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12月的一天,襄阳城外飘着小雪,十几辆解放牌卡车在汉江大桥桥头排成长队,司机把脑袋探出窗外嚷嚷:“哎——前面快点儿,这桥也太窄!”怨气顺着寒风飘了老远。彼时,没人注意到一张略显沧桑的老照片正挂在市里会议室的墙上——照片里那位目光犀利的中将,就是二十年前主持修建这座桥的孔庆德。

再把时间往前拨回到1969年8月19日。北京人民大会堂里灯火通明,周恩来正在主持一次紧急会议,焦枝铁路一期方案铺在长桌中央。中途,总理侧身朝坐在右首的孔庆德点了点头:“孔副司令,铁路和桥梁一并交给你,时间只有一年半。”现场气氛一下子紧绷,几秒沉默后,这位出身红军、历经万里征战的将军抬起头,只回了七个字:“保证完成,不折不扣。”语速不快,却铿锵得让在场的交通部专家都直点头。

焦枝铁路是代号“4001”的一级战备工程,连接河南焦作与湖北枝江,全长一千余公里。若要让火车安全越过汉江,一座强度足、进度快的铁路公路两用桥势在必行。然而手头数据寥寥、勘测资料不全、设计力量分散——三座大山摆在面前。更棘手的是,经费捉襟见肘,中央只拨了个“保底数”,强调“能省就省”。

“先把坑挖出来,钱慢慢找。”孔庆德常用这样一句半玩笑的话把身边人吓出一身汗。这回,他却没开口玩笑,而是亲自拿着皮尺沿着汉江岸边反复丈量。三个夜晚,他只在指挥部门口的行军床上眯了两三个钟头,其余时间全泡在江滩。有人劝:“总指挥,细活交给测量队行不?”将军摆摆手,“差一厘米,后头可能要多赔一年工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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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期压得最狠的环节不是打桩,而是设计。第一次技术碰头会上,设计所工程师含糊报出“半年才能出图”。孔庆德眉头一紧:“半年?焦枝铁路那边连盾构都要出洞了。”他盯着负责人问,“武汉长江大桥总跨度多少、桥面宽多少?”工程师迅速背出数据。将军紧接一句,“那就拿那套图纸做底稿,按汉江流速和桥墩间距砍一段改。五天,行不行?”会场一片静默,最后只听到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。

有意思的是,这种“砍一段”的思路让图纸在第五天凌晨送到指挥部。施工随即铺开:白天挖孔桩,夜里绑钢筋;铁路墩、公路臂同步推进;两岸四个预制场星火通明。为了抢时间,孔庆德提出“立体施工”:派湖北、河南两省民兵十一万余人错峰作业,水上水下全线开花。外行直呼冒险,桥梁专家却评价“思路对路”。

1970年4月,最后一块钢梁吊装到位。建桥工人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字——襄樊汉江一桥。同年7月1日凌晨,第一列装满焦炭的货车从桥面滚过,车轮轰鸣盖过江风,几千名民兵站在岸边挥手,脏兮兮的脸上笑得像孩子。官方通报称:全桥造价较原预算节省三成,工期缩短近一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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桥通了,麻烦也随之而来。七十年代末,襄阳至钟祥、宜城方向的公路运输突飞猛进,货车、客车混流,双车道渐显局促。1980年,市交通科在报告里写下“通行能力濒临饱和”,被人翻出来后,不少干部私下嘀咕:“当年就该多拨点钱,把桥面再宽两米。”埋怨声越传越响,却一直没传到孔庆德耳里——直到1990年5月。

那天上午十点,孔庆德应邀回襄阳。轿车刚上桥便被堵住,市领导低声抱怨:“将军,这桥太窄,过不了几年还得拆。”话音未落,后排的老将军只是掀起车窗帘,看了几秒车流,没说一个字。第二天汇报会上,他突然抛出三个连环问:“南京长江大桥多宽?武汉长江大桥多宽?为什么二桥不能按这个标准?”领导们老实交代,“经费缺口太大。”将军缓缓站起身:“当年我也没钱。可人等不得、军工等不得。”一句话,屋内瞬间安静,笔掉到地上也听得见响。

这番不疾不徐的“训话”背后,是孔庆德对工程节点的极致苛求。早在黄河大桥会战时,他就曾下过雷霆令:“十几个桥墩,一起开工。”洛阳地方负责人吓得一头汗,结果调来一万多名民兵硬生生把工期从两年压到十个月。外界一直把这种排山倒海的手段归结为“孔大炮”脾气,其实不过是一名老红军身上那股“时间就是胜利”的惯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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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得一提的是,孔庆德并非科班出身。1931年,他仅仅十五岁零几个月,追随魏孟贤在安徽六安起义,从国民党军营里倒戈加入红军。从鄂豫皖到川陕,从长征到抗战,文化程度不高的他愣是靠临场判断在炮火里闯出了名号。1955年授衔前夕,他甚至以为自己最多拿个大校。授衔名单公布那天,他瞄了一眼自己的中将军衔,笑着说:“没想到吧,给我多发了一等功劳。”一句半认真半玩笑的感慨,传到周恩来耳中,后者也笑称“孔庆德,嘴上不认,心里门儿清。”

1991年夏天,长虹大桥奠基。奠基礼旁,无人再提汉江一桥“狭窄”的事。人们知道,老桥在那个特殊年代完成了它的使命;若无它,焦枝铁路恐怕要迟到太久。孔庆德没有出席奠基仪式,据身边参谋透露,他在那天清晨去了趟汉江江畔,站在桥头抽了支老式香烟,烟灰落在铁轨间,被晨风吹得很远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