道自己的力气,还够不够。

02

周末上午,董玉珏坐在阳台上,面前摊着一个小本子。

上面列了一串名字和电话号码。

字迹有些潦草,暴露着下笔时的犹豫。

阳光很好,晒得人懒洋洋的,可她心里却绷着一根弦。

先从妹妹曾玉凤开始吧。嫁得最远,好几年没回来了。
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。

“喂,姐?”曾玉凤的声音带着点喘,背景音里有个孩子在尖声叫妈妈。

“玉凤,在忙呢?”

“可不是嘛,辅导老大写作业呢,这孩子,能把人气死。”曾玉凤语速很快,“姐,有事?”

“也没什么大事……妈的意思,今年春节,想让大家聚一聚,都回老家这边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春节啊……”曾玉凤的语调拖长了,“姐,不是我不想去。你也知道,我们这儿过年,孩子他奶奶家那边也得去。”

“而且我们打算春节那几天,带两个孩子去趟海边,机票酒店早订好了,不能退的。”

“妈年纪大了,就是想看看你们。”董玉珏尽量让声音柔和。
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曾玉凤连声说,“要不这样,姐,我看清明或者五一,抽空回去一趟?春节实在挪不开,孩子假期短,事儿多。”

理由充分,合情合理。

董玉珏甚至能想象妹妹在那头蹙着眉、一脸为难的样子。

“那……行吧,我跟妈说说。”

“辛苦你了姐,家里就你离妈近,多担待。”曾玉凤的语气松快了些,很快又被孩子的叫喊打断,“哎来了来了!姐我先挂了啊!”

忙音传来。

董玉珏在本子上“曾玉凤”的名字后面,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叉。

下一个,弟弟韩威。

电话倒是接得挺快。

“姐?”背景音有些嘈杂,像是在某个饭局或工地。

“小威,说话方便吗?”

“你说,姐,我刚开完会。”韩威的声音压低了点,但那份匆忙感还是透了过来。

董玉珏把聚会的事又说了一遍。

韩威在那边咂了下嘴。

“姐,妈就是爱折腾。聚什么聚啊,大家凑一块儿,吃顿饭,说点不痛不痒的话,完事各回各家,有啥意思?”

“她现在就图个热闹。”

“我这真不行,姐。”韩威很干脆,“手里这个项目卡在节骨眼上,春节能不能休都两说。合伙人盯着呢,我哪走得开?”

“钱赚不完的,妈年纪大了,看一眼少一眼。”董玉珏拿出当姐姐的语气。

韩威叹了口气:“姐,道理我懂。可我这摊子事,一大家子人指着吃饭呢。我不往前冲,谁冲?”

“你替我多陪陪妈,买点好的,钱我出。”

话说到这里,再劝就显得不识趣了。

董玉珏在本子上又画了一个叉。

她接着打给堂姐朱玉琴。

朱玉琴在旅游局工作,声音总是带着职业性的热情。

“聚会呀?好事呀!哎呀,玉珏,真不巧,我们单位春节排我出国带队,去新马泰,半个月呢。”

“你知道的,这工作就这时候最忙。”

打给叔叔傅铁柱。

老人家耳朵有点背,听了半天才明白。

“哦……聚会,好,好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你跟你妈说,我身体还行,就是腿脚不利索,出远门受罪。”

“你们年轻人聚吧,热闹。替我多吃点。”

一圈电话打下来,阳光已经挪了位置,晒不到身上了。

初冬的风从阳台缝隙钻进来,有点凉。

小本子上,名字后面多是叉和问号。

那些推脱的理由,像一面面镜子,照出每个人真实的生活状态。

孩子的补习班,工作的项目,早已计划的旅行,甚至是不愿动弹的懒散。

每一个都无可指摘。

合上本子,董玉珏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
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心里某个地方,一直绷着的东西,突然松了弦。

却又没完全松开,晃晃荡荡地悬着。

她想起母亲期盼的眼神,想起父亲在世时的热闹除夕。

那些画面鲜明生动,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
看得见,摸不着了。

女儿郑语兰从自己房间出来,拿着水杯接水。

看到母亲坐在阳台发呆,她走过来。

“妈,你怎么了?”

董玉珏回过神,勉强笑笑:“没事。给你舅和姨他们打电话呢。”

“哦。”郑语兰喝了口水,靠在门框上,“是要过年聚会吗?”

“你也觉得没意思,对吧?”董玉珏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郑语兰想了想,很诚实地说:“也不是没意思。就是……有点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。好像除了‘吃饭了吗’、‘工作怎么样’,就没别的了。”

“而且每次聚会完,你和爸都要累好几天。”

孩子看得清楚。

董玉珏没再说话,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发。

是啊,累。

张罗的人累,应付的人,恐怕也累。

那这种聚会的意义,究竟还剩下多少?

仅仅是为了成全母亲心里那个“家”的圆满图景吗?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赵军发来的微信。

“菜买好了,晚上炖排骨。亲戚联系得怎么样?”

她看着那条信息,半晌,回过去一个字:“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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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
晚饭后,郑语兰在书房写论文。

赵军在厨房洗碗,水流声哗哗响。

董玉珏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漫无目的地换着台。

屏幕上光影变换,却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
母亲下午又发来一条语音,问她联系得怎么样了,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。

“妈!”郑语兰忽然从书房探出头,“我电脑里找以前出去玩的照片,看到个旧文件夹,是你存的吗?好多老照片。”

董玉珏起身走过去。

书房的台灯下,电脑屏幕亮着。一个文件夹被打开,里面是些扫描或翻拍的旧照,像素不高,带着时光的模糊。

她凑近看。

心跳微微漏了一拍。

那是她几乎要忘掉的场景。

照片里,人很多,挤挤挨挨。背景是老家平房前的院子,砖地扫得干干净净。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。

正中是年轻得让她陌生的父母。

父亲穿着中山装,挺拔精神,母亲梳着两条粗辫子,脸颊饱满红润。

她和弟弟妹妹们挤在前面,穿着崭新的、现在看来土气十足的花棉袄,对着镜头咧着嘴傻笑。

叔叔傅铁柱站在父亲旁边,手搭在他肩上,两人都笑着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。

堂姐朱玉琴那时候还是个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少女,躲在大人身后,只露出半张羞涩的脸。

照片边角,甚至还有几个她已经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的孩子。

照片右下角有日期,是二十多年前的春节。

“这都是谁呀?”郑语兰好奇地指着,“这个是我外婆?年轻好多啊!这个呢?这个卷毛的小胖子……”

“那是你韩威舅舅。”董玉珏指着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、头发天然卷的男孩。

“这个是玉凤姨,喏,揪着我辫子那个。”

“这个是铁柱叔公,旁边是……对,是朱玉琴堂姨。”

她一个一个指认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
记忆的闸门,被这张泛黄的照片撬开一道缝隙。

“那会儿过年,真热闹。”郑语兰感叹。

“是啊。”董玉珏坐下来,目光没离开屏幕,“特别热闹。”

她记得拍照前,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,追逐打闹,摔了也不哭,抓一把瓜子继续玩。

男人们围在屋里打牌,烟雾缭绕,笑声震天。

女人们在厨房忙得团团转,蒸汽从门帘里涌出来,带着猪肉炖粉条和炸丸子的浓香。

到了晚上,最期待的时刻来了。

叔叔傅铁柱会推出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一大串红艳艳的鞭炮。

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上去。

“上车喽!”傅铁柱嗓门洪亮。

她总是第一个跑过去,被叔叔有力的手臂抱起来,放在冰凉的前杠上。

弟弟妹妹们争抢后面的座位。

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出去,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。

寒风像小刀子,但心里是滚烫的。

到了村口空旷处,鞭炮被拆开,铺在地上。

傅铁柱点一支烟,深吸一口,然后蹲下身,用烟头去触那根细细的引信。

“捂好耳朵!”他回头喊。

孩子们早已躲得老远,又兴奋又害怕地探头看。

“刺啦——”

引信燃起火花,迅速缩短。

紧接着,“噼里啪啦”的炸响震耳欲聋,红光闪烁,纸屑纷飞。

空气中弥漫开好闻的硝烟味。

那是年的味道,是团聚的味道,是“家”最具体、最热烈的模样。

“妈?妈!”郑语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
董玉珏回过神,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着。

“你看这张,”郑语兰点开另一张照片,“这个是你吗?爬树上那个?”

照片里,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一个小女孩猴子似的攀在树杈上,冲着下面做鬼脸。

下面一群人仰头看着,笑作一团。

“是我。”董玉珏也笑了,“你姥姥为这个追着我打,说我像个野小子。”

那时候真皮实,也真快乐。

亲戚多,孩子就多。凑在一起,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世界。

有玩伴,有故事,有闯了祸一起扛的义气。

那种被众多血脉相连的人包围着的感觉,是厚实的,安全的。

可现在……

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。

文件夹里,这样的照片只有寥寥几张。越往后,照片越新,人却越少。

最近几年,几乎只剩下他们三口和母亲梁慧兰的合影。

背景也从热闹的院子,换成了干净的餐厅,或者某个旅游景点。

规整,却也冷清。

“后来……怎么就不聚了呢?”郑语兰轻声问,像是不解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
董玉珏答不上来。

好像也没什么具体的原因。

就是一年推一年,谁家有点事,聚不齐,就算了。

下次再提,又有了新的理由。

渐渐地,就成了习惯。

习惯不见面,习惯只在电话里问候,习惯在家族群里保持沉默。

直到那份热闹,彻底成了记忆里的旧照片。

“可能……大家都忙吧。”她最终,也只能给出这个最普遍、也最苍白的理由。

忙。

一个字,似乎就能解释所有的疏远和缺席。

可真的仅仅是因为忙吗?

那些藏在“忙”后面的,更深的东西,是什么?

她关掉了文件夹。

那些热闹的笑脸,瞬间被冰冷的电脑桌面取代。
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主机运行的低鸣。

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每一盏灯下,大概都有一个像她这样的小家。

温暖,独立,也孤独。

“妈,”郑语兰忽然说,“要是聚不齐,你就别太为难了。外婆那里,好好说说,她会明白的。”

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
董玉珏点点头,鼻子有点发酸。

“我知道。你去写作业吧。”

她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

客厅里,赵军已经洗好碗,坐在沙发上看新闻。

见她出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
“照片看完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想起以前了?”

赵军没再问,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位置。

董玉珏走过去坐下,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
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,播报着远方的消息。

这个小小的客厅,安静,踏实。

是她如今最熟悉的“家”的模样。

而那些照片里的喧嚣与欢笑,像一场隔世的梦。

美,却不真实了。

04

夜里,董玉珏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那些旧照片在脑子里晃,母亲期盼的声音也在耳边绕。

还有电话里弟弟妹妹们推脱的借口,女儿那句“别太为难”。

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吵得她心烦意乱。

她起身去客厅倒水。

赵军也醒了,跟了出来。

“还是为聚会的事?”他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妻子。

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,给他轮廓镀上淡淡的银边。

“嗯。”董玉珏握着温热的杯子,“妈那边……不知道怎么交代。”

“照实说。”赵军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,“聚不齐,就是聚不齐。硬凑也没意思。”

“可妈就想看个团圆。”

“那是她的想法。”赵军走过来,也给自己倒了杯水,“你不能为了她的想法,把所有人都绑在一起。”

“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,各自的难处。硬拉到一起,表面上笑嘻嘻,心里指不定多累。”

这话说得直接,甚至有点不近人情。

但董玉珏知道,他说的是事实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好像我不够尽力,对不起妈,也对不起‘家’这个字。”

赵军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觉得,什么是家?”

董玉珏被问住了。

“我们三个,是家。”赵军说,“你妈那边,是老家,是根。你弟弟妹妹他们,是亲人。”

“但亲人,不等于非得天天搅在一个锅里吃饭。”

“有时候,分开过,各自安好,反而是对亲情更好的保护。”

这话让董玉珏有些诧异。

她抬头看向丈夫。

赵军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慢慢喝着水。

“你以前……不这么想。”她记得刚结婚头几年,赵军对走亲戚还挺上心,虽然话不多,但该到的礼数从不缺。
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赵军放下杯子,“也会累。”

“应酬亲戚,跟应酬客户差不多。说违心的话,做勉强的笑。一次两次还行,年年这样,谁都受不了。”

“我现在就觉得,把咱们这个小家顾好,把你和语兰照顾好,就是我最大的责任。其他的,顺其自然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,却透着一种经过生活打磨后的透彻。

董玉珏忽然意识到,丈夫或许早就想通了这些,只是没说。

而她,还在那个“应该”和“现实”的夹缝里挣扎。

“那我妈那里……”

“好好跟她说。她不是不明白道理的人,只是年纪大了,念旧。”赵军语气缓和下来,“多回去看看她,比硬凑一个所有人都不自在的大聚会强。”

道理都懂。

可落在自己身上,那层情感的包袱,却不是那么容易卸下的。

那是从小被灌输的观念——家族要团结,亲戚要亲近。

仿佛不走动,就是冷漠,就是忘本。

“睡吧。”赵军拍了拍她的肩,“明天再说。车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
回到床上,董玉珏依旧没有睡意。

她睁着眼,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微光。

赵军的话,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
“分开过,各自安好,反而是对亲情更好的保护。”

真的吗?

如果亲情需要靠距离来保护,那它本身,是不是已经变得很脆弱了?

还是说,它从来就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坚不可摧?

它只是血缘和法律赋予的一种关系。

而关系的亲疏远近,终究要靠时间和心意去经营。

当时间和心意都被生活榨干的时候,疏远,是不是就成了唯一的出路?

她想起弟弟韩威电话里那个疲惫又匆忙的声音。

想起妹妹曾玉凤背景音里孩子的哭闹。

想起堂姐朱玉琴提起出国带队时那份职业性的兴奋。

每个人,都陷在自己生活的泥沼里,努力扑腾着。

光是保持自己不沉下去,就已经用尽全力。

哪还有多余的力气,去维系一个庞大而松散的关系网?

或许,不是人情淡薄了。

是大家都看清了,生活本就艰难。

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,过安稳,已经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。

至于那些热闹的、仪式性的团聚,就让它留在记忆里,或者,留给还有余力的时候吧。

天快亮时,她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
做了个很短的梦。

梦里又是老家的院子,又是满满当当的人。

但所有人都很安静,只是坐着,脸上带着客套而疏离的微笑。

她想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

然后画面像褪色的照片一样,慢慢模糊、消散。

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,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。

阳光很好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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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
接下来的几天,董玉珏工作上的事突然多了起来。

年底考核,各种总结报告,忙得她脚不沾地。

母亲那边,她抽空打了个电话,含糊地说还在联系,有些可能来不了。

梁慧兰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:“你再问问,再问问。”

那声音里的失望,像根细针,扎在董玉珏心上。

她想着周末再好好跟母亲沟通一下,把实际情况摊开来说。

或许,可以接母亲来家里住几天,也算一种团聚。

但生活总是出其不意。

周五下午,她正在开会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。

是邻居王阿姨打来的。

她心里莫名一紧,悄悄退出会议室接听。

“玉珏啊!你快回来!你妈晕倒了!”王阿姨的声音又急又慌,“我刚去给她送点菜,敲半天门没人应,拿备用钥匙开门一看,她倒在客厅地上!我叫了救护车了!”

董玉珏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哪……哪个医院?”

王阿姨说了地址。

她什么都顾不上了,跟领导仓促请了假,抓起包就往外冲。

电梯下行得缓慢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。

她颤抖着手给赵军打电话,语无伦次。

赵军还算镇定:“你别急,我马上请假过去。医院见。”

坐在出租车上,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,一片模糊。

她紧紧攥着手机,手指关节泛白。

母亲身体一向还算硬朗,有点高血压,但一直吃药控制着。

怎么会突然晕倒?

是摔着了?还是……

她不敢往下想。

恐惧像冰冷的海水,一点点漫上来,淹没她的呼吸。

赶到医院急诊科,到处是匆忙的医护人员和焦急的家属。

她在分诊台问了名字,护士指向里面的抢救区。

隔着玻璃门,她看到母亲躺在移动病床上,脸色灰白,闭着眼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

几个医生护士围在旁边。

王阿姨看见她,赶紧过来:“玉珏!你可算来了!”

“王阿姨,我妈怎么样?”

“医生正在看呢,刚才量血压,高得吓人!说是突发高血压,可能还有点中风前兆……”

董玉珏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
她扶住冰冷的墙壁,强迫自己镇定。

这时赵军也赶到了,揽住她的肩:“别怕,妈会没事的。”

他的声音很稳,给了她一点支撑的力量。

医生初步检查后出来,说情况暂时稳定了,但需要住院详细检查,观察有没有脑部出血或其他问题。

看着母亲被推进病房,安顿下来,董玉珏才觉得魂慢慢归了位。

但紧接着,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。

她得通知亲戚。

母亲病倒,于情于理,都应该告诉弟弟妹妹。

她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尽头,先打给韩威。

电话接通,她简单说了情况。

韩威在那边明显愣住了:“晕倒?严重吗?现在怎么样?”

“医生说暂时稳定,但要住院观察。”

“我……我订最早的票回去。”韩威的声音没了平时的干脆,透着慌乱和担忧,“姐,你辛苦了,我马上安排。”

再打给曾玉凤。

曾玉凤一听就哭了:“妈怎么……我,我这就跟孩子爸说,我们尽快赶回去!”

堂姐朱玉琴和叔叔傅铁柱那里,她也一一通知了。

朱玉琴说马上跟单位说明情况,看能不能调整行程。

傅铁柱在电话里连连叹气,说让儿女开车送他过来。

放下手机,董玉珏背靠着墙壁,缓缓滑坐到走廊冰凉的长椅上。

通知完了。

这一次,没有推脱,没有借口。

“母亲病重”像一个绝对正当的理由,打破了所有生活的壁垒,把散落在各处的人,强行召集起来。

可她的心里,没有半点召集成功的轻松。

只有更沉重的疲惫,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。

她抬头,看向病房的门。

母亲安静地躺在里面,还不知道,她期盼的“团圆”,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,仓促地拉开了序幕。

走廊里灯光惨白,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
她不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的,除了母亲的病情,还有那些许久未见、已然生疏的亲人。

以及,必然要面对的,那些早已存在、却一直未被说破的东西。

赵军走过来,递给她一瓶水。

“他们都怎么说?”

“都回来。”董玉珏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没能带走丝毫疲惫。

赵军在她身边坐下,沉默了片刻。

“也好。”他低声说,“有些话,也许该趁这个机会,说开了。”

董玉珏没接话。

她只是看着病房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。

里面,是她生命来处的牵挂。

外面,是她必须面对的一地鸡毛。

夜晚的医院走廊,空旷而寂静。

远处隐约传来其他病房的咳嗽声,或仪器的低鸣。

一种无形的压力,慢慢弥漫在空气中。

她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
06

第二天下午,韩威是第一个赶到的。

他风尘仆仆,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,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,一看就是没休息好。

进了病房,他快步走到床边,弯下腰,握住梁慧兰的手。

“妈……”

声音哽住了。

梁慧兰已经醒了,精神还不太好,看到儿子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动了动嘴唇,没说出话,只是费力地反握住他的手。

董玉珏站在一旁,看着弟弟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
那个在电话里说“赚钱要紧”、“聚什么聚”的精明男人,此刻只是一个惶恐的儿子。

曾玉凤是傍晚到的,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。

大包小包,脸上是长途奔波后的憔悴。

一进病房,看到母亲的样子,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
两个孩子有点被吓到,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。

朱玉琴是晚上才赶来的,直接从机场过来,行李箱还拖在手里。

她详细问了医生情况,又去护士站沟通了一番,显示出她常出差办事的干练。

傅铁柱叔公年纪大,是第二天上午由儿子开车送来的。

老人家拄着拐杖,看到病床上的嫂子,眼圈也红了,坐在床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从前的事。

病房里一下子挤满了人。

鲜花、果篮、营养品堆在墙角。

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气息:消毒水、水果的甜香、小孩子身上的奶味,还有成年人身上淡淡的烟尘与疲惫。

最初的关切和悲伤过去后,气氛开始变得微妙。

大家聚在病房外的小会客区,或站或坐。

韩威接了个电话,走到走廊尽头,声音压得很低,但隐约能听到“资金”、“催款”、“再宽限两天”之类的词。

他眉头紧锁,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头发。

挂了电话,他靠在墙上,仰头闭着眼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那背影,充满了被生活重担压榨后的无力。

曾玉凤在轻声跟丈夫商量:“老大下周末的辅导班……要不先停一次?来回路上就得两天。”

丈夫面露难色:“那个老师很难约,停了这次,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。”

“那怎么办?妈这里……”

“再看两天情况,稳定了咱们就先回。姐不是在这儿吗?”

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。

董玉珏正在低头看医嘱单,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朱玉琴拿着手机,在跟单位沟通后续工作安排,语气礼貌而坚持。

“……是,家里突发急事,实在没办法。后续的行程李导可以接上……对,相关材料我都发过去了……实在抱歉,给领导添麻烦了。”

她脸上维持着职业性的镇定,但偶尔瞥向病房的眼神,泄露出一丝焦虑。

傅铁柱叔公的儿子,也就是董玉珏的堂哥,在跟赵军聊天。

“叔这身体,也经不起折腾。但老人家非要来,劝不住。”

“是啊,心意到了就好。”赵军应和着。

“现在家里老人生病,最麻烦。我们兄弟姐妹四个,商量轮流照顾,都排不开时间。各有各的事。”

“都不容易。”

会客区空间不大,这些低声的交谈、电话的内容、细微的叹息和动作,混杂在一起。

明明人声不少,却构筑出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寂静。

那是一种名为“疏离”的寂静。

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焦虑里,对旁人的困境心知肚明,却无力伸出援手,甚至无心过多询问。

血缘把他们拉到这里,但各自生活划下的鸿沟,依然清晰地横亘在彼此之间。

董玉珏去开水间打水。

路过安全通道门口时,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、细碎的抽泣声。

她顿住脚步,透过虚掩的门缝,看到曾玉凤背对着门,肩膀微微耸动。

她的丈夫站在一旁,手抬起,似乎想拍拍她的背,最终只是沉重地放下。

“好了,别哭了……妈会好的。”丈夫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
“我不是……不只是为妈……”曾玉凤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断断续续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好累……孩子,工作,两边老人……哪头都顾不好……我觉得自己好失败……”

“别瞎想。”

“你看大姐,一个人在这儿撑着。我们呢?来两天就得走……我心里过意不去,可我又能怎么办?”

哭声更压抑了,像受伤小兽的呜咽。

董玉珏悄悄退开了。

她没去打扰。

那种崩溃,她太熟悉了。

那是中年生活里,无数次深夜独自咀嚼的滋味。

只是妹妹远嫁,压力或许更大,连崩溃都要挑个没人的角落。

她端着热水回到会客区。

韩威已经回来了,坐在塑料椅上,盯着地面某处发呆,眼神空洞。

朱玉琴结束了通话,揉着眉心。

傅铁柱叔公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。

她的女儿郑语兰也来了,安静地坐在赵军旁边,看着眼前这群熟悉又陌生的大人,眼神里有些困惑,也有些了然。

那一刻,董玉珏忽然清晰地感觉到。

母亲这场病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划开了“亲戚”这层温情的表皮。

露出了下面最真实的肌理:疲惫不堪的中年,自顾不暇的儿女,被距离和时间冲淡的情感联结。

没有谁对谁错。
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潭里,挣扎着,喘息着。

所谓的“不走动”,哪里是冷漠?

分明是挣扎求生的人,一种无可奈何的、沉默的自保。

病房里,仪器发出规律的、轻微的滴答声。

像生命的倒计时,也像某种无情的读秒。

催促着这群被血缘暂时捆在一起的人,去面对一些他们早已回避太久的问题。

会客区的窗户外,天色渐渐暗沉下来。

夜晚又要来了。

更深的疲惫,和不得不进行的对话,也即将来临。

董玉珏知道,有些话,不能再拖了。

不是为了指责谁,而是为了,给所有人,包括母亲,也包括他们自己,寻一条都能喘口气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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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
梁慧兰的情况稳定下来后,医生建议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治疗。

人多了,反而没地方待。

董玉珏提议,大家轮流陪护,其他人可以到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,商量商量后续。

最后,几个主要的成年人——董玉珏、赵军、韩威、曾玉凤夫妇、朱玉琴,聚到了医院附近一家小茶馆的包间里。

环境比医院安静些,但气氛依旧沉闷。

一壶最普通的绿茶,热气袅袅升起,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凝重。

谁都没先开口。

最后还是董玉珏打破了沉默。

“妈的病情,医生说暂时控制住了,但以后要特别注意,按时吃药,保持情绪平稳,不能再受刺激。”

韩威点点头,双手捧着茶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

“这次……辛苦大姐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董玉珏看着他,“妈是大家的妈。”

曾玉凤的眼眶又有点红,别开了脸。

朱玉琴清了清嗓子:“后续治疗和恢复,需要长期照顾。大家看看,怎么安排比较好。”

又是沉默。

现实的难题,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。

韩威先开了口,声音干涩:“我……我那边项目正在关键期,合伙人盯着,一天都离不开。我请了三天假,已经是极限。”

他说完,像犯了错似的低下头,补充道:“费用方面,我可以多出。”

曾玉凤的丈夫看了妻子一眼,斟酌着说:“我们离得最远,两个孩子还在上学,平时都是玉凤一个人带。这次请假过来,孩子功课已经耽误了……”

他的意思很明显。

曾玉凤咬着嘴唇,没反驳。

朱玉琴苦笑了一下:“我工作情况特殊,休假时间不固定,这次是紧急情况硬调出来的。下次……真不敢保证能随时回来。”

她顿了顿,“当然,我也会尽力,该出的力,该出的钱,没问题。”

话都说得很实在,也很无奈。

没有虚伪的客套,也没有不顾一切的承诺。

有的只是被生活框住的、有限的诚意。

董玉珏静静听着。

这些理由,和之前推脱聚会时,何其相似。

只是这次,理由背后没有了春节的海边旅行或工作计划,而是更尖锐、更无法回避的现实——工作的重压,孩子的牵绊,距离的阻隔。

“我明白。”董玉珏开口,声音平静,“大家都难。”

她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弟弟妹妹。

“其实,妈这次生病前,一直在催我张罗春节聚会。她就是想看看大家,图个热闹。”

“我挨个给你们打电话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韩威:“小威,你说项目忙,走不开。”

目光转向曾玉凤:“玉凤,你说孩子补习,机票订好了。”

又看向朱玉琴:“玉琴姐,你说单位安排出国带队。”

“还有叔公,说腿脚不便。”

“说实话,我当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觉得咱们这家,怎么就这么散了?人情就这么淡了?”

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茶水煮沸的微弱声音。

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。

“可这次妈病了,我看到小威丢下项目跑来,看到玉凤拖家带口连夜赶路,看到玉琴姐想办法调行程,看到叔公这么大年纪也非要过来。”

“我知道,不是人情淡了。”

董玉珏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她努力控制着。

“是咱们都长大了,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。那日子,它沉啊。”

“小威要撑着他的公司,手下那么多人等着吃饭。玉凤要管两个孩子,操持一个家,还得顾着婆家娘家两边。玉琴姐工作身不由己,到处跑。我这边,也有工作,有孩子,有自己一摊子事。”

“咱们就像一辆辆超载的车,在各自的路上吭哧吭哧开着,能保证自己不抛锚,不翻车,就已经拼尽全力了。”

“哪还有多余的油,去绕远路,去串门,去维持那种……热热闹闹的场面?”

她说完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茶已经有些凉了,带着微微的苦涩。

韩威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也有一种被理解后的释然和酸楚。

“姐……我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又哽住了,最终只是重重抹了把脸。

曾玉凤的眼泪掉了下来,这次她没有压抑,只是任由泪水流淌。

“姐,我心里……其实特别难受。觉得自己不孝顺,离得远,什么都帮不上……每次打电话,都觉得自己在敷衍妈……”

朱玉琴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
“玉珏说得对。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动了。平时工作累得像狗,好容易有个假期,只想瘫着,哪都不想去。有时候想想,亲情也得‘可持续发展’,硬撑着来往,一次两次就把热情耗尽了,反而更糟。”

赵军一直没怎么说话,此刻轻轻拍了拍董玉珏的手背。

傅铁柱叔公的儿子,那位堂哥,也叹了口气:“我们家也一样。老父亲在家,我们兄弟姐妹四个,在一个城市,都感觉排班排不过来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

真话说出来了。

没有指责,没有抱怨,只有疲惫的理解,和深深的无力。

原来,大家都一样。

都在各自的生活重压下喘不过气。

疏远,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一种不得已的生存策略。

不是为了断绝关系,而是为了,在照顾好自己小家的前提下,让那份血缘亲情,还能以某种不那么累人的方式,微弱地延续下去。

“所以我在想,”董玉珏深吸一口气,看着大家,“以后,咱们是不是别勉强搞那种大聚会了?”

“妈那里,我去说。她想大家,我们可以多打视频电话,让她看看孩子们。谁有空,谁就回去看看她,陪她住两天。别强求一起。”

“平时,咱们在群里,有事说事,没事就安安静静的。逢年过节,发个红包,问声好。知道彼此都还平安,就行了。”

“把那份劲,留着,过好自己的日子。把各自的小家经营好,少让妈操心,或许就是最大的孝顺。”

她说完,看向每一个人。

韩威先点头,很用力:“我同意,姐。真的,硬凑没意思,大家都累。”

曾玉凤擦着眼泪:“嗯……这样好。我心里压力也没那么大。”

朱玉琴重新戴上眼镜:“我赞成。务实一点,对谁都好。”

堂哥也表示没问题。

一种如释重负的气氛,悄然在包间里弥漫开来。

不是解决了所有问题,而是卸下了一个长久以来背着的、名为“应该”的枷锁。

承认能力有限,承认生活艰难,承认亲情可以有不同的存在方式。

这并不羞耻。

茶馆外,城市的霓虹渐渐亮起。

包间里,茶香渐渐淡去。

但有些东西,似乎随着这番坦诚,重新清晰和牢固起来。

那是一种基于现实的、更为坚固的联结。

不是热闹的捆绑,而是清醒的体谅。

08

从茶馆回医院的路上,夜色已深。

街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分开,时而交错。

谁都没怎么说话,但之前的凝重和尴尬,似乎消散了不少。

回到病房,梁慧兰醒着,正由郑语兰陪着说话。

看到他们一起进来,老人的目光在儿女们脸上缓缓扫过。

“商量好了?”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。

董玉珏走到床边,握住母亲的手。

“妈,商量好了。”

她尽量用平缓的语气,把刚才大家讨论的意思说了出来。

没有提各自的难处,只是说,以后大家用更灵活的方式关心她,多打电话,多视频,谁有空谁回来陪她。

“那种一大帮子人凑一起的聚会,太折腾您,也折腾大家。咱们不搞形式,实在点,您看行吗?”

梁慧兰静静地听着,没说话。

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转回来,落在董玉珏脸上,又缓缓看向韩威、曾玉凤……

她的目光里,有失落,但更多的,是一种复杂的了然。

人活到这把年纪,什么看不明白?

孩子们脸上的疲惫,眼里的血丝,强打的精神,她都看在眼里。

只是从前,她总抱着一点念想,觉得“家”就该是热热闹闹挤在一起的样子。

那是她记忆里的年,是她青春岁月里对“圆满”的定义。

可时代变了,孩子们活着的世界,和她年轻时不一样了。

“你们……都累了吧?”梁慧兰忽然轻声问。

一句简单的问话,让韩威扭开了头,曾玉凤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
董玉珏鼻子一酸,用力点头:“累。妈,大家都累。”

梁慧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。

“累了……就歇歇。”

“不用老惦记着我这老婆子。你们都好,我就好。”

“以后……就按你们说的吧。常打个电话,让我听听声儿,就行。”

她说得缓慢,却清晰。

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,也像是,用一种更宽阔的方式,重新拥抱了她的孩子们。

韩威走上前,蹲在床边,把头埋在母亲的手边,肩膀微微耸动。

曾玉凤也伏在床沿,低声啜泣。

不是悲伤,更像是一种宣泄,一种被最亲的人理解后的委屈和释放。

朱玉琴别过脸,悄悄擦了擦眼角。

傅铁柱叔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轻轻叹了口气,点了点头。

接下来的两天,气氛明显不同了。

虽然还是要商量具体的陪护安排,但少了那份紧绷和计较。

最终定下:近期主要由董玉珏和赵军负责,韩威和曾玉凤在经济上多分担一些,并承诺每月至少轮流回来一次陪护两天。

朱玉琴时间不固定,但保证只要在国内,距离允许,就会抽空过来。

其他远亲,则保持电话问候。

方案不算完美,但每个人都尽了在当前处境下能尽的心意。

没有怨言,只有承担。

韩威和曾玉凤一家因为工作和孩子,不得不先离开了。

走之前,他们在病房里陪了母亲很久,说了很多话。

韩威反复叮嘱母亲要按时吃药,像哄孩子似的。

曾玉凤把两个孩子拉到床边,让他们亲亲外婆。

梁慧兰笑着,摸着外孙们的头,眼里闪着泪光,但那泪光是暖的。

送他们去车站时,韩威在进站口停下,转身用力抱了抱董玉珏。

“姐,辛苦你了。有事随时打电话,钱不够,人手不够,都跟我说。”

他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郑重。

曾玉凤也红着眼圈抱了抱姐姐:“姐,谢谢。”

谢谢理解,谢谢承担,谢谢那份不指责的包容。

董玉珏拍拍他们的背:“路上小心。到家发个信息。”

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车站熙攘的人流里,董玉珏站在那儿,看了好一会儿。

赵军揽住她的肩:“回吧。”

回到医院,梁慧兰的精神似乎好了些。

朱玉琴也订了当晚的机票,她拉着董玉珏在走廊说了会儿话。

“玉珏,这次……真的谢谢你。有些话,憋在心里很久了,说出来,舒服多了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董玉珏微笑。

“以后常联系。不一定非要见面,但心里惦记着。”

“好。”

朱玉琴也走了。
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只剩下董玉珏一家,和偶尔过来探望的堂哥、叔公。

人少了,空间大了,但那种无形的疏离感,却好像也随着那场坦诚的对话,一起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松弛、更真实的陪伴。

郑语兰放学后会来医院,陪着外婆说说学校里的趣事。

赵军负责跑腿买饭,处理杂事。

董玉珏则细致地照顾着母亲的起居。

日子按部就班,平淡,却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。

这天晚上,母亲睡着后,董玉珏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璀璨,每一盏灯下,都是一个正在努力运转的小家。

她想起茶馆里那些疲惫的脸,那些无奈却真实的理由。

想起母亲那句“累了就歇歇”。

想起弟弟妹妹离开时那个如释重负又满怀感激的眼神。

疏远,或许并不是亲情的结果。

而是成年人在生活这片荆棘地里,为了保护那点血缘的暖意,不得不选择的一种行走姿态。

离得远些,免得被彼此的刺扎伤。

也免得,自己的刺,误伤了对方。

只要方向大致相同,知道彼此还在路上,偶尔挥挥手,通个信号,也就够了。

月光淡淡地洒进来,落在母亲安静的睡颜上。

董玉珏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
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,不知何时,已然落地。

虽然未来还有漫长的照顾之路,但那份关于“家”和“亲戚”的纠结与负累,已经悄然散去。

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和她的亲人们,将以一种新的、更清醒的方式相处。

少一些勉强,多一些体谅。

过好各自的日子,然后,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彼此照亮。

窗外的城市,依然车水马龙。

但病房里的夜,很静,很安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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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

梁慧兰出院回家那天,是个难得的晴天。

阳光透过老房子的玻璃窗照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飞舞。

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,却依旧透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、独居老人的寂寥气息。

董玉珏和赵军忙前忙后,把母亲安顿好。

药分门别类放在床头柜显眼的地方,血压计放在顺手的位置,冰箱里塞满了容易处理的食材。

郑语兰拿着抹布,这里擦擦,那里抹抹,想找点事做。

梁慧兰靠在旧沙发上,看着他们忙碌,忽然开口:“语兰,来,坐外婆这儿。”

郑语兰放下抹布,坐过去。

梁慧兰拉着外孙女的手,轻轻摩挲着。

她的手很瘦,皮肤松垮,布满老年斑,但很温暖。

“这次,吓着了吧?”梁慧兰问。

郑语兰老实点头:“嗯。特别怕。”

“傻孩子。”梁慧兰笑了,“外婆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呢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正在厨房检查热水壶的董玉珏,又收回目光。

“你妈他们……商量好了,以后不搞大聚会了。”

郑语兰“哦”了一声,小心地看着外婆的脸色:“那您……不难过吗?”

梁慧兰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刚开始,有点。觉得家不像家了。”

“可现在想想,家是什么样,谁规定非得一个样呢?”

“你妈,你舅,你姨,他们都有自己的难处。外婆老了,但不能老糊涂,不能光想着自己心里那点热闹,不管他们死活。”

“他们过得好,稳稳当当的,我心里才踏实。”

“聚不聚的,没那么要紧。知道他们都好好的,就行了。”

她说得很慢,像在梳理自己的思绪,也像在说给外孙女听。

郑语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她觉得外婆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
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,就是感觉那种一直笼罩在外婆身上的、淡淡的焦急和失落,消散了许多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平和,甚至有点通透。

“那……以后我们是不是就没什么亲戚了?”郑语兰问了个孩子气的问题。

梁慧兰被逗笑了:“傻话。亲戚永远是亲戚,血脉连着。只是不一定非要天天凑在一块儿。”

“就像树长大了,枝叶散开,各挡各的风雨。根,还在地下悄悄连着。”

这个比喻,郑语兰听懂了。

她靠在外婆肩上,闻着老人身上熟悉的、淡淡的肥皂和药味。

“这样也挺好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是啊,挺好。”梁慧兰拍了拍她的手。

董玉珏从厨房出来,看到这一幕,停下了脚步。

阳光洒在一老一少身上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
很安静的画面。

没有想象中大家族团聚的喧嚣,却有一种更绵长、更坚实的暖意。

她忽然觉得,母亲可能比她更早明白了一些事情。

只是从前,执着于那个旧日的图景,不肯放手。

如今一场病,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,让她看清了儿女们的真实境况,也让她自己,从那份执念里解脱出来。

晚上,董玉珏留在老房子陪母亲。

赵军和郑语兰先回自己家。

母女俩坐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
“玉珏,”梁慧兰忽然说,“以后别太为难自己。”

董玉珏转头看母亲。

“妈知道,你总想顾全这个,顾全那个,怕这个不高兴,怕那个有意见。累。”

“以前妈也这样,总觉得一大家子,就得拧成一股绳,热热闹闹的才对得起你爸。”

“现在想想,不对。绳子拧太紧,容易断。人也一样。”

“松松地挂着,知道有这根绳在,就行了。”

董玉珏喉咙发紧,喊了一声:“妈……”

“你弟弟妹妹那边,你也别怪他们。各有各的难。”梁慧兰继续说着,目光落在电视闪烁的画面上,却又好像没在看,“你能多担待点,妈谢谢你。但你也得顾好自己,顾好语兰和赵军。”

“你们那小家过好了,妈这儿,就放心一大半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说什么都是多余。

董玉珏只是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。

那手瘦弱,却传递过来一股沉静的力量。

夜里,她躺在母亲隔壁的小房间,久久没有睡着。

老房子的隔音不好,能听到母亲房间里轻微的咳嗽声,翻身时旧床板的吱呀声。

这些细微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让她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,睡在隔壁,听着父母房间的动静,觉得安心。

家的感觉,从未远离。

只是它的形式,随着岁月流淌,悄然改变了。

从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喧腾,变成了几个人安安稳稳的相守。

再从物理上的紧密相守,变成了心里一份知道彼此安好的惦念。

浓缩了,也升华了。

窗外的月亮很亮,清辉洒在老旧的地板上。

董玉珏听着母亲的呼吸声渐渐均匀悠长,自己也慢慢合上了眼。

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和踏实。

她知道,关于亲戚,关于走动,关于家该如何定义——

他们这一大家子人,在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的聚集后,终于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,达成了共识。

不是胜利,也不是妥协。

是和解。

与生活和解,与彼此和解,也与那个执着于旧日圆满的自己和解。

月光无声移动,照亮床头柜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
照片里,所有人都年轻,都在笑。

热闹定格在那一刻,成了永远的纪念。

而生活,已奔向了另一条,更平静,或许也更真实的河流。

10

春节到底还是来了。

没有母亲心心念念的大聚会。

除夕那天下午,董玉珏和赵军带着郑语兰,回到老房子。

他们贴了春联,挂了红灯笼。

董玉珏在厨房准备年夜饭,简单的四菜一汤,分量刚好够三个人加上母亲。

梁慧兰的身体恢复得不错,能慢慢在屋里走动。

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,看着女儿忙碌,偶尔指点一句“火候差不多了”或者“该放盐了”。

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

城里禁放多年,这大概是哪个郊区或胆子大的孩子偷偷放的。

声音遥远,却带来了些许年节的气息。

暮色四合时,饭菜上了桌。

小小的方桌,摆得满满当当。

梁慧兰坐在主位,看着眼前的儿女和孙女,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。

“妈,过年好。”董玉珏举杯,里面是温热的茶水。

“外婆,过年好!祝您身体健康!”郑语兰声音清脆。

“妈,过年好。”赵军也举杯。

“好,好,都好。”梁慧兰笑着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。

没有劝酒,没有喧哗,只是安静地吃饭,偶尔说几句家常。

电视里放着春晚,声音开得不大,成了背景音。

热闹是别人的。

但他们这份安静,自有其妥帖的暖意。

饭吃到一半,董玉珏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几下。

她拿起来看。

是微信群里,韩威发了一个大红包,备注:“妈,大姐,姐夫,语兰,过年好!祝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!”

曾玉凤紧跟着也发了一个:“妈,新年快乐!姐,辛苦了!祝全家安康!”

朱玉琴从国外发来问候和红包:“婶子,玉珏,春节快乐!隔空拜年啦!”

傅铁柱叔公的儿子,也代表老人家发了祝福。

家族群里,一时间被红包和简单的祝福语刷屏。

没有长篇大论的客套,没有虚头巴脑的寒暄。

只有最朴素的祝愿,和实实在在的心意。

梁慧兰也戴着老花镜,拿着自己的手机看。

看到那些跳出来的红包和祝福,她眯着眼,一个个点开,嘴里念叨着:“小威的……玉凤的……玉琴这丫头,跑那么远还记着……”

每收一个,她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。

那笑意,不再是期盼热闹不得的失落,而是一种满足的、安然的喜悦。

她知道,孩子们都在。

以他们各自的方式,在这个团圆的夜晚,表达着惦念。

董玉珏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。

那些熟悉的头像,那些简单的“过年好”。

曾经觉得敷衍,此刻看来,却重若千钧。

每一个字后面,都是一个在生活里奋力前行的人。

是一份被现实挤压变形、却依然没有断绝的牵挂。

她抬起头,正好看见母亲也望过来。

母女俩相视一笑。
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吃完饭,郑语兰帮着收拾碗筷。

赵军陪梁慧兰看电视,小声解说着节目。

董玉珏走到阳台上。

夜风清冷,带着爆竹燃尽后淡淡的烟火气。

远处的天空,偶尔炸开一两朵小小的烟花,瞬间璀璨,又迅速熄灭。

更多的,是万家灯火,平稳地亮着。

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,都是一个正在过着自己小日子的家庭。

或许热闹,或许冷清。

但那都是他们自己选择,或不得不选择的,生活最真实的模样。

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
是韩威发来的私信:“姐,妈今天怎么样?开心吗?”

董玉珏打字回复:“挺好的,刚吃完饭,在看电视。你们呢?”

“刚陪客户吃完饭,回酒店了。累,但心里踏实点。”

“嗯,少喝点酒。”

“知道。姐,新年快乐。”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对话简短,却让人觉得安心。

她知道,弟弟此刻或许在异乡的酒店房间里,疲惫却放松。

妹妹曾玉凤,应该正带着两个孩子守岁,忙碌而充实。

堂姐朱玉琴,可能在某个异国的酒店里,对着电脑处理工作。

叔公傅铁柱,一定早已睡下,梦里或许还是旧时的光景。

每个人,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过着自己的年。

没有挤在一起,但那份血缘的纽带,在经历过这场风波后,似乎以一种更清醒、更坚韧的方式,重新连接了起来。

它不再要求紧密无间。

它只要求,彼此尊重,各自安好。

然后,在需要的时候,知道有那么一些人,可以依靠,可以诉说。

郑语兰也溜到阳台,靠在母亲身边。

“妈,你看,有烟花。”

董玉珏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天边,又有一小簇烟花升起,绽开,消散。

光芒短暂,却点亮了瞬间的夜空。

“好看吗?”她问女儿。

“好看。”郑语兰点头,“虽然少,但挺亮的。”

董玉珏揽住女儿的肩。

“是啊,挺亮的。”

足够照亮前路了。

窗内,电视里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。

窗外,夜色温柔,灯火可亲。

新的一年,就这样,安静地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