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的老公寓,顶层,第六间。那是我小姨的住处。楼梯间的墙皮剥落得像老树的皮,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。推开她那扇从不反锁的门,世界便静了下来。
屋里几乎没有一件新东西。旧沙发塌陷出温柔的弧度,阳光从朝西的窗子斜进来,把浮尘照成一条缓缓流淌的光河。最多的,是书。不是整整齐齐摆在书架上的那种,而是随处安放——茶几上,窗台上,甚至厨房的料理台边沿。多半是旧书,纸页泛黄,书脊上的字磨损得快要看不清:《道德经》《荣格自传》《西藏生死书》……我那时还小,总疑心她是不是住在文字砌成的堡垒里。
小姨泡茶的样子很好看。她不言语,只专注于手中的壶与杯。水要刚沸的,茶叶要一小撮,冲下去,看蜷缩的叶子慢慢舒展开,像一场无声的苏醒。然后她递给你,眼睛里有浅浅的笑影,那笑是静的,不往外扩散,只停在瞳仁里,像潭水映着云。在她身边,你说话的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,心跳会慢下来,好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逢年过节,家里是容不下她的。鞭炮声,劝酒声,电视里喧闹的晚会,孩童尖利的嬉笑——这一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她总是寻个间隙,悄悄退到阳台去。冬天的阳台很冷,她却能站很久,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,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,却又挺拔得像棵竹子。母亲有时会叹气:“这孩子,跟谁都亲热不起来。”可我知道不是的。有一年深秋,夜已很深,电话铃骤响。是她一个远在异国的朋友,在电话那头崩溃大哭。小姨握着听筒,不说话,只是听。偶尔“嗯”一声,声音低得像叹息,又沉得像承诺。墙上的钟,指针走了整整两圈。最后她说:“会过去的,我在这里。”那句话没有重量,却像一张网,稳稳托住了电话那头下坠的灵魂。
她的眼睛,是我见过最特别的。瞳仁很黑,很清,清得能照见人影。可那清澈的底下,又有一层东西,凉凉的,像深秋黎明时草叶上的霜。家里来客,大人们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,她安静地坐在角落,目光淡淡地扫过一张张笑脸。人散后,她会不经意地说:“那位穿灰西装的大叔,袖口磨得发白却竭力挺着胸,心里有事。”“一直笑的那位阿姨,笑意没到过眼睛。”起初觉得玄乎,后来竟一一印证。她不是猜,是“看见”。看见华丽袍子下真实的褶皱,看见笑脸后面藏着的哭脸。这能力没给她带来便利,反让她在人群里像个异类——她本能地避开一些热闹,不是因为骄傲,是有些气场的“味道”,她的灵魂会本能地不适。
她是从苦水里泡大的。外婆去得早,外公的脾气像夏天的雷雨,说来就来。她是长女,却最不得疼爱,仿佛连呼吸都是错的。母亲说,她少女时代有整整一年,几乎不开口说话。常常一个人坐在阁楼的小窗边,从日出看到日落。问她看什么,她摇头。后来她告诉我,她看见隔壁女人被醉酒的丈夫打骂,听见卖豆腐的老人咳嗽着消失在凌晨的巷子深处,甚至能感觉到楼上那盆枯萎的茉莉在最后一个黄昏是如何咽了气。“心里堵,喘不过气。”她说,“好像全世界的痛,都顺着看不见的缝隙,流到我这里来了。”那些痛没有让她心硬,反倒把她的心凿得更深,深成一口井,能盛下比别人更多的月光,也盛下更多的凉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身上那层淡淡的寒霜,开始融化了。她依旧早起,静坐。在破晓前最沉的黑暗里,盘腿坐在旧地毯上,背脊挺直,像一株等待晨光的植物。她开始记日记,用的是最便宜的软面抄,字迹疏淡,不成章节,有时是几句诗,有时是大段谁也看不懂的呓语。变化是悄然的。她依旧话少,可靠近她,能感到一种温润的安定,像冬夜里捂暖了的玉。她会对清晨在窗台歇脚的麻雀轻声说“早”,会把不小心闯入屋里的飞蛾小心地送到窗外,会记得给楼道里那盏总坏的路灯换个新灯泡——因为打扫楼道的婆婆眼神不好。
去年冬天,我人生中第一道真正的坎,摔得狼狈。失魂落魄地爬上那长长的楼梯,推开她的门。屋里暖着,水仙开得正好,幽香暗浮。我没哭,也没说话。她也没问,只端来一杯热茶,放在我冰凉的手里。然后她走到窗边,指着楼下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梧桐。树枝嶙峋,倔强地分割着铅灰色的天空。“你看它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心里知道自己是要往上长的。冬天只是路过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。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,她是用另一种方式,深深地爱着这烟火人间。她的灵性,不是飘在天上的云,而是根扎在泥土里,却执意向星空伸展的树。她尝过最深的黑,所以身体里存下了一点光;她听过众生喧哗的苦,所以沉默成了最深的懂得。她活在自己的频率里,那频率如此精微,能听见花开、雪落、星辰运转的声音。而我能偶尔踏入她的频率,喝一杯她泡的茶,听她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,便觉得是自己莫大的福分——仿佛沾了光的边缘,也得了片刻的清澈与安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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