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2年10月的一天,北京细雨。总参情报处送上一份用蓝色油印纸装订的《美军战术研究报告》,毛主席翻阅数页后,提笔写下批示:“此人爱国,可释。”护卫在一旁诧异——作者是关押在功德林的国民党战犯吴绍周。就在这张纸上,他的命运被彻底改写。
时间拨回两年前。1950年6月,朝鲜半岛战火骤起,美机频频越过鸭绿江,对安东、丹东一线狂轰滥炸。志愿军即将出征之际,中央机关忙得彻夜灯火通明,军事情报和各种分析表格堆满了指挥部的长桌。有意思的是,一条来自功德林的“民间渠道”忽然进入决策层视野——狱中战犯自发写成的六万字策论,主笔者正是吴绍周。
许多人只记得他在淮海战役被俘,却不了解他更早的履历。1902年,贵州天柱县一户苗族商农家庭迎来这个长子。少年时代,他在旧制中学接触到新思想,毕业后干脆跑去贵州学生营当兵,随后进入讲武堂深造。1920年代起,他从见习排长一路升到旅长,兵器不精良,胜在脑子转得快,战后还喜欢把作战经过写成小册子分发给部下。
抗战爆发,吴绍周奉命防守南口,面对板垣师团,他用夜间气象灯制造“假集火点”,把日军牵着鼻子走,守住了咽喉要地,也让自己拿到一枚宝鼎勋章。那一年他三十五岁,贵州山里苦练的土法夜战却成了对付精锐日军的法宝。是役之后,他又在安阳、漳河与土肥原师团周旋,日寇给这位苗族将领取外号叫“霧中狼”,足见忌惮。
胜利曙光刚现,国共摩擦迅速升级。1948年秋,蒋介石把精锐第十二兵团交黄维指挥,吴绍周任副司令。黄维自信能凭美械装备一口气打通徐州,同年十一月却陷进解放军在双堆集布下的口袋阵。兵团主官逃遁失败,部队溃散。吴绍周见大势去也,交枪请降。被押往后方途中,他对身边参谋低声说了一句:“今后怕是要换一种活法了。”
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建在旧军阀公馆原址,四面电网高墙,中轴八角楼俯瞰监房。刚被关进去时,许多将领心里七上八下,但很快发现,没有拷打,没有体罚,只有密集学习和体力劳动。吴绍周好学,政治课常常坐在前排。图书室里,他第一次系统接触《实践论》《矛盾论》,又翻完了苏联红军夜战教材,笔记写满好几本。
朝鲜战局激化后,管理所举办“美军战术研究班”。组织原想以座谈形式搜集信息,没想到吴绍周主动揽活,天天伏案到深夜。他依据自己在黄埔、南口积累的素材,把美军火力配置、运输线、心理弱点分门别类,又对应提出“夜战、近战、坑道战”三大克敌之策。为了让文字更流畅,他邀请同室的杨伯涛代笔润色,两人一写就是六万余字。
彭德怀拿到这份报告时,恰逢第一轮战役结束。志愿军在正面交锋中感到火力差距,报告里“夜幕遮空、贴身缠斗”提法与前线观察不谋而合。总部据此调整兵力部署,第二、第三次战役打得干脆利落,美军夜里不敢点火做饭,一遇贴近攻击便丢掉重武器逃窜。战场传回的捷报让中南海分外振奋,“功德林稿件”字样在作战简报中出现了好几次。
资料里记载,毛主席在阅批那份报告的扉页上有一句批注:“体认民心,立功自赎。”随即指示司法机构研究提前特赦。批示下达不久,吴绍周被叫到办公室,一位干部递给他淡绿色封皮的特赦令。他用略带方言的普通话说:“谢谢党国——不,是谢谢国家。”短短十来个字,发音却清晰到连看守都愣住。
出狱后,他搬到长沙郊外,和妻子一起种棉、织布补贴家用。湖南省文史馆得知他的经历,聘他做馆员,主要任务是记录西南抗战旧事。1962年,他又被任命为省人民委员会参事室参事,偶尔会给青年军官讲夜战技巧——听众里不乏当年刚从朝鲜回国的志愿军老兵。1965年10月,因脑溢血去世,终年六十二岁。
吴绍周一生,功过参半。误入歧路是事实,临危献策亦是事实。硝烟散尽,人们记住的不只是那道提前特赦令,更是那份六万字报告背后对国家存亡的本能担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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